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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太初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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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二十三年，明明是盛夏，京都的日头却像是被遮住，半点光都没有。接连几日的大雨滂沱，天气不但没凉爽，反而更加闷热，连平时聒噪的蝉都没了力气闹腾。
宣政殿是皇帝平日里朝见群臣，听政理政的地方，叶秋对这里再熟悉不过。
整七年，她无数次站在这殿中，即使只是站在人群后面默不作声，这里的每一块砖土，依然都有她踏过的痕迹。
如今，叶秋由两个禁军押着，狼狈的跪在大殿中央，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凌乱破碎的糊在后背，透过残留的布条依稀可以看见背后深可见骨的鞭伤。
文武百臣手持玉笏躬身于她两侧，皆低垂着头，等着殿上之人发话。
许久，大殿之内都无人出声，鎏金的凤鸟衔环炉散发出淡淡的沉香香气，掩盖了她身上的血腥味，营造了一种貌似平安无事的假象。
夏日烦热，有大滴的汗珠沾染了血迹从她额角滑落，顺着下颌的弧线，狠狠的砸向地面。
叶秋深吸了一口气，但因为身子虚弱，加上被用刑伤了肺腑，一时间反射性的咳了起来，整个大殿内只听得见她摧枯拉朽般的哮鸣声。
倒是给我个痛快啊。
叶秋心中暗想，勉强支撑起上身，朝着殿上本该坐着九五之尊的位置望去。
龙椅上的女子素着一张脸，头发也自然的披散着，她一只手抵在额前，轻轻的拨开了垂落的发丝，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的握着一颗还沁着水珠的紫红葡萄把玩。
此时她正跟一旁的梁尽忠私语着什么，绣金丝凤袍的带子只松松的挽了个扣，叶秋竟然也有些不敢多看，仿佛再看上两眼那带子就会自己滑落开一般。本是一身庄严肃穆的衣服，倒让她穿出了几分魅惑诱人。
皇后和宦官在殿上旁若无人的互动，而百官却像习惯了一样充耳不闻，是了，那些反对的激烈的谏官现在都躺在地底下了。
叶秋轻叹了一口气，那年的惨状现在也历历在目，单她跪着的这一隅之地下面就埋着不止一两具忠臣良将的尸骨。
像是听到了她的叹息一般，座上之人视线迂回恰巧撞上她的，像是才想起她还跪在这，那人朱唇轻启，对旁边的梁尽忠说了句什么。
叶秋没听见她说了什么，只觉得就被她那么凉凉的扫了一眼，整个人就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一样喘不过气来。
梁尽忠倒是朝她笑了笑，但是他的脸上涂得白惨惨的看不出面容，只能看见猩红的嘴唇在那一张一合，叶秋倒是觉得他笑的怪渗人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经大理寺查证，户部郎中叶秋，贪赃纳贿，残害忠良，欺上瞒下，乃大不赦之人，特将其押入大牢，明日西市口问斩，借此昭告天下，抚慰万民。”
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罪都定了，左不过一个死字，她突然就觉得心头轻松了起来，干脆大着胆子环顾周遭。经过那一场“屠杀”，这朝堂也已经大换水。当年左丞相范启堂和辅国大将军顾年被杀后，其余的还算有着铮铮铁骨的大臣们不是被杀就是流放。如今还好好站在这里的，不外乎是一群屈于皇后淫威苟在朝堂里混日子的人。
对于她的落狱，其他人要么事不关己的盯着地板数蚂蚁，想着下了朝去哪个酒楼见哪个相好，要么就是一幅看好戏的模样，比如说户部侍郎王英杰。
户部侍郎王英杰这个人，别看名字貌似挺正直，暗地里就是个小人。
平时因着比叶秋官大一级，私下里给她使了不少绊子，就连她送段萋萋回府的事，本来根本无人知晓，也是他偷偷跑去丞相府告的密，如今她落狱顶罪这事，想必和他脱不了干系。
按往常，这早朝早就以她被拖下去结束了，但叶秋不甘心，凭什么王英杰那个狗东西就能潇洒的活下去。
眼看着旁边的禁军要来拖她，她一时情急，喊了出来：“皇后娘娘，草民有话要说。”
“叶郎中，这一桩桩一件件证据确凿，你也已经签字画押，翻不得案了”不待皇后发言，殿上梁尽忠慢悠悠的笑道。
“草民知道，草民只是死之前有些话想说，求皇后娘娘给草民一个机会。”叶秋跪的端正，硬着头皮抬起眼，但却不敢盯着那双流转间寒光凛冽的凤眸，只看着她眼梢的那枚泪痣，大声道。
“还有什么好说的，来人......”梁尽忠厉声喊道，像是被她的废话磨了耐性，只是身侧突然伸出一双白的没了血色的手，拦下了他接下来的话。
“梁公公，他在同皇后说话。”龙椅上那人发了话，声音尖细刺耳的如同刀剑相触一般，不带一丝感情，倒像是冰棱子插进听者的骨头里，激起一身刺骨寒意，比起一旁身为宦官的梁尽忠都还要尖细一些。
倒是不配那张美的出奇的脸。
梁尽忠立刻闭了嘴，恭敬的躬身行礼，退到一边，他这个所谓的养父，倒像是更怕几分这个当了皇后的养女。
皇后挑了挑眉，示意殿下的叶秋继续说。
“草民的好兄弟曾在草民入狱后给草民通过一封书信”叶秋正色道，因着面目苍白，倒显得有些真诚，“所以草民有些感谢的话想对英杰兄说”她如今已成阶下囚，再当不起一个臣字。
“皇后娘娘！”王英杰立刻站出来打断道：“她一个罪人的话不足为听。”
“哦？”皇后像是对这一场暗地里的同僚反目颇有兴趣，看都不看王英杰一眼，“说下去。”
“英杰兄说了，上梁不正下梁才歪，草民之所以成了贪官污吏是因为陛下荒淫无度，宠信妖孽转世的皇后，被女色所蒙蔽了眼睛，不是草民自己的问题！”，叶秋忽然激动，忍不住咳了两声，“他还说，如今的朝堂他已经一手遮天，不日就救草民出去！”
叶秋仿佛感触至极般，看着左前方已经跪倒在地的王英杰劝慰道：“英杰兄知遇之情，叶秋深藏于心，但救我一事，不要再提。皇后娘娘金口玉言，是万不能更改的，我今日在大殿上坦白，正是怕你为了救我做出错事啊。”
“住口！他胡说！”王英杰又惊又惧，谁不知道不能在朝堂上提皇后女色误国的事情，叶秋这分明是想拉他赔命。
本已经退到一旁的梁尽忠也上前一步，气的连拂尘都扔了下来，怒骂道：“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敢说这种话，给我往死里打！”
两侧押解她的狱卒立刻举起棍子朝她劈头盖脸的打下来，后背的伤口又裂了开来，疼的她伏下头去。
王英杰朝龙座膝行几步，伏在地上，连声道：“皇后娘娘明鉴，叶秋不过是在垂死挣扎，疯狗乱咬人而已！。”说着转头瞪向叶秋，“你说我与你传了书信，我问你，书信何在？”
叶秋被背上的伤口疼的撕心裂肺，言语之间嘴里鲜血淋漓，悲戚之色更切，“英杰兄竟是不信我？您与我有恩，我怎么可能会留下书信指摘您？”。
“你！”。
“够了”，半倚着那人眸色更冷，唇角连一丝笑意都没有了，对着殿下的叶秋道：“倒是条乱咬人的疯狗，不如”，她话锋一转，看向另一边的王英杰，“就让你这好兄弟就陪着你一起上路吧！”
“陛下！陛下！”王英杰怕得不行，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倒有几分滑稽，“臣对陛下真的是忠心日月可鉴啊，请陛下莫要相信这奸人的一面之词”
“梁大人，求您劝劝皇后娘娘，求您帮帮我啊，梁大人！”王英杰又爬向梁尽忠的方向，平日里他没少孝敬梁尽忠，这时候也只有他能救自己了。
“这......”梁尽忠似有些迟疑，侧眼瞧了瞧旁边人的脸色，见那人一脸的不耐之色，了然的吸了口气，大声道：“都拖下去把。”
叶秋看着一旁还在叫嚷个不停的王英杰，脸上笑意浮现，任由禁军将自己拖下殿。
夜深如墨。
狱卒突然噼里啪啦的打开牢门，牢房里的叶秋略惊讶的抬头，开玩笑道：“怎么？我连明日午时都活不到？”。
狱卒并未接话，恭敬的侧身让了位置，叶秋得以看到他身后的女子。
来人依旧是一身藕粉色的齐腰襦裙，垂着眸站在牢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方濡湿的丝绢，想是刚刚哭过。
“萋萋”叶秋轻叹口气，到底是她的冤孽。
段萋萋已经勉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了，她知道那人从不喜欢她哭，每次她哭叶秋都会皱眉，告诉她女子生来并不为做谁的附庸，应去寻自己的一片天地。这些都她懂得，只是她一直以为他就是那片天地。
所以当叶秋一如过去轻轻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落了泪，但是她很快拭去，又是一副娴静的样子。
“我去求过父亲了，但是他不肯救你。”段萋萋说道，她说的很慢，甚至蹲下身来，只有这样她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叶秋轻轻笑了笑，手抚上她的脸，说道：“好好照顾自己。”
最后，段萋萋还是倚着她的手哭了好久，久到她的手都有些酸了。
接着段萋萋起了身，因着蹲的太久，身子晃了晃，叶秋出手扶她，却被她摇着头躲开。
临走之前，她问了叶秋最后一个问题：“你对我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喜欢？”
她抬头，叶秋清楚的看见她眼尾将坠未坠的泪。叶秋转过头，终是不忍心，轻轻的答道：“有过”
临近天亮，叶秋牢门的锁又被人打了开 ，是个穿着制服的狱卒，手里还拿着一坛子烈酒，像是喝的烂醉，进来就指着叶秋骂的难听。
叶秋只睨了他一眼就不愿再看，索性低头抓起了老鼠，这牢房关过的都是将死之人，自然也没人特意的发放饭菜，就连老鼠都饿的瘦骨嶙峋，反应迟钝，被按了尾巴也不知道挣脱。
叶秋像是找到了乐趣，彻底把来人晾到一边。
那狱卒见她这副不理睬的模样，索性抬脚朝她胸口踹了一脚。
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加上几日没进食，叶秋的喉间瞬间涌上一口热流，她强力压了下去。
“娘的，只会勾搭女人的小白脸！”那狱卒又指着她的鼻子骂，像是极瞧不起她这种人。
砰，又是一脚狠狠的踹在了心口。
这次她来不及咽下，血迹顺着嘴角涌出，刚刚被她玩弄的老鼠仿佛久旱逢甘霖一般扑过来舔舐。
直到天大亮，那狱卒才像是过足了瘾，把半昏迷的叶秋拖出去扔上囚车。
......
西市的断头台，叶秋在京都七年倒是第一次来。
说也奇怪，京中一连好几日的大雨，但是叶秋斩首的那天，晴空万里，百花盛开，围观扔着烂菜叶的百姓都说这是老天爷看到恶人受惩罚开了笑颜，之后她们的日子肯定会好起来。
叶秋趴在刽子手的刀下，身上的伤口簇簇的流着血，她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模糊到她都快看不清台子下又哭个不停的段萋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