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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今时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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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平端了药来,碗冒着热气,闻着有些令人反胃。我拿起来抿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也尝不出冷热。小平伸过手来把碗拿走,“等会儿喝,烫得很。”
我见手指都烫红了,不由得想象了一下若是一气喝下去会对舌头和喉咙造成什么后果,“这倒是没料着的坏处。”
小平闻言瞥了我一眼,“坏处?难道这还有好处?”
“不会疼,难道不是天大的好处?”我认真地反问她,“而且是很有用的好处。”
她顿了顿,没有接话,眼神扫过我的左脸颊,大概是想到了那据说很可怕的伤口。
“不过,食而无味却是真正的坏处了。”我看了看桌上盘子里的小糕点,叹口气,“吃什么都尝不出味儿。”
说着,我伸手抚了抚腹部,“和你们一样。”
小平没忍住笑出声来,“我听说酸儿辣女,你却没什么忌讳喜好,也不知这两个是男是女。”
我跟着笑,伸手拿过药,吹了吹,喝了一口,“我不敢去想这个。”
她表情僵住,随即露出歉意的眼神。我摇摇手,不让她说接下来的话,“没关系,我都明白。”
说罢我便一仰头把药全喝了下去,她收了碗,冲我点点头便转身出去了。
我跟着站起身,想去外面走一走,却听小平说,“公子,您来了?”
抬起头,正好看见野蛮人从门外走进来,我心里一惊,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脚一软,又坐回了椅子上。
他和小平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走了出去,他便朝我望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蹙起眉,再度怀疑起赫连心究竟是为何选了这么个人。其貌不扬,人又粗鲁,更是一点儿同情心也没有,她究竟看中他什么呢?
正思索间,他已然走了过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脸上那是什么?”
我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说,“药膏。“
“看着比上次好些。”他又扫了一眼,视线转过来,直视着我的眼睛,“我和心儿谈过了。”
胃里一抽,我忙捂住嘴,把想吐的冲动忍下,摇摇头,白着脸说,“我知道。”
他拿起盘子里的点心,却又放了回去,说道,“心儿很担心你的病。”
我不假思索地说,“她是好人,这些日子对我很照顾。”
“你的病——”他沉吟着,“是怎么回事?”
一时我还真不知怎么回答,张嘴想答,却又无从说起,好一会儿才组织起语言答道,“其实我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大夫看过,说脉象微弱,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但具体原因,却谁也说不清楚。”
我边说边看他的表情,但他只是听着,也不知信还是不信。待我说完了,他才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
心猛然一跳,我顾不得喉咙里一阵阵的翻涌,惨声道,“你告诉他了?”
说着不由得往门口看去,既盼又怕。
“不是君无极,”他这一句话又拉回了我的注意力,我转过脸瞪着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生气。
“是谁?”
他摆了摆手,“不急,你见了就知道了。”
我恼恨他卖关子,却也不想露出生气的样子让他看笑话,强压住不悦,慢慢说道,“好。若你没别的话要说,我走了。”
说完我就扶着桌子重新站了起来,手下意识地又抚摸了一下腹部。
“坐下,我还没说完。”他双手抱胸,视线迅速地滑过我抚着肚子的手,“这真是君无极的孩子?”
我气极,用力地在桌子上拍了一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冷笑道,“你急什么?莫非心里有鬼?”
胸口翻腾着难言的屈辱,我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但我命令自己不能在他面前崩溃,“你究竟想怎样?把我关在这里,你自然是为了鄞山的宝藏。但叶夕只告诉过我一些前因,却没有说过任何开启宝藏的事。”
“你不肯说也无妨,”他大概能听出我强抑的愤怒,不屑地哼了一声,“反正有你在手上,答案自己会找上门来。”
这人真心讨厌,我暗暗告诉自己不要与他再做无谓争辩,也冷哼一声,“既如此,那你就等着吧。”
说罢我也懒得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正碰上小平走进来,差点儿撞到一起。
“你没事吧?”她吓得退后两步。
我护着肚子踉跄了一下,眼前发黑,惊喘着说,“没事。”
身后有人扶了我一下,我忙乱地抓住那只胳膊稳定住自己,闭眼站了几秒才重新睁开。小平站在我面前,有些担忧地说,“要不要找大夫来瞧瞧?”
那胳膊收了回去,野蛮人的声音在后面说,“不过是虚撞了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小平,你进来,别管她。”
本来想谢他一声,听这话我倒是省了力气,只对小平笑了笑,“你去吧,我走了。”
她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才从我身旁走了过去。我走到门外,深吸了一口春天的空气,心情才略放松了些。
野蛮人回来了,院子里的气氛都不太一样。好几个同他一般装扮的人站在院门处,不知在说什么。我不感兴趣地瞟了一眼,低下头想从左边回廊绕到后面的花园去,走了几步,就听见赫连心喊我的声音,“十六。”
我应了一声,循声望去,顿时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站在回廊那端,身旁是一个我绝想不到会在这里出现的人。
叶夕。
望着他们一起朝我走过来,我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这里?是被抓来的?刚才野蛮人说带了一个人来见我,难道指的就是他?野蛮人为什么要带他来见我?
他们已经走了过来,叶夕停住脚步,赫连心却走近了些,蹙眉道,“你脸色很差。喝过药了吗?”
我直直地盯着叶夕,仍旧觉得不太真实,闻言才如梦初醒,对她微笑了一下,“我没事,药刚刚喝过了。”
她点点头,转过身对叶夕说,“叶相,你同十六聊聊吧。”
我惊讶极了,她却对我又点点头,走开了。
这下我才有了慌张的感觉,刚才直直盯着叶夕的勇气全跑光了,僵硬地站在原地,盯着脚下的青砖。
好一会儿,只听叶夕低声说道,“你为何不敢看我?”
他的声音又变成了初见时那种沙哑,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又染上风寒了?”
说完就觉得自己愚蠢,抬起头对他尴尬地笑了笑,“我是想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比起上回,他好像憔悴了些,但眼神仍旧清亮,一双黑眸停在我脸上,“你的脸——”
我答道,“不过是磕了一下,没妨碍的。”
他的视线未曾有须臾离开过,“磕了一下?怎么磕了额头又磕了脸?”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顿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不由得无奈地笑了笑,“我不去找麻烦,麻烦总来找我。不说也罢。你还没回答我,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眸中闪过一丝柔和,“我来看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想了想,疑惑地问道,“叶端呢?萧玄呢?你一个人?”
说着我四下看了看,想找出他们的所在。但目力所及范围,并没有叶端或暗卫的踪影。
“叶端在别处,”叶夕走近了些,“萧玄在外面。”
我心里一松,随即暗骂自己瞎操心,蹙起眉说,“你怎么总回避我的问题?”
他似是在考虑什么,接着轻轻叹口气,说道,“我收到消息,说你被软禁在这里,还说你情况很不好,我……放心不下。”
“收到消息?”我思索着他的话,不禁满心疑问地看了看他,“谁给你的消息?”
他唇角露出些微微的笑意,“你说是谁?”
我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指了指身后紧闭的门,“是那个怪教人讨厌的蛮子?”
叶夕似是犹豫了下,牵起我的手,“走走吧。”
本欲挣开,又想到自己身体不佳,也就不扭捏推脱,点点头,“我近来走路不稳,总是头晕。如此多谢叶相了。”
他的手紧了紧,随即稳稳地把我的手包在他掌中,半牵半扶地随着我往后面花园走去。
“说起我的病,”我见他不说话,便主动说道,“你早就知道了的。”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我又说,“只是我想不明白,他们怎么找了你来。照理说,你们应当是敌对关系。”
这次连一声回应也没有,我不由得转头瞥了他一眼,忽然有些乐,“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但你也不用装作听不见吧。”
说罢,我摇摇头,下意识地又扶了扶腰,“不过,你们若是要寻那个鄞山宝藏,便该早日带我去完结此事,否则——”
“到了这个时候,你竟在想这个?”他终于开口,沙哑的声音中听不出情绪。
我忍不住叹息一声,“我最大的价值不就是这件事么?既然没法避开,那也只好接受。至少你们中的一个能得偿所愿。”
“是君无极——”
“不,不是,”其实我不太确定他想问的是什么,但还是打断了他,“你们之中谁都可以,只他一个,不可以。”
觉察到他停下步子,我也跟着停下,只听他问道,“为何?”
我想了想,转身回答道,“那些都不是他想要的。就算强给了他,他也不会高兴。我……不愿见他这样。”
叶夕的眸子似是要看穿我的灵魂,我仍旧不喜这样的凌厉,不自在地低下头,想避开他的目光。
“你怎知他不想要?世上哪个男人不想权倾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慢慢地说着,“哪怕他此刻说不想,一旦他尝到了权力的滋味,恐怕就再也不愿放手。”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你不了解他。无极……他想要的不是权力,更不是金钱。他要的东西,比那些都要难得到。这鄞山的宝藏,他若是要争,也必定是为了南安,而非他自己。”
叶夕冷笑一声,“你倒是笃定。”
“我知道你心里在骂我傻瓜,总是被人骗,”我皱皱眉,脱开他的手掌,慢慢踱到一旁,望着廊外枝条光秃的花丛,“但他不会。”
“不会什么?”
我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不会骗我。”
身后传来叶夕的轻笑,听着充满嘲讽,“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他对你说了谎话,欺骗了你呢?”
喉咙里升起一阵恶心,我没来得及回答,便扶着廊柱弯腰吐了起来,刚才的药算是白喝了。
叶夕伸手在我背上轻拍着,“你这是——”
我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闭着眼睛想稳住自己,过了几秒钟才重新睁开眼,慢慢直起腰,顺手拿袖子擦了擦嘴。
“大夫究竟怎么说?”
我的手停在腹部,“病入膏肓。我以为赫连心已经告诉你了。”
叶夕明显顿了一下,“钟越他——”
他不提还好,一提钟越我就有气,气这人的可恶,也气自己被他骗了这么久。
“钟越给我诊治的时候你也在场,”我语气冰冷,“那时他也说了,这病无药可医。”
说着,我转过头,却见他脸上露出忧惧的神色,心中一软,嘴上也放柔了语气,“你们打算怎么安排我?我已说了,无论你们想怎么做,得尽快,我恐怕自己活不了太久。“
“你不一定会死。”他低声说道。
“你知道我会,而且会很快。”我扫了他一眼,转身继续朝前慢慢走去。
他的脚步声跟在后面,却没有做声。我觉得倦意上涌,却又很想和他把话说清楚,只是我与他又有什么话要说呢?
“我会伤心。”我忽然说道。
他仍旧没说话,我接着说,“你刚才问,若是有朝一日我发现他欺骗了我。我一定会很伤心,就像当初——不过,我想,他是不会骗我的。”
对君无极,不是没有过疑虑。只是,也许我所见的不是全部真相,但他对我说过的那些,全都不是假话。一路行来至今,他的真心,我怎会看不见?
“你要知晓,”叶夕不远不近地走在我身后,声音传了过来,“从你踏进南安的那刻起,到你入雍王府,无不出自君无极的安排。他待你再好,恐怕也是逢场作戏。”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停下步子,转头望着他,“你也许说得对。只是,哪怕如此也没关系。至少到今日,他从未伤过我的心,从未令我失望过。若这是为了骗我,那他确实也骗得很用心。”
叶夕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黝黑的眸子却只是扫了我一眼就微微移开了视线,“我是否令你很失望?”
本不想回答,但终于还是点点头,低声道,“是。就在你和……回南安的那日。我曾想过,若你真的对我有情,又怎会对我做出这样残忍的事?就算后来我知道你大半是为了鄞山宝藏,仍旧无法释怀——叶夕,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他沉默了一下,答道,“我告诉过你,她是细作。我从来就没有——”
我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不该要求你对一个棋子有怜悯之心,无论是绿绮还是我,在你眼里终究是没有分别的。我以前就是因为看不破这一点,才耿耿于怀。不过,刚刚同你说出这些话,我觉得心里似是放下了一个长久的重担。”
“难道你没想过,我对你是真心,而非假意?”他问道。
我苦笑一声,“若说没想过,那是不可能的。但我以为,答案如何已经不重要。而到了今时今日,你也不必再问了。”
没等他再开口,我又笑着说道,“你看,每次都要说这种话题,真没意思。不如我们还是谈谈宝藏的事,如何?我知道你来肯定不是看我这么简单,但你真的要与这蛮子合作?这宝藏究竟要如何开启?我——我还有多长时间?”
叶夕没有做声,好一会儿才说道,“这些事,你都无需担心。好好待在这里养病。”
我无奈地望了他一眼,“你们这些人,费尽心机,也不知是图什么。若说为钱,你们哪个不是锦衣玉食,钱多到下辈子也用不完。若说为权,这天下又有什么好处,值得你们如此。”
他微微抬头,目光投向远方的晴空,“非如此,人生未免太过无趣。”
听了这话我不禁呆了一呆,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你竟然——”
叶夕没等我说完,也跟着笑了笑说道,“看见你安好,我也放心了。那就暂且告别吧。”
我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一时有些反应不及,“你要走了?”
他点点头,有些犹豫地看着我,“要我送你回去么?”
“不用了,我还想在这里坐一坐。”我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忍不住微笑起来,复又抬头看向他,“你先走吧。”
他蹙眉,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听我这样说,也就略点了点头,“也好。”
我见他转身,踌躇一下,还是叹了口气,“你们都要小心。”
他未转头,我只听见他沙哑的声音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