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里乘舟》一苇鱼

1、好久不见

　　2018年的夏季雨天依旧多。
　　日月轮转，春夏秋冬更替四年，雨依旧瓢泼倾盆般地下，燥热的暑气被这大雨冲刷得无踪无影。
　　“叮铃铃——”门被推开时扫着挂在外墙上的风铃响起一阵清脆悦耳之音。
　　门被推开一道窄缝，凉风一股一股地涌入进来，吹起段孑凛额前的几根头发，他眯着眼。
　　“店长，”那个推门的女孩儿叫了一声，她一手握着门把手，站在门口，转头看向正对着门靠墙坐着的段孑凛，再次问道:“你真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这句话苏诗怡已经说了三遍，从决定今晚出去聚餐便时不时地问他老板一句，虽然知道她老板肯定不会去，但她不厌其烦地问了一次又一次，万一他老板要是改主意了呢。
　　店里的灯光是冷光灯，段孑凛靠着墙，在这白光的笼罩下显得很疲惫，加之他本就白，现在看着尤其虚弱。
　　他双手搭在大腿内侧，微屈着长腿，而后眯着眼笑，有些无奈又带着疲惫的口吻说:“你们去吧，我得睡会儿。”
　　苏诗怡恋恋不舍地出了门，其他几个人也都跟着出去，在关上门前，他们对段孑凛挥了挥手，说:“老板再见啊”
　　段孑凛抬起手也冲他们招了招，说道:“嗯，再见。”
　　又是一阵脆铃声，门被关上。
　　先前还笑眯眯地打着招呼的段孑凛垂下眼眸，面无表情地盯着双手，脑子里什么也没有。
　　看了一会儿，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向墙角。
　　墙角那里放了一个懒人沙发，沙发夹在一个一米多高的书架和墙角之间，一般有人进来是看不到这里的，对于段孑凛来说，这里也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
　　沙发是段孑凛自己摆的，当初把它摆在这里时苏诗怡问他为什么摆在这里，段孑凛盯着看了很久，才回答说:“沉思。”苏诗怡不理解，段孑凛也并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也只是笑着，这话题也算是结束。

　　他坐在柔软的垫子上，一条腿弯屈着，另一条则盘在外面。
　　店里安静得不像话，段孑凛独自坐在那个角落里，他扬起头，看着刷白了的天花板，双眼逐渐失焦，但依旧什么也想不起来。
　　即便真的想起了一丝一缕，段孑凛也会强制自己忘掉它，以免那丝丝缕缕揪出早已埋进地底深处的根。

　　室外天色逐渐黯淡，下雨天里街上的行人并不多。
　　“叮——”铃声再次响起，将段孑凛从空白中拉回。
　　他人还没有站起来，声音便条件性地先一步发出：“欢迎光临。”
　　过了几秒，门铃没有响，来人像是撑着门站在门口一样，但却并不出声。
　　凉风伴着雨腥味再次闯进店里，拂起段孑凛的发丝。
　　“请问有什么……”段孑凛站起身后，看向来客，等他看清那人的脸时，声音被堵在喉咙里活活咽了下去。
　　雨声沙沙清晰入耳，室外的景色朦胧不已，于清舟站在门口，盯着段孑凛。
　　他的衣服和头发都被雨淋湿了，站着的地方也是湿哒哒的。
　　他还和之前一样，皮肤黑黑的，只是现在头发长长了许多，已经能把眼睛遮住了。
　　于清舟半垂着眼，嘴唇紧抿，像是在等段孑凛，等他开口说话。
　　而段孑凛茫然无措地站在那个角落里，他愕然地看着于清舟，觉得自己的脸很僵，他一动不动，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牵扯住了一样。
　　大概是估计到了对方打算保持沉默，于清舟便松手关上了门。
　　雨声被隔绝在门外。
　　于清舟抬起眸，直勾勾地看着段孑凛，那眼神像是要将段孑凛生吞活剥一般。
　　段孑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想咽口水。奈何此时口干舌燥，嘴唇也有些脱水，根本榨不吹口水来。
　　白炽灯的照射下，于清舟的眼神渐渐变化着，从一开始的生气一直到最后眉头微微蹙起，眼中带着难过和哀怨。
　　见于清舟这个样子，段孑凛心中像是有万只蚂蚁爬过一般，很痒。
　　“好久不见。”于清舟远远地看着段孑凛低声说，声音很遥远，让段孑凛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挡着。
　　于清舟的话穿过耳朵，像是空山深林中的钟声不断回想，冲撞着直觉，在□□上划出浅浅的伤痕。
　　段孑凛发不出声音，他紧紧抓着裤子，小声喘息。
　　“为什么躲我？”于清舟接着问道，他的声音被压得很低，让人感觉不到什么情绪。
　　段孑凛还是不说话。
　　于清舟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眶变得通红，他看着段孑凛，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道：“怎么总是躲我呢？”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问完后他紧咬着嘴唇，控制自己不要哭出来。
　　不能哭。于清舟对自己说。
　　段孑凛只觉得鼻尖很酸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扣着，很难受。他挣扎着，在那被数重高山压着的回忆中挣扎。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于清舟抬起了脚，他盯着地板慢慢走到段孑凛跟前，而后额头抵在了段孑凛的心口上。
　　段孑凛愣怔地站着。他能感受到，于清舟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
　　“我好想你。”低着头的人说了这句话后，又将头埋进了段孑凛的颈窝。
　　那几座大山开始地动山摇，段孑凛的眼眶变得通红。
　　“我很想你，”于清舟在他耳侧轻轻地说。
　　段孑凛感觉到脖子那里有些湿，是于清舟在哭。
　　“你知道吗？”于清舟说。
　　大山分崩离析，被掩埋了四年的过去犹如狂风巨浪一般自脚跟涌上心头贯穿整个脑神经，段孑凛被绞得很痛。
　　泪水滚出眼眶顺着段孑凛的脸颊滑下，挂在下巴上，最后泅进于清舟的衣服中。
　　眼泪不断地往外滚，抽噎声断断续续。
　　于清舟双手环住段孑凛，额头在他的颈窝出来回蹭动着，他轻声地说道：“段孑凛…段孑凛…你个浑蛋。”
　　“骗子。”
　　这一刻，段孑凛不再压抑自己的哭声，他痛哭起来，哭声充斥着这个空间。
　　他一边哭一边喘气，导致他说话也断断续续，他说：“于…清舟，我…我也…哈…哼……很想你。”
　　“我好想你，对不起。”
　　于清舟没有回应。
　　店里只剩下段孑凛断断续续的哭声。

　　许久，于清舟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抬头，却伸手将段孑凛的眼泪抹去。

　　过了一会儿，于清舟才抬起头，两个双眼通红的人对视了一阵，毫无预兆性地，于清舟往前凑了凑，垂下眸子，吻上了段孑凛的唇。
　　嘴唇相触的一刹那，段孑凛瞪大了眼睛，然后，他伸出手，右手搂着于清舟的腰，左手则伸进他的头发中，按着他的头。
　　呜咽声被拦在了纠缠不清的唇舌之间，两人眼神间似藕断丝连般牵连难分。

　　细细密密的雨打在店的窗户上，在玻璃上滑出条条水痕。
　　手机振动了两下，于清舟睁开眼，嘴依旧贴着段孑凛没有半点要分离的意思，两人呼吸急促燥热，于清舟看到段孑凛的脸泛着红，睫毛在微微打颤。
　　手机再次振动，段孑凛推了推于清舟的肩膀，发现那人跟块石头一样，根本不动，他只好将头往旁边歪。
　　“你先看消息。”段孑凛低着头小声喘息，胳膊抬起擦拭嘴角的口水。
　　于清舟不满意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将头往前凑去，在段孑凛耳畔轻声说：“那你别动。”
　　段孑凛点了点头，于清舟这才将一只手收回，摸出手机，点开消息来看。
　　祁尧：你那边儿怎么样了？
　　祁尧：怎么不回话？你俩干起来了？
　　于清舟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屏幕，就这个空档，祁尧又发了条消息过来。
　　祁尧：那我进来看看。
　　于清舟：别来。
　　祁尧：？
　　祁尧：怎么现在才回，你那边什么情况？
　　于清舟：在干正事，你先走。
　　祁尧被这家伙搞得有些懵，干脆直接敲了个电话过来。
　　于清舟犹豫两秒后，走到门口接通了电话。
　　“你怎么个事儿啊？还没说清楚呢就让我走？”电话那边传来祁尧两分生气八分疑惑的声音，估计现在正坐在车上观察着店里的情况。
　　于清舟看着外面，淡淡地说：“怕他又躲我，费了点儿时间。”
　　安静了几秒，祁尧又说：“那你们现在和好了？”
　　听这语气，祁尧八成是不太相信。
　　但于清舟还是立马给出了答案：“和好了。”
　　祁尧小声“噢”了一声，说：“那你之后怎么办？”
　　于清舟转身看向站在墙角的段孑凛，说：“稳固感情。”
　　对面只是“啊”了一声，于清舟又接着说：“你先走，我有事。”
　　说完，于清舟直接挂断了电话，收回手机他朝段孑凛走去，板板正正地站在他面前。
　　而后，于清舟扶上段孑凛细而柔韧的腰，又吻了上去。
　　这次吻得要比上次凶，段孑凛双手环住于清舟的脖子慢慢往下滑，最后坐到了沙发里，于清舟也屈膝跪在上面。
　　不知过了多久，于清舟咬破了段孑凛的下唇，两人唇舌间交织着血腥味，慢慢地，于清舟退了出来，牵出一条细而长的银丝。
　　段孑凛舔着下嘴唇往下看去，于清舟淋湿的白色短袖下摆贴着于清舟的身体，复刻出那线条分明凹凸有致的肌肉。
　　段孑凛鬼使神差地伸手将那处的衣服扯了扯，让衣服离开了□□。
　　盯着蜷缩的手指，他脑子突然清醒过来将手缩回，再抬头时，对上了于清舟焦灼的视线。
　　“流氓。”于清舟说。
　　段孑凛无地自容般又把头扭向一边。
　　下一秒，段孑凛看到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接着自己的脸就被于清舟的手托着又转了回来。
　　于清舟板着脸问：“你怎么又躲我？”
　　段孑凛脸对着于清舟，眼睛却看着别处说：“我没有。”
　　“那你不看我？”于清舟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淡淡的，但进到段孑凛耳朵里倒像成了撒娇。
　　段孑凛收回看向别处的视线投到于清舟身上，像是证明什么似的。
　　在两人不说话的时间，时间似乎总是拉得很长。

　　良久，于清舟两手环着某人的腰，好声好气地说：“段孑凛。”
　　段孑凛“嗯”了一声，看着于清舟清澈的眼。
　　于清舟接着问：“还喜欢我吗？”
　　听到问题时，段孑凛愣了一小会儿，过后他说：“喜欢。”
　　于清舟：“那为什么躲我？”
　　这个问题对段孑凛来讲像是触发沉默系统的机关，不管问多少遍都不会有结果。
　　于清舟料到会是这样，说：“是因为我吧。”
　　带着答案问问题，于清舟只是想从段孑凛口中听到答案，某人却并不打算开口。
　　于清舟斟酌后说：“我不是说过吗，有问题我们一起解决怎么你老不听呢？当时只是个意外，你什么问题都没有怎么就躲我了，我……”
　　于清舟说到这里顿住了，后面的事于他说不下去，本就是一段不好的回忆不必刻意提起，于清舟干脆闭麦，将四年苦难淹没于脑海中。

　　“你这几年过得好吗？”段孑凛红着眼问，他蜷起右手食指在于清舟眼下轻轻扫过。
　　于清舟吸了口气，低声说：“不好。”
　　段孑凛嗓子嘶哑，他说：“我也不好。”
　　两人默契般地都不再说话，四年前的事在脑子里循环往复地播放，没有休止键。
　　“对不起。”段孑凛不稳定的声音打破这漫长的寂静无声。
　　于清舟抽出一只手擦去他眼角的泪，说：“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小心。”

　　想了会儿，段孑凛问：“能复合吗？”
　　他笑着，眼神中带着期待和不安。
　　于清舟：“我们什么时候分手了？。”
　　段孑凛脑袋空空，笑容在他脸上变成了花。
　　于清舟轻声笑着，带过了以前的所有云烟。

　　抱了一会儿，段孑凛站起身，去给大门上了锁后去牵住于清舟的手。
　　两只手同样细长，骨节分明青筋凸起，只不过一只手是白的，另一只手是黑的。
　　段孑凛领着于清舟往店的里部走。
　　这个店的规模比较大，分为两个部分，外部是操作区和接待区，里部则是加工间和更衣室跟洗手间。
　　加工间占了一个四方形位置，卫生间和更衣室就在另一侧挨在一起，最里面还有一道门，门上挂着门帘。
　　段孑凛掀开藏蓝色的门帘，于清舟跟着进去后看到了楼梯。
　　他问：“这是哪儿？”
　　段孑凛嘴角噙着笑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家。”
　　说完，他抬脚踏上了楼梯，于清舟跟在他身后。
　　楼上是个平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办公桌，桌子上没什么东西，就两本记账簿，再往里走，就能看到一张双人床。另外还有一个衣帽间和一个卫生间。
　　扫视一圈，这里给于清舟的感觉就是空荡荡的。
　　“你过来。”段孑凛说着牵着于清舟来到了他的床边。
　　两人面对面站着，个子相差无几，段孑凛比于清舟略高几厘米。
　　于清舟眨巴着眼睛问：“怎么了？”
　　随后，段孑凛一言不合就摁着于清舟的肩膀让他坐在了自己床上。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于清舟身体两侧。
　　于清舟双手扣着床沿身体向后倾斜，不慌不忙地说：“你这么急？”
　　段孑凛笑了笑，他凑近于清舟，说：“挺急的。”
　　呼出的热气打在于清舟的脖子上，于清舟被勾得一口咬上段孑凛的脖子。
　　段孑凛“嘶”了一声，摸上于清舟的腰，低声说：“看来你和我一样。”
　　于清舟倒在床上，吻着眼前的人。
　　段孑凛一边回吻，一边猴急一样去脱自己的衣服和于清舟的衣服。

　　空荡的房间里，炽热的呼吸过后，是□□的亲密交流以及抑制不住的呻吟。
　　一直到凌晨，二人才纷纷洗过澡躺进段孑凛新换的被褥里。

　　夜晚雨依旧在下，屋子里开着暖光灯，于清舟侧身躺着，灯光笼罩着他的半个身体。
　　段孑凛宠溺地看着于清舟，痴痴地笑说：“睡好噢。”
　　于清舟迷迷糊糊地应了几声就睡着了。
　　段孑凛伸手去摸于清舟的脸，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他拉起于清舟的手，亲了三下。
　　黄韵的光照在段孑凛背上，他轻声说：“好梦。”
　　半夜，这场为期一周的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