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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一字曰情 ...

  •   “小姐总算醒了。”
      一睁眼便瞧见一张灿烂笑颜,我顿觉恍惚,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兰亭?”
      她似是松了口气,轻声道,“十六小姐。”
      “你跟着沈渊大人来的?”我惊喜得很。
      她伸手将我扶了起来,“小姐可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身上有几处倒真是酸疼得紧,但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只得笑了笑,“还好。”
      兰亭抿嘴笑着,也没有说什么,我却没来由地先红了脸,尴尬地咳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四下看了看,不由得惊讶,”兰亭,这是什么地方?”
      这个房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和其它普通房间差不多——但就是这样才奇怪,因为君无极很显然不会待在这样一个房间里。
      一个有各种颜色的房间。
      他不在这里,那我为何在这里?
      这样一想,心脏顿时一紧,我立刻想要下床出去一探究竟。
      “小姐小心!”兰亭惊呼一声,却还是晚了一步,我已然跌倒,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我在哪里?他呢?君无极呢?”我乱了心神,一把抓住她的袖子,焦急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我却无法冷静思考,惶急之下,竟然哭了出来。
      兰亭准是吓了一跳,随即就将我拖了起来,“小姐,你这是怎么了?这里是沈府的别苑。王爷他就在隔壁。你先坐下,我这就去请他过来,可好?”
      我知道自己荒唐,但还是压不住泪水,“别,别去。我也不知道——没事了,现在没事了,别去打扰他。”
      一块柔软的帕子轻轻拭去了我的眼泪,兰亭温柔地拍拍我的肩膀,“十六小姐,别哭了。”
      我也不想——但我不知道自己是这样恐惧。
      本来以为是说不清楚的迷恋与感情,只是现在不得不承认,我舍不得。
      生死离别,都是迟早的事,何况是我这样的情形。但真正到了那一天,我又该是如何的歇斯底里?
      竟是一分一秒也不愿意离开他。
      我沮丧地捂住脸,由着泪水再度落下:难道我是真的爱他?
      但这没道理啊。我怎么会,怎么能爱他?
      “怎么回事?”沈渊的声音传来,“十六,你这是怎么了?”
      我只得抬头,努力平抑心情,“我没事。”
      沈渊站在我面前,视线在我的脸上逡巡着,皱起眉头说道,“你怎么哭得这样厉害?”
      “我——”这叫我怎么扯谎,一时语塞,也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便生硬地转了话题,“王爷呢?”
      沈渊脸色不变,轻轻接了一句,“他有事,此刻不在这里。”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兰亭先着急地“哎”了一声,“大人!”
      他莫名地转头看着她,“怎么?”
      我抓住兰亭的手,努力对她笑了笑,表示自己没问题。
      沈渊似乎明白了什么,便又转头对我瞧了几眼,才慢慢说道,“你别担心,他即刻便会回来。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摇摇头,“都还好。”
      “若是累了,再睡一会儿。若是饿了,让兰亭给你做些吃食。都随你。”他顿了一顿,接着说道,“再去梳洗一下,精神也会好些。”
      说罢,也不等我回答,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本不觉得有什么,见他如此,心里又起了些怀疑,直到兰亭问我是要休息还是吃东西,才回过神来。
      “我还是先梳洗吧。”压下不安,我深吸一口气,回答道。

      脑子有些疼。
      我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这是睡了多久?梳洗完了,吃了些东西,就又回来睡了。但感觉像是好久以前的事。
      屋子里一片暗,只有不知放在何处的微弱烛光在墙壁上摇曳着影子。
      鼻间充盈着醉红尘的香气,本来是很好闻的,此刻却让我有些不舒服。
      但耳边传来的呼吸声,让我顿时忘了一切,马上转过头去,果然看见闭着双眼睡着的君无极。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过这不紧要,只要他在这里就好。
      我想到先前纠结的那个问题,不由得叹口气,复又闭上了眼睛。
      君无极,君无极,君无极。
      心中默默念着他的名字,却茫茫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傻事。
      “朱十六。”这一声来得突然,甚至教人听见他的疲倦。
      “我吵醒你了?”忙又睁眼,关切地瞧着他。
      他仍旧闭着眼睛,答道,“没有。”
      那便是一直没有睡了,否则我不过是转个头,他竟就知道了?
      我又仔细地看了看,觉得他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确实有些说不出的不同。
      “还疼么?”他忽然又说道。
      登时我就将刚才的疑问抛开,只觉得脸颊发热,慌忙道,“胡说!”
      他唇角闪过一丝微弱笑意,慢慢睁开眼,望着我,“什么?”
      虽然能做的都和他做过了,但我还是忍不住脸红,心里又觉得自己犯傻,只好伸手捂住脸,“没什么。”
      “我不知道,”他将我的手拉下,低声说着。
      为什么我们还在说这种话题啊。
      “君无极!这事就别提了吧。”我没忍住笑了出来,朝他靠近了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握着我的手,好半晌才说,“朱十六,你愿意同我走么?”
      这话问得蹊跷,我忙敛了笑,抬头看他,“我不是已经同你走到这里了么?”
      他未看我,一双眸子在暗色里轻轻一闪,“那往后如何?”
      此刻是这样静默,我似乎听见彼此的心跳,但我没有犹豫,立刻说,“我自然是要跟着你的——只要你还要我。若是你不想,我——”
      后半句说不下去,因为我也不知那时自己该往何处去。
      “我是雍王,生得一副好样貌,”他这样说着,低下头来,深深地望着我,“但这些都失去的话,你还,还愿意同我走么?”
      顿了一顿,他颇为犹豫地又补了一句,“人都看重这些,我知道。”
      我心早已沉了,只觉得手发凉,声音颤抖道,“你想听我如何回答你?你是不是想让我说,不,若你失了爵位,失了相貌,我就不跟着你了?在你看来,我是那种,趋炎附势,贪图色相,爱慕虚荣的女人,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却是将我手握紧了些。
      “但我要让你失望了。”我咬着唇,强挤出一丝笑容,“除非你直接说,你不要我,否则我便要缠住你。”
      “朱十六。”他唤了一句我的名字。
      “我说了,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我止住他要说的话,几乎是胡言乱语,“你想做皇帝么?我是天女,我帮你做皇帝。你别丢下我。”
      过了几分钟,才听他说,“皇帝会有很多女人。”
      “有女人不好么?”我心里悲伤,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我只要一个。”他并没有说他要的是哪一个,但我也不至于蠢到去问。
      就当是我好了。让我这样想一想,也就够了。
      “朱十六,”他说得很慢,好像是斟酌不定,“跟着我,会很苦。而且,我若是无法护你周全……”
      “我不在意,”我打断了他,“我只要…同你在一起。”
      而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深黑的眸子映着越来越淡的光影,掩盖了所有的情绪,徒剩一片冷郁,但又似燃着两簇火焰,教人移不开目光。
      “好。”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说了一个字,也只说了这一个字。
      胸中大石轰隆摔下,碎成无数片,但却像是千斤重担就此消去。
      “你这个混蛋!”我喃喃地骂着,骂他,也骂自己,“你这个白痴!”
      他却真的笑了,将我按在怀里,“怎么?”
      我说不出什么,只摇摇头,心中却很清楚,刚才那短短一刻,才是真正决定彼此未来的——至少是我仅剩的未来了。
      “别丢下我,君无极。”我憎恨这样软弱的自己,却还是忍不住说道,“求求你。”
      我是这样自私的人,以前是指靠着我父亲,后来是想指靠于景天,指靠叶夕,但却一次次失望。这次对君无极,大约最后也是同样结果——可我不想放手,即使我活不了多久了,我也不想放手。
      “我知道。”他这样回答。
      可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第二天我们就离开了。
      门外等着我们的并不是那辆浮夸的马车,而是两匹马。
      我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君无极,又看了看沈渊。他们正神色自若地站在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十六小姐。”身旁的兰亭轻唤了一声。
      “兰亭,是马。”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但还是重复着这一句,“难道说我们要骑马?”
      她微笑,未及说话,君无极已经走了过来,“我们走。”
      “你要骑马?”我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是说,你,你不是——你的马车呢?”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骑马更快。”
      我知道!但你不是有洁癖吗?
      但我没敢说出来,只得应了一句,“哦,对,更快。”
      沈渊没忍住笑了起来,“十六,你会骑马吗?”
      这个问题我才想到,慌张地摇摇头,立刻朝君无极看去,“对不——”
      他已经看向了沈渊,压根没注意到我,“她和我一起。”
      啊,那又是什么意思?共乘一骑吗?
      君无极对沈渊点了点头,才转向我,眼睛非常平静地看着我,“走吧。”
      我知道自己蠢极了,但仍旧挤出笑容,握了握兰亭的手,然后走到沈渊身边,“多谢你,沈大人。”
      他唇角带笑,微微点头,“路上小心。”
      我便转身跟着君无极走到马边,他毫不犹豫地将我抱起来放在了马上,自己也随即坐了上来,一拉马缰,两人一马就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我们去哪里?”风很大,但我还是努力地张口问道。
      他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承渊寺。”

      我从没听过,更没来过这个叫做承渊寺的地方,我只知道等我们终于到了的时候,我整个人已经七荤八素了。
      事实上是十分想吐。
      君无极耐心地站在一旁,看我扶着墙一脸痛苦的表情。
      深呼吸。深呼吸。
      “我们进去吧。”等我找回自己的声音,便抱歉地对他一笑,说道。
      他望着我,眸子里透着不确定,“你——”
      “没事。”我犹豫下,还是用汗津津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子,他没有反对。
      这承渊寺不大,但也不小,香火并不旺盛,除了大殿里一个静静敲着木鱼的和尚,就再也见不到别人了。
      君无极径直往里走,我手足无措地在门口停下脚步。也许他不想我听见呢?
      “怎么了?”他已经走了两步,转头看着我。
      “我,我能进去吗?”我迟疑地看了看那个仍旧敲着木鱼的背影。
      短短一瞬,他的眸子里闪过什么,但快得看不清楚。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了手。
      我握住了他的手,跟着他进了大殿,朝那和尚走过去。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是来烧香还是还愿?”那和尚许是听见了我们的脚步,停下了动作,站起来,转身施礼。
      只听君无极说,“我找人。”
      我狐疑地看着他,随即又朝那和尚看去。
      他站在阴影里,又低着头,根本看不到他的脸。但他的声音很……好听。
      “施主来错地方了,小寺没有施主要找的人。”那和尚如此答道。
      可我们都没有说要找谁啊!我下意识地朝君无极那里靠了靠。
      “我找你。”
      这和尚仍旧温和有礼地说,“施主找错人了。”
      君无极的声音却沉静如冰雪,不带丝毫犹疑,“不,我找的人就是你,玄空。”
      那和尚缓缓地抬起了头,上前一步,走到了从窗格漏进来的阳光下。
      虽然我及时捂住了嘴,但还是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抽气。
      他的脸上布满了烧伤的瘢痕和伤疤,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模样十分可怕,只可惜了那一双黑褐色的眸子。
      “对,对不起。”我知道太晚了,但还是慌忙不迭地说道,“这位大师,真是对不起。”
      那黑色的瞳仁轻轻瞥了我一眼,似乎带着些笑意。
      “女檀越不必如此,小僧已经习惯了。”
      我只能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朝君无极看了过去。
      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和尚瞧着,眸中情绪难辨。
      “你是——无极?”玄空也看着他,终于柔声说道,“你都这么大了。”
      “你怎知我不是君无忌?”无极问的问题也正是我想问的。
      “你更像你母亲。”玄空似乎是笑了,但在这样恐怖的脸上很难分辨,“真正在看的人,是不会弄错的。是不是,姑娘?”
      我惊讶地愣了一下,正要说话,君无极却先开了口。
      “是夫人。”他淡淡地纠正,“我妻子。”
      这下我真的惊得再说不出话了,只能傻傻地看着君无极。
      他在说什么胡话?夫人?妻子?他是说——
      但他暗暗捏了捏我的手,就在袖子底下。
      “你母亲会喜欢她的。”玄空这次是真正端详着我了,半晌才说出这么一句来。
      我顿时雀跃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忍不住遐想起来,若我真是他的妻子,他的母亲真的会喜欢我吗?
      “她叫朱十六,”君无极慢慢地说,“也叫叶红袖。她是——天女。”
      我不由得沉重起来,刚才的好心情跑了个无影无踪。但更多是疑惑,君无极带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与我天女的身份有关?这个和尚似乎认得无极的母亲,他又是什么人?
      “天女?”玄空沉吟着,再开口却是对着君无极,“你王兄竟同意了?”
      无极笑了笑,“这是我的事,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玄空仔细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着我,“朱姑娘,你们可曾行过成亲大礼?”
      他既然仍叫我“姑娘”,想必也料到了我的答案。我也不知自己为何心虚,脸一下烧红,下意识地摇摇头,“没,没有。”
      他露出了然的神情,我咬住唇,觉得自己在他的目光下简直无所遁形,便想挣开无极的手。
      “你已经知道她是谁,想必也知道我们是为何而来。”无极攥紧了我的手,不让我动。
      玄空终于叹息一声,“这边请。只是……朱姑娘可否在外面等候?”
      “她和我一起。”君无极先回答了。
      我心中一暖,笑着说,“没妨碍的,我在外面等你。”
      虽然我很好奇他们要说什么,但既然现在我决定了要跟着他,那便是把自己交给了他,并对他完全相信了。他当皇帝也好,不当也罢,怎样都随他,我又何必知道那么多呢?
      君无极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朱十六——”
      我摇摇头,“你去吧,我等你。”
      他们两个人一起离开了,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才转过身望着大殿上的如来佛祖塑像。
      佛祖端坐莲花上,双眸微阖,嘴角的笑意若隐若现,法相慈悲。
      我心中茫然,本想跪拜一番,但转念一想又放弃了这个念头,于是信步朝殿外走去。
      院中并无他人,寂静得只有风声阵阵。天气已然转暖,空气中竟然还有淡淡的花香,我心情不由得好了些,捡了处台阶坐下,呆呆望着院子中央那棵大树。
      这儿真好,好得就像不在这尘世。
      就像我不是天女,就像我不用死,就像没有那么多秘密。
      “朱施主。”这一声唤,我不由得立刻惊跳起来。
      是那名叫玄空的和尚,他不远不近地站着,正微笑地看我。
      “大师,”我忙施礼,眼睛却忍不住朝他身后望去。君无极呢?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微笑深了些,“他无恙。老衲是来为施主把脉的。”
      若他不可信,君无极不会带我来见他,何况他看上去也不是坏人。于是我便走上前去,撩起袖子把手递过去。
      他垂下眼睛,伸出手指搭在了我的手腕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点头,“可以了。”
      我收回手,仔细地瞧着他,见他面色凝重,心里不由得失望至极,却也不怎么意外,忙说,“人都说我这个病症奇怪。”
      他点点头,抬眼望着我,“施主此病症确实奇特,老衲生平未见。尤其脉象忽强忽弱,状若游丝,无法捉摸。”
      我默然,心下凄楚,却还是强装笑容,“他们也都这样说。我自知活不长久,但是——”
      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但他却似乎了然。
      “生死有命,天道无常,”他缓缓道,“只是一个情字,牵绊了生死。老衲劝施主莫要执着其中。”
      我诧异地看着他,心知他一定有过不平凡的故事,但那与我无关了。
      “多谢大师对十六的指点,”我暗自叹气。执着于情吗?前生不提,这一世,与叶夕,与君无极,看叶端与叶湄,我的种种行为不皆出于情吗?奈何其中算计无数,令我步步深陷,再难自拔。
      “既如此,施主还是回去完成自己的使命罢。”
      说着,他脸色一凝,伸出手掌朝我的头顶拍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一字曰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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