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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番外二 艰难初恋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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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中流云聚散,浓密的水汽凝在脸上。冷风吹来,吹得崔叔闻瑟瑟发抖。奚永敬将裘衣披在了他身上,又结结实实地揽住了他的肩膀。崔叔闻一时缓不过来,仍旧是觉得冷。一抱之下发觉奚永敬怀内很是暖和,居然不自觉地就紧紧贴了上去,两手绕到奚永敬身后,抱住了他的腰,喃喃说:“冷……”
奚永敬浑身一僵,呆了。
崔叔闻抬头看他,“喂,你要带我去的地方是不是也这样冷?我不去了——”
四目交接,近得能在对方眼中看到自己的眼睛。
奚永敬微微抽了口气,把那裘衣上的帽子翻起扣在崔叔闻头上,又轻轻一按让他把脑袋搁在自己肩上:“有我在呢。”
两人静静相拥着。片刻之后,崔叔闻身上终于渐渐暖和起来。奚永敬念了个字诀,脚下的袍子突然变大了不止两三倍,宽宽地延展开去,竟变成了地毯大小。奚永敬扶着崔叔闻慢慢坐下,仍旧紧紧地抱着他,问:“还冷么?”
崔叔闻松开了手,拢在嘴边呵了口热气,就当是回答了。奚永敬微微一笑,抓住他的手合在自己掌心,慢慢地传了一股暖流过去。崔叔闻先是挣扎了一下,可是无论如何都挣不开,就由着他握着了。再看看奚永敬身上仍旧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不由得有些诧异:“你……不冷么?”
在他的印象里,奚永敬总是那么瘦弱畏寒……
奚永敬摇头:“比这冷十倍百倍的我都受过了……”
崔叔闻小心翼翼地扫了一眼周围,只见头顶是点缀着朵朵白云的蓝天,周身是烟一般掠过的云,隔着一层淡淡的云,还能看到下面缩小成一片图画似的千里江山。目光再停在奚梓洲脸上时,突然笑了:“也是,一个能乘着风在天上飞的人,又怎么会怕冷?”
奚永敬握牢了他两手,没有再说话。
崔叔闻看他安静下来,乐得到处看风景。看了半个时辰之后他便倦了,眯着眼睛问:“去……那个地方,还要多久?”
奚永敬问:“累了么?”
崔叔闻点点头。奚永敬偏头看看自己的肩膀:“靠在我身上睡一觉吧。”崔叔闻撇撇嘴:“这样成何体统?”奚永敬说:“别逞强了,靠着我会暖和些。”
崔叔闻不理他,自顾在他身边躺倒了,顺便一把拉下帽沿挡在自己眼睛上,含糊不清地说:“喂……到了叫我起来。”远远地听到奚永敬无可奈何的一声“好”,便闭紧两眼睡过去了。那袍子在半空中飞行时难免有些摇晃,躺在上面,摇篮一般。
奚永敬静静地等崔叔闻睡着了,才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了起来,搂在自己怀中。想了想之后,把一个瞌睡咒弹到了他脑子里。
崔叔闻再醒过来时,发觉自己正躺在一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竹屋里。竹编的一张床上,寝具都是棉麻丝料原本的颜色;床边的桌椅之类,也全都是用竹子做的。那些竹具上都泛着明亮的金黄色,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竹屋的窗下,有张宽阔的书桌,上面摊着一张未完成的画。再看看窗外,居然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绿色——种满了瓜果蔬菜的小院中,有口长满了青苔的井;井边静静站着一棵柳树。
树下,有个人戴着一顶斗笠,正弯着腰往一只竹篮里摘豆角。
崔叔闻这一觉睡得有些昏沉,一时还清醒不过来。他翻身下床,敲敲有点发木的脑袋,朝窗下的书桌走去,这才看清了那未完成的画,画的是两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相对坐在一块大石上面下棋。
其中一个,是那正在摘豆角的年轻人,另外一个,却是他自己。
崔叔闻正诧异着,却看到那张未完成的画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蓝色绸缎裁成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叔闻请看。”
崔叔闻微微一笑——心想这也许是谁的恶作剧,但还是忍不住翻开了那册子。
小心翼翼地,仿佛是怕里面飞出猛兽。
第一页便是是一幅画。画面被一条黑线分成两半,上面各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左边的少年身边写着“崔叔闻”三个字,显然就是他自己小时候的模样——正对着几座坟墓哀泣;右边的少年身边写着“奚怀真”三个字,眉目酷肖外面那年轻人——衣裳破旧,正被一群人追赶。
崔叔闻看了一眼窗外的人,疑惑地默念一声“怀真”,又低下头去接着看。
第二页,两个画上的少年在一条烟尘滚滚的路上相遇,互道姓名。
第三页,两个少年被几个官兵打扮的人欺负,互相搀扶着逃跑。
第四页,两个少年爬在一棵树上摘果子,树下有一条狗在朝他们狂吠,还有个仆人打扮的人在朝他们扔石头。
第五页出现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给了两个少年每人一个馒头。
第六页,两个少年手拉着手站在老人身后,眼前一片苍翠的群山环抱,山下有个用竹篱围起的翠绿的庭院;竹墙草苫,翠柳古井。
第七页,两个少年坐在窗下,跟着老人读书。
第八页,老人躺在床上,两个少年跪在床边垂泪。
第九页,两个少年在黑暗中相拥而坐。
……
崔叔闻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恍然醒悟——这画上画的,难道是他和院中那年轻人这些年来的经历?
崔叔闻不由得加快了速度。画面一页一页往后翻,两个少年仍旧生活在一起——一起挑水劈柴做饭,一起种菜除草,一起读书作画……十二三岁的少年渐渐地长大,也越来越亲密,终于崔叔闻看到了一副令他几乎惊叫出来的画。
画上,两个年轻人半敞衣裳,紧紧相拥,唇齿交接。
下一幅,是两个人赤裸着身体,在竹榻上相拥而眠。
崔叔闻看得脸红心跳,手心出汗,迅速把这页翻了过去。
还好,再往下一页,是两人并肩坐在井沿上;奚永敬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逗一只蛐蛐。可是再下一页,却又是两人斜倚在榻上,身躯交缠。
崔叔闻压抑不住怦怦的心跳,匆匆扫了几眼就把最后面的几幅画看完了——这才发觉,原来这画册后面还有一大半是空空如也的白纸。
崔叔闻定了定心神,闭眼合上了画册。再抬起头来时,却看到那年轻人已经提着竹篮走进竹屋里来。四目相接,年轻人微微一笑,极自然地问:“醒了?”
崔叔闻茫然地看着他:“你是……怀真?”
这时却立刻想起刚才在画册里面看到的,自己和他亲热的情景,居然又是一阵脸红。虽然随即闪开了目光,却又不知所措。
还好怀真并不理会他的难堪,只是随手摘下了斗笠挂在门边,随口说:“起来了就去洗漱吧,饭已经煮好了,我去炒菜。”
崔叔闻看了看周围,才发现房间一角的一只高脚凳上,放着一盆清水,盆沿上还搭着一条雪白的面巾。
洗过脸之后,循着一股香味出了前门,就听到旁边的厨房里面传出了一阵炒菜声。转过去一看——奚怀真正挥舞着锅铲在抄他刚才摘来的豆角;一边的饭桌上已经摆了两三碟菜。奚怀真转头看看他,笑说:“饿得等不及了么?很快就好——你一口气睡到中午,不饿才怪。以后可不许那么晚睡了。”
崔叔闻一觉醒来,除了自己姓崔名叔闻,还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应该去找什么,其余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时对着淡然而温柔的奚怀真,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走了进去,坐在饭桌边等着吃饭。不久奚怀真便端了碟肉丝豆角过来,又放了一碗米饭和一双筷子在他跟前,“怎么,又忘了……”
崔叔闻点点头:“嗯。”
奚怀真的筷子敲敲桌上的一碟煎鱼,问:“这条鱼还是你昨天下午钓回来的呢,也不记得了么?”崔叔闻茫然摇头。奚怀真颇有些头疼地敲敲脑袋:“看来又犯病了……你以前就算忘事,好歹也能记得半个月前的事情……我还是换个药方子吧。”
崔叔闻坐在那里,也不动筷子,只看着奚怀真往嘴里扒饭:“我,怎么了?”
奚怀真用力咽下一口饭,说:“三年前你在山上采药的时候摔伤了头,开始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后来就渐渐地忘事……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没办法,只好把我们这些年的事都画下来,好让你知道……画册就放在窗下的书桌上,等会儿你看看吧。”
崔叔闻的耳朵顿时热了起来。
自己和眼前这个奚怀真……居然是那样的关系。虽然他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只是突然之间接受起来有点困难——毕竟现在的奚怀真对他来说,完全是个陌生人。
他没说自己已经看过了,只是点点头:“嗯。”说完觉得眼前空荡荡的,于是端起饭碗来,默然地扒饭,权当掩饰。
两人在无声中吃完了饭,奚怀真等他放下碗,便麻利地收拾碗碟去洗;边洗边说:“你要是懒得去翻那画册,我说给你听也行。”崔叔闻正无聊得很,当即点头:“劳烦你……”
奚怀真回过头来,擦了手,把落在他额前的一绺头发拨到耳后去,有些无可奈何地说:“你放心,总有一天我能治好你,让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还有……求你,别对我这样客气。”话说到后面,声音竟有些颤抖。崔叔闻听在耳里,只觉得心底狠狠一颤。
于是不由自主地答应了:“好。”
结果接下来的一个下午,都耗费在了讲故事上。奚怀真给自己和崔叔闻都戴上了斗笠,又带着他到草药圃中去,教他拔草浇水——一边教,一边说从前发生过的事。他们怎么少年相遇,怎么跟着师傅隐居山中读书学医,怎么渐渐地互相喜欢对方、于是真的两情相悦……口气淡淡的,仿佛说的是千万年前发生过的事。
崔叔闻,终于彻底相信了。
只是,晚上他躺到奚怀真身边的时候还是有点不习惯。
奚怀真很自然地把一只胳膊搭在了他腰上,从后面轻轻地环抱住他。他浑身一紧,然而没有闪开。奚怀真的怀抱太暖和,太安全,很容易让人瞬间放下所有防备,沉溺到他的温情中去。奚怀真的略有些湿热的气息吹在他的皮肤上,痒痒的。
再想起早上看过的画,崔叔闻顿时有些心猿意马。
可是奚怀真只是这样静静地揽着他,没有更多的动作。没过多久,崔叔闻只觉得身后的人鼻息渐渐沉稳,猜想他已经睡着了,才翻了个身,在斜落在床头的月光下静静打量他。
奚怀真的下巴有点尖,让他看上去很瘦削。浓长的睫毛覆在眼睛上,两条长眉在月光下仿佛淡墨扫成的远山。崔叔闻留心到他白天一直都皱着眉,现在眉头终于舒展开了,整张脸带显得温和淡雅,仿佛能容天下所有不能容之事,能忍天下所有不能忍之痛。
崔叔闻看了片刻,不知不觉地,把手伸了过去。
两人像画上那样,相拥而眠。
崔叔闻再醒来时,身边空空如也。揉揉眼睛下床穿衣,突然发现——昨天的事情,自己还记得。匆匆洗漱之后到处找了一圈,终于在药圃里找到奚怀真。奚怀真正在摘一种草药上的花,他咳嗽了一声,想叫他,没叫出口。奚怀真却回过头来,绽出一个璨若朝云的笑:“叔闻——”
崔叔闻应了一声,走过去一起摘那些白色的小花,“这是……这是……凌霄草。”
奚怀真猛然抬头,惊喜地叫道:“你记得!”
崔叔闻敲敲自己的脑袋:“嗯……昨天的事情还记得。”
下一刻,他便呆住了。
奚怀真不知什么时候竟扑到了他身前,在他唇上重重一吻。
崔叔闻顿时僵得不知所措。
奚怀真很快就放开了他,后退两步,抱歉地说:“我……我太高兴了……”
崔叔闻松了口气,笑笑:“没事……你……也不用这样……”
后面那半句是脱口而出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
也许是那凌霄草的花和别的草药熬成的汤确实有效。接下来一连几天,崔叔闻再也没忘过事情。奚怀真温情的照顾无处不在,渐渐地,一种暖暖的感觉占满了心头。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自己从前对奚怀真的感觉。
这晚两人照例早早地睡了。此时是下半月,一弯残月迟迟升起。奚怀真假装睡着了,等着听到崔叔闻的鼻息渐渐变得沉稳而有规律的时候,才睁开眼睛,就着黯淡的月光贪婪地打量着崔叔闻的面容。
虽然这些年他一直都在身边,可这张脸,奚怀真怎么都看不够。
明知道他不是真实的,明知道他爱上自己的可能微乎其微,明知道他总有一天要回到真正属于他的世界去……可还是无法让自己坦然放手。
哪怕,把他留在身边的方法是无穷无尽的欺骗,或是用别的,更卑劣的手段。
因为愧疚,不敢轻易碰触。即使人在身旁,也只愿像现在这样,在深夜凝望。
万籁具静中,奚怀真突然感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暖暖的手握住了。
崔叔闻忽然睁开眼睛,侧头看向奚怀真,微微一笑:“你每天晚上……都这样看我?”
奚怀真的“偷窥”被撞破,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说不出话来。崔叔闻靠近了些,凑在他耳边小声说:“呆。”
一个字,便击溃了奚怀真的所有理智。
那个时候,一切还未点破时,奚怀真想尽办法试探崔叔闻的心意时……崔叔闻最常说的一个字便是——“呆”。崔叔闻轻轻地说出来,带着点亲近的嘲弄,仿佛细丝一样钻进奚怀真的耳朵,挠得他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
奚怀真反握住了崔叔闻的手,撑起身子覆在了他身上。长长的头发滑落在两边,挡住了原本就黯淡的月光。崔叔闻半睁着有些迷蒙的眼,微微抬起头,朝奚怀真唇边吻了上去。
清冷的夜风在瞬间凝滞。有团热火在空气中燃烧。他们沉溺在深深的热吻中,几乎窒息。轻薄的内衫半着唇齿交接的声音飘落在窗前,在月光下铺展出一片雪白。纱帐像水上的微波有规律地晃动着,交缠着的身躯仿佛溶在了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
冷冷的月光笼罩着一片迷蒙的山河。寂静的天地间,偶尔洒下两人的几声轻笑。
这一场漫长的追逐算是结束了;数百年的时光还在眼前,等他们去共度。
以后的事,奚怀真可以不用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