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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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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露重。
躺在床上的人睡的并不安稳,只觉得噩梦如同潮浪般一阵一阵吞噬着她,压得她喘不过来气,她想睁开眼睛,才发现如何都动不了。
有风从未合严的窗楹穿泄而入,因着已是晚秋,风里冷意更甚,细密的笼罩了床上的人,带来刺骨阴寒。
梦里又是那几年的京都,自己被推上断头台,只是这次刀欲落时,远处突然来了个骑着快马手捧圣旨的侍官,她心里乱了一下,想着自己莫不是被人搭救了。
只是接下来那侍官朗声宣读圣旨时,字里行间的意思都并非是什么话本子里常见的刀下留人,那圣旨上清楚的写着因为叶秋罪恶滔天,皇后再三思索后,特将斩首改为凌迟,以儆效尤。
那其中一个刽子手已经上前来要扒她的衣服了,另一个也专门去取了割肉的小刀候在一旁,叶秋惊慌失措,心里暗骂有着妖冶泪痣的主人,但又挣脱不开身后缚着她的绳索,进退失据之间,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想着自己藏了半辈子的秘密到底还是公之于众了。
梦境夏然而止,叶秋睁开眼睛,虽然脸上的泪痕还未干,但觉着身上又有了力气。
从檀香木的架子床上坐起来,她拥着被子,望着床顶素色的帷帐发呆。
发现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已经两天了,起初她以为自己是大梦一场,失了神志,如今才得清醒。但是当现实与梦中发生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对应,她到底是接受了自己重活一世的事实。
像是听到她房中有动静,门口有妇人轻轻敲门。
“娘亲,您进来吧”叶秋平复气息不让自己多想,顺手从床边的衣架上取了件外衫披上。
门口的妇人这才推门走了进来,正是叶秋的娘亲叶子楣。
叶子楣如今已年过四十,虽然脸上不可避免的有了些风霜的痕迹,但是看起来依然温婉大方。
她原来是怀远县陆知县的发妻,但是成婚多年一无所出,陆知县盼子心切,索性抬了一房小妾进门,谁知小妾进门后,她就和小妾前后脚的怀了孕。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那小妾生了个颇得陆知县喜爱的大胖小子,在前院大摆宴席。而她只窝在后院生了个瘦瘦弱弱的丫头,还被郎中说先天就中气不足,容易早夭。
时间久了,她这个当家主母自然成了小妾的眼中钉,不过吹上几天的耳旁风,她就被赶出了县衙的后院。
那几年,叶子楣带着小叶秋一家一家医馆看病,但是哪一家医馆的郎中看完后都摇头,直言这类先天的消耗之病无药可医。
后来她又带着小叶秋去道馆碰运气,碰到了一个游方的老道士,那老道士给她出了个主意,把叶秋当成男孩子养,时间久了,自然会硬朗起来。
她是一个妇道人家,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但为着孩子,她也得咬牙坚持下去,那小妾在她被休戚后依然处处为难她,这怀远县是不能呆了。还好她闺房中学过一些女红,一路帮人绣花绣鸟支撑着来到了清风县。
好在这里的民风质朴,周围人也都亲善的很,看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能帮忙的地方也就多搭把手。叶子楣在这开了个成衣铺子,每日起早贪黑的帮人制衣裁衣,到底是在这个县城里站住了脚。
“秋儿,你怎么了,可是又梦魇了”叶子楣面带担忧的询问道,自从三天前,叶秋几乎日日梦魇难以安眠,她就在叶秋隔壁,听得见夜间翻来覆去的声音。
叶秋知道娘亲是在关心自己,心里一阵暖意,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上一世在她中举之后母亲就早早的去了,她也按例为母亲守孝了三年。那三年,她不仅无心科举,也因母亲的去世在仕途上变得有些得过且过,加上又有自己的女儿身份限制,在之后的朝中几乎没有任何建树。
思及此,叶秋宽慰叶子楣道:“娘亲,我好多了,没事的。”
“怎么没事?”叶子楣朝她走过来,看叶秋面色通红,就伸手抚向她的额头,立刻被烫了一下,“这么烫你还说没事?”
叶秋是个苦命的孩子,靠着一口气硬撑着挺过了最惊险的前三年,即使身子骨体弱多病些,比同龄孩子瘦小些,到底也是长到了十五岁。
叶秋毫不在意的道:“只不过昨天天凉,受了点风寒而已,喝点姜水去去寒就好了,娘亲你不用担心。”
叶子楣看着叶秋烧的脸通红还逞强的样子,心里一阵心疼,她这个孩子从生下来就没过过好日子,所以在叶秋十岁那年看着别的男孩上了学堂,嚷着要上学的时候,叶子楣也就随她去了。
本来以为她只是一时贪个新鲜,谁知道一路考上了秀才,如今还想要去考举人。当今哪有女子当官的道理,叶子楣自然不同意,她只想叶秋平平安安的长大,嫁人生子,过些好日子。
只是她没想到,因着她的不同意,平时乖巧的叶秋闹上了绝食,本就不丰盈的身子直接瘦成了骨头架子,叶子楣心疼的不行自然不敢再拦,但也是终日提心吊胆担心被人发现。
“不行”叶子楣拿被子把叶秋裹严实,“你在床上安心躺着,娘出去找郎中给你看看。”
“不用了,娘,我真没事儿,铺子里还有生意,你...”叶秋想下床拦住往外走的娘亲,被她瞪了一眼,叶子楣叮嘱道:“不准下地,好好裹着被子出出汗,家里一天不开张还饿不死。”
叶子楣走后,叶秋听话的躺回床上,继续盯着头顶素白的帷帐发呆。她是接受了自己重生的现实,但并不代表她可以理清自己的想法,重活一世,她比之前多了许多会困扰她的选择。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叶子楣就急匆匆的领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回来,老者面目和蔼,身后跟着个背着药箱的小药童。
叶子楣看着叶秋安稳的躺在床上松了口气,朝一旁的老者道:“就在这呢,徐郎中,麻烦您帮忙看看。”
因为叶秋自小体弱,总要去药铺把脉开方,所以这徐郎中是知道她家的事的。医者父母心,就是前世,徐郎中也没把她的女儿身份泄漏出去一丝一毫。
徐郎中落了座,示意床上的叶秋伸出胳膊,他才好诊脉。
叶秋面带轻松的伸出左胳膊,她知道自己虽然小时候体弱多病,但长大后什么并没出现过什么问题。
徐郎中切了切脉,并未说话,示意她换右手。
“徐郎中,我女儿她到底怎么样了?”见徐郎中只把脉不说话,叶子楣急的眼眶有些发红,女儿是她的命根子,叶秋要是有个好歹她也就活不下去了。
想着想着她就开始自责,都怪她没本事,连丈夫的心都留不住,如今连个来帮她们做主心骨的人都没有。
“你女儿没什么事,只是着了凉而已,我开付驱寒的方子给她,吃了就好”那边徐郎中把完脉起身,一旁的药僮帮他在桌子上摆好纸笔,徐郎中转头看到叶子楣这副样子温和的笑了笑,“刚刚我也帮她查看了,她这些年将养的不错,小时候的那点病根也都去的差不多了,往后只要注意些也不会有什么大碍,你大可放心了。”
叶子楣大喜过望,连着眼眶都不红了,只嘴里念叨着是老天眷顾,笑着要给郎中取诊金。
听了郎中的话,叶秋却眉头紧蹙,她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上一世母亲不过一年之后就突然日渐消瘦,茶饭不思,最后撒手人寰。这一直是她心里的一个痛处,所以她叫住了结完诊金准备告辞的徐郎中。
徐郎中突然被叶秋叫住有些惊讶,回过头看向叶秋,慈爱的笑了笑,“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叶秋摇了摇头,抬起手指了指一旁也有些诧异的叶子楣,“麻烦徐爷爷帮我娘亲也看看身体吧,她每天忙得早出晚归的,我有些担心她。”
“你母亲面色红润,身体一看就很好”徐郎中笑着说,他是真的喜欢知书达理的叶秋,比他自己上蹿下跳的孙子不知道好了多少。
叶秋咬咬唇,眸色微暗,坚持道:“徐爷爷还是帮娘亲看看吧。”
“好吧”徐郎笑了笑,只当做是叶秋的拳拳孝心,示意一旁叶子楣坐下。
“我身子好着呢”叶子楣有些推脱,她一个人能做两个人的活,身体不知多好。但看着女儿拖着病体坚持的样子,暗叹一声妥协了。
叶秋一直紧盯徐郎中给叶子楣把脉,看徐郎中从眼带笑意到面色逐渐凝重,心下也有些发慌。
有些沉不住气的道:“徐爷爷,我娘亲如何?”
“你娘亲这体内有些淤血停滞,想必是月子里落下的毛病,长此以往容易出现栓结”徐郎中抬起手,一旁的药僮立刻递上笔墨。
叶秋有些不放心,追问道:“那严重吗?”
“日积月累的肯定会严重,但现在症结还轻,早些调理并无大碍”同刚刚写下的方子一同交给叶子楣,徐郎中叮嘱道:“你这隐疾藏的不浅,需得好好调养,切不可怠慢。”
叶子楣接过方子,也有些后怕,朝着徐郎中一再感谢。
“你也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女儿吧”徐郎中摆摆手,这事还是靠了叶秋发现的早,若是等叶子楣面色上显露出来,可能就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