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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月下欢伯 他的身子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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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天边晚霞烂然,凉风吹着,冷意便缓缓渗入肌理,阮月深紧了紧领口,瞧着眼前城门上的两个大字,海州。
寥寥几人的车队赶在海州关口下钥前递了通关文书,谢琛极为不诚实的自称是游走各地的行商之人,这才进了海州城。
再过半个时辰便要入夜,海州城内的街道上纷纷都清了人,一股人去城空之感油然而生。阮月深半惊诧的打量着这个略显荒凉的城池,此景与她所预想的可谓是大相径庭。
车队在城中继续向内行去,街上游荡的寥寥几人也都纷纷停下,皆是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车队。
谢琛的声音则隔着一层车幔徐徐传入阮月深的耳中:“海州惯有海盗作祟,民生自然比不上姑苏的如意安泰。”
这人还会读心不成,隔着一层车幔都能将她的想法琢磨个透。
阮月深没作声,仍继续打量着这微有些破败的长街。
海州虽不繁盛,却也是个面积不小的城池,马蹄不紧不慢的踏着,直到入夜了才在一家客栈前勒了缰绳。
一连几日的赶路,就连寒衣的面上都稍显倦色,却仍是耐着性子,极细心的将谢琛从车厢内扶出。一连几日,阮月深第一次破天荒的瞧见这无论在哪都深居简出的人露面,便略有好奇的打量着,见他的脸色较前些日子看苍白了些许,但那一身极致的风韵仍是丝毫不减,仿佛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雅致,就算是一脚踏入半截黄土都丝毫不会抹却这份风华。
谢琛墨发松散,垂着眼帘,连半个眼神都未施舍给她,便转身进了客房,房门紧闭,丝毫空隙不留。
阮月深这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一直盯着人家瞧,有些不自在的靠在他的房门口,抱着那把短剑,瞧着寒衣在楼下忙碌着为那些随从安排客房,又将马匹牵到马厩,折腾到半夜才端着一碗药汤拖着疲惫的步子走上阁楼。
一连几日相处下来,阮月深将谢琛的作息摸了个透,发觉他身边大大小小的琐事,全都一股脑儿的压在了这个脾气和脸色都很臭的姑娘肩上。她守在谢琛的房门口,瞧着寒衣到了深夜仍是疲惫忙碌的模样,饶是她对自己防备芥蒂,阮月深都不禁生了恻隐之心。
寒衣这个样子,在她眼里,有那么一时半刻,竟与祁笙墨的身影恍惚间重叠。
寒衣小心翼翼的端着药碗,生怕飞溅出来半滴,腾腾热气缓缓升空,模糊了她的视线。
阮月深轻叹一声,便探出手欲接过药碗:“我来吧,你去休息……”
寒衣正将全部心思都放在眼前手里那一碗摇摇晃晃的药汤上,阮月深骤然探出的手便刹那间拨动了她那根紧张的弦,身形一晃,药汤便倾洒出去小半碗,准头不错,一滴不剩的泼在了阮月深的衣袍上,顿时玄色的布料上便蔓延了大片的阴影,阮月深探出的左手也一片浇上了滚热的药汁,嫣红一片。
还未等阮月深回过神来,寒衣便先人一步埋怨起来:“你做什么?王……公子的药没了一半,你赔得起吗!”
阮月深顿时怒火中烧,秀气的眉紧锁在一起,目光如炬的瞪着寒衣,甩着沾满左手的汤药。
寒衣迎着阮月深满是愠色的目光,顺着她的动作瞧过去,才发觉她的手已泛红发肿,倔强的目光这才有些躲闪和退缩,喉咙动了动,仍是昂着头翻着眼睛,将门牌扔在阮月深的怀里,声音低了些许,但仍是没什么好气:“公子这有我,你赶紧走吧,傻站在这碍事!”
阮月深咬紧牙关,气极了便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拿着门牌便扭头就走。
一手端着半碗药汁,一手推开谢琛的房门,寒衣皱着的脸色立马便喜气洋洋的。
谢琛坐在木桌前,目光探究的盯着寒衣:“她烫伤了?”
寒衣讪讪的笑笑:“这您都知道……”
谢琛苦笑着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摆在了桌面上,一声清脆:“待会把这药送去吧,你也是能耐,她那般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只有碰上你才能露出几分愠色。”
“属下可不止气她这点能耐,”寒衣笑嘻嘻的,倒是比她横眉冷目时更要多几分俏皮颜色,“只是这药撒了一半,都怪属下不好……”
“无妨。”谢琛敛了笑意,端起药碗,却又是一阵虚咳。
阮月深快步走着,因着心里的烦躁连足步都重了许多,一直行至长廊的顶端,才恍然意识到寒衣为她挑了一间离谢琛最远的一间客房。
心里那股无名火来的莫名其妙,她实则并非喜怒不形于色之人,而是难有喜怒哀乐之人,好端端波澜不惊的心弦,竟因一个不知分寸的丫头而气的火上眉梢。
回到房间后将烫红的手掌泡入冷水中,那钻心的疼痛,和萦绕不散的恼怒才消散一些。
思绪缓缓归于平静,灵台才逐渐清明。
阮月深坐在桌边,望着自己的水中倒影,虽消散了怒气,却仍是心有不甘。
她明知自己本不该踏出这一步的,因她不愿,不愿离开自己熟悉一生的环境,不愿离开自己满心在乎的人,也不愿将习惯避世的自己推入谢家的风口浪尖。
但不知怎的,那幅承载着她的丹青流光浮动的一展,那洒脱无羁的身影便撩动她的心弦。她也分不清,那丹青上的女子是谢琛所见到的,还是自己所望而不及的。
倏忽间,她也想为那丹青上的女子妥协一回,也为用心落笔着墨的人妥协一回。
门板上粗暴急促的三声叩门,拉开后,是寒衣手里拿着一罐瓷瓶,神色忸怩的东看西瞧,嘴里一边还嘀咕着:“你的手没事吧,这是……”
阮月深也不客气,面色冷若冰霜,接过瓷瓶便在寒衣眼前甩上了门。
“公子给的……”寒衣瞠目结舌的盯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嘟囔着把话说完了,却仍是难以置信自己好心送药却吃了个闭门羹,这梁子也越结越大。
低声骂了句市井里的粗语,睨了一眼便转身走了。
一连五日过去,阮月深就再没见到谢琛的人影,只是每每经过,那浓重的药香气都渗着门缝冉冉飘出。她隔着一道门,仿佛也隔了层万丈鸿沟,她不得见内里的情形,也不得迈出前进的步子。
从寒衣乃至阿初,给予她这个所谓“外人”的信任实则少之又少,她耐着性子历了七请而来,却只能站在屋外,瞧不见也听不得,只知屋内的情形有多焦灼。
她常常抱着剑,立在屋外,嗅着那浓厚的药香,听着那抑制不住的咳喘,也不由得心惊,仿佛他已一脚迈入鬼门关。
这分焦灼与心慌折腾的整个客栈都少了大半的客人,若非是谢琛财大气粗,她料想那两只眼睛只盯着银子瞧的掌柜也必不会如此慷慨的留人。
阮月深平日里是喜欢声响的,她能坐在檐下整整一日只听雨落芭蕉,也能听琴音入迷如醉如痴,但眼下屋内愈发沉重的咳声却是第一次教她心慌意乱。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忽近,阮月深凝眉抬眼,是寒衣手里拎着一串药包神色急切的上了阁楼,也没如同往常一般的刺她几句,只是扔在她手里吩咐煮小半个时辰,便又急切的拉开房门钻了进去。
阮月深顺着半开的门缝向内瞧去,只一瞬瞧不真切,却被郎中手里那沾血的帕子惊的冻住了脚步,直至那门被猛地推上,她才恍若惊醒的抱着药包踏入灶房。
从前那满是五谷香气的灶房如今已满是苦中微涩的药香,阮月深搭了炉子,按照寒衣嘱咐的那般,全神贯注的抓了药扔进炉子中,热汤滚滚的水面,腾腾上升的热气,徐徐飘散的香气,一丝一缕,都是他的味道。
他的身子是有多差,才能让这药香渗入肌理骨髓。
正琢磨着,阿初便跑了进来,额间泛了一层细密的汗:“阮姑娘,寒衣叫我来瞧瞧这药煎好了没。”
阮月深回过神,瞧了瞧炉子,便细声回道:“不过两炷香的功夫也就煎好了。”
阮月深瞧着阿初眉宇间的两分辜色,三分良善,她生来便对心思恪纯之人有些好感,眉间也柔和了些许,试探着开口:“你家公子,身子一向这般孱弱吗?”
一提起谢琛,二人间的距离便也拉近了些许。
阿初低头叹了一声,坐在炉子边的凳子上:“我家公子本是个活泼好动的,不知是犯了老天的哪条戒规,在八岁那年生了场大病,十二年来便一直这么过来了,全凭一味药吊着。”
想着自己八岁时,常骑着马跟在师父身后畅游林间,而他却缠绵病榻浑浑噩噩的虚度了此去经年的好光景。
骤然间清冷的眸子中也凭空添了几分不忍,默了片刻,仍是不禁问出了口:“既是如此,为何不在府邸中养病,江南山高路遥,横生枝节又多几分折腾。”
阿初恍然间住了口,瞧见灶房内的厨子走了出去,才眨了眨眼,低声道:“姑娘也知道海州城海盗肆虐,因而我家王爷是奉的圣命,办的官差,只是此行凶险,陛下又未曾为我家王爷加派人手,这才冒昧找上了姑娘。”
阮月深闻言,却仍有一事不明,也学着阿初的模样低声问:“既是如此大事,为何还指派你家王爷只身前来?”
阿初支支吾吾的仿若在犹豫该不该开口,这样一来却更是勾得阮月深愈发好奇,犹豫了半晌后阿初才闪烁其词的开口:“那是因为陛下他……”
“阿初!”
阮月深和阿初闻声皆是一惊,寒衣满面愤然踏了进来,恨恨的瞪了阮月深一眼,又推搡着阿初:“妄议公子可是大罪,你跟在公子身边这么多年也不长记性!”
阮月深瞧着阿初吃瘪的样子,凝了凝眉才缓缓开口:“是我要问的,与他无关。”
寒衣闻言,寥寥几步便走上前去,目光执着强硬:“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定要为公子鞠躬尽瘁的,你休想钻空子加害公子!”
阮月深瞧着寒衣熄了炉火,盛出药汤又不小心烫了手,慌乱又狼狈的端着药跑了出去,仿佛一刻钟都耽误不得。
她也恼着寒衣总是不分青红皂白便将“加害”二字丢在自己身上,但瞧见她那副别扭而又固执的模样,自己却总是有口难辩,起码她承诺过的鞠躬尽瘁,她都毫无保留的做到了。
阮月深默然的望着阿初也缓缓离去的身影,也一言不发的回了房间。
她坐在床边,瞧着天色近晚,瞧着日光缓缓消散,瞧着明月登空,夜风习习将她的肌肤吹的冰冷。
她无法同寒衣一般寻得一份赴汤蹈火的热情和血气,似乎自肃青山仙去后,她无论做何事都仿佛欠了些火候。
微凉的夜风也无法将她的烦躁冷却些许。
一味的避世只是麻痹她的思绪,直至她踏出鹤唳阁,踏出姑苏城,才发觉自己与这大千世界有多格格不入。
阮月深难以纾解那种莫名的挫败感,便顺着晚风缓缓走到了月光下,踩着屋外青石板的小路,月光柔缓,花香亦然。却不知在何时,那温润花香中掺杂了些许清冽的酒意,与鼻间甜腻的香混杂融合,便是没来的醉人。
阮月深便抬脚,顺着那抹微乎其微的醉色而去,直至那抹香醇便愈加浓郁,那抹雍容的身影也恍然入眼。
阮月深恍觉似梦,合了合眼,再望过去,他却仍是安稳的坐在月下桌前,墨色狐裘披在肩上,却又恍若披了半身的清辉。
阮月深缓步上前,见谢琛手中一只白玉酒盏,那清冽的香气便是来自这一汪欢伯。
谢琛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微微仰起头,对着阮月深轻然莞尔,银月的清辉与那眼角的雅致,骤然间竟是比那欢伯还要醉人。
阮月深缓缓在他身侧落座,嗅着他一身的药香又掺着酒气,而他投来温润的目光却是幽深清醒,毫无醉意。
谢琛只是微微笑着,也不言语,便又捉了一只杯盏来,酒酿倾倒之时顿然那股朦胧的醉意便将阮月深笼罩,光是嗅着这醇香,血液中便是一股暖意。
阮月深清亮如水的眸子抬眼看着谢琛清隽的容颜,一人坐在夜里独酌,那一身的风华丝毫不像是缠绵病榻多年之人。眼瞧着谢琛又端起杯来,她恍然记起隔着门缝所见的那一帕子的血迹,心中一动,不曾言语便出手夺过那杯清酒,随意一扬便波光粼粼的浇在浅草中。
谢琛收回停在半空的手,也不恼,只是饶有兴致,兴意盎然的歪头瞧着阮月深,因着酒气双颊微红的样子,仿佛是什么极为难得一见的美景一般。
阮月深不善言辞,但倒了人家的酒也总要给个说法,于是反复咀嚼措辞后才憋出一句:“饮酒伤身。”
谢琛仿佛觉着她难得忸怩的模样极为赏心悦目,刻意唱着反调,却偏偏那眉目如玉,叫人无法生恼:“饮酒暖身。”
阮月深拧着眉,觉着他这人瞧着像是个正人君子,做事却实在没个章法,一病不起的模样那般惊险,身旁的人也前前后后跟着焦急,明明是险些一脚迈进黄土的人,却在身子刚刚好转便饮起了酒,偏还不知错。
不知如何,肃青山的面容恍然间跳入脑海。
她的师父几乎无时无刻不手持一只烟枪,即使咳得厉害也不得离手。因而她恨极了不爱惜自己身子的人,也恨极了病榻缠绵。
便是迎着那柔软的仿佛能将人融化的双眼,阮月深仍是要微吐怨气:“我收了定礼,不能砸了招牌。”
这话虽没多好听,在他眼里却实在可人极了,便抑制不住温醇的笑了起来,那悦耳的笑意着实动听,仿佛琴音缓缓,不知不觉便惹得她恍了神。
自顾自笑了半晌,那双满是风华的眼睛才波光流转的落在阮月深的身上:“这几日可是吓坏了?”
这话阮月深听着就像是哄孩子,却不知为何在面对他时,一向清冷惯了的性子也在不知不觉中,情愿顺着他的意,仿佛他身上便有这种不容拒绝的气韵。
“你可好些了?”
“可勉强度日了。”
月华温润,酒香清冽,阮月深恍惚间发觉那一抹浅淡的烦躁在他身侧,倏忽消散不见,哪怕不言一语,都仿佛恍若重生。
夜又深了些,谢琛才温言道:“明日随我出门可好?”
大病初愈不养着身体,为何又要出门?
阮月深犹豫着,却未加疑问:“好。”
“不问去哪?”
阮月深弯了弯嘴角:“王爷去哪我陪着便是了。”
谢琛借着月光银辉,见阮月深嘴角隐约的笑意,仿若又是那个竹林间颜色曼妙娉婷,一身风骨的绝色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