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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记得当时年纪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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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少年不过十几许,突然闯到我面前,歪着头看着我,
“我还当永寿宫新请了个琴师来呢,原来是个小丫头,怎么以前没见过你,你是哪家的?你琴弹得可真好,就是三哥来了也会赞叹的。”
我又气又恼,方才芭蕉所言已是我生平第一次觉得尴尬甚至隐隐的羞惭,我私下抚琴被这人打断,这人也好生无礼,直接推开女子的闺门,就这么蹦蹦跳跳的闯入内室。还大言不惭,小丫头?听着越发让人生气。
我越生气的时候,往往就越笑得开心,此时我就笑的如三月清泉。
“多谢抬爱,区区拙技,哪堪入耳,皇子少年博学多才,清平为皇子再奏一曲,还请雅正?”
方才打量之下,我已经大略识得他身份,能如此大摇大摆的在永寿宫进出的,又听那人唤他十一,只有一人,司寇薰。
这司寇薰乃是苏宁妃娘娘所生的双生子之一,排行十一,与其胞弟司寇遐都尚未行冠礼,所以还未立府出宫。
“好说,好说。”他好不得意。
谈笑间,我抬手抚琴,只不过琴声转为叮咚,双手飞舞,恰似嬉戏。然后拔高,好一派热闹得意之声,之后缓缓降低,最后悄寂无声,突又低低有声,似是悔悟。
那司寇薰闭目摇头晃脑“好琴,好曲……”
忽闻门口那人大笑,“小十一,你还是赶快道歉出来吧,这曲“小时了了”正是小姐讥讽于你的,快别自讨没趣了。”
我心下一动,看向门外,正是先前说话的男子,正见他容貌昳丽,剑眉星目,双手合于身后,站在门外,见我看他,他略略拱手,算是行过了礼。
房内的少年不解“九哥,你什么意思?”
那人笑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个典故你听过没?”
“那是自然”司寇薰朗声背来
“孔文举年十岁,随父到洛。时李元礼有盛名,为司隶校尉。诣门者,皆俊才清称及中表亲戚乃通。文举至门,谓吏曰:“我是李府君亲。”既通,前坐。元礼问曰:“君与仆有何亲?”对曰:“昔先君仲尼与君先人伯阳有师资之尊,是仆与君奕世为通好也。”元礼及宾客莫不奇之。太中大夫陈韪后至,人以其语语之,韪曰:“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文举曰:“想君小时必当了了。”韪大踧踖。”
不得不说,立刻背来,一字不差,诵读有色,司寇薰的记忆力超群。
我听他唤门外之人为九哥,心一动,方想起这应该是天朝九皇子司寇轩了。在天京,司寇轩的名声恐怕是天朝皇子中除了那个三皇子司寇夕之外最出名的一个了。
都说他少年英雄,性格最为温文尔雅,其母原本只是个婕妤,在他还年幼的时候去世。自行冠礼出宫后,在九皇子府中常常请天下学士,每月都在府中举行茶会,反有才者,不论贵贱,皆视为上宾。是最为礼贤下士的,凡是能得到九皇子府邀请函的,皆为无上荣耀。是故有“平原君”的美誉。
“你既然知道这个典故,在想想刚才的琴曲?”
司寇薰偏头仔细想想“啊!你……”
他蹬着双眼,指着我,“你你你……”
我头也不抬。不是不敢,是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
那司寇轩接着说道“此曲乃是天朝第一才女百里绿筱十二岁所做。此番清平郡君拿来讥讽你,也是你活该,一进门听到琴声,我刚刚怎么也唤你不住,闯入人家的闺房,也怪不得人家发恼。”
然后向我福了一福身,“愚弟顽劣,还望清平郡君见谅。”
我起身还礼回去“清平顽劣,给二位皇子道扰。”
“郡君冰雪聪明,琴艺更是天下妙绝,这双手交弹的手法更是少有,我算是见识了,怕就是绿筱在此,也略输一筹。”
司寇薰插嘴道:“九哥,连百里绿筱也比不上吗?这丫头有那么厉害。永寿宫什么时候有这个人在,小丫头,你叫什么?”
“十一,该走了,莫让太后久等,清平郡君,告辞了。”
司寇薰见他转身离去,一跺脚,叫“九哥,等等我。”出门前也不忘回头冲我喊一句
“你的琴很好听,下次我再来。”
独留我在原地,和一室余音。
刚刚不知到跑哪去的莺儿这时候冒了出来,手里捧着一碗甜汤
“小姐,刚刚我去端甜汤的时候听说今日那个素有平原君之称的九皇子司寇轩进宫来给太后请安了。”
我舀了一个莲子送入口中,心中暗想
“是啊,还就在这个门口站着呢。”
“我在府中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九皇子是最重义、重贤、重德、重礼之人,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风采。”
我冷笑道:“古说平原君为翩翩公子,天下奇器。他杀嘲笑士人的姬妾,散家财让李同领兵退秦,用毛遂与楚国定盟是其功绩。”
我放下碗,走到琴前,抚曲而唱
平原君,起朱楼。
美人盈盈楼上居,蹒跚跛汲彼何叟,美人一笑蹒跚愁。
门下士,引去不可留。
高价千金值,千金不惜美人头。
君不见帷中妇女观跛者,一笑五国生戈矛。
唱至尾声,琴声划裂开来,猛然收住,
“千金不惜美人头吗?可笑,美人何辜,杀人换取名声,这等事,也配称德,贤,真是生生糟蹋了这两字。”
莺儿惴惴不安,“小姐……”
远处,有人侧耳听到,嘴角牵起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我挥挥手,示意莺儿下去。这时,太后身边的传令公公蒲康掐着嗓子在门外喊道
“天香公主到来,太后娘娘召清平郡君前去伴驾。”
“是母亲来了”我心里第一个念头。刚撩起裙子跑了两步,心里不禁暗暗一惊。
半日不见人影的宝筝在门外说道“有劳蒲公公跑一趟了,清平郡君正在午休,即刻就来。劳烦公公稍等。”
也不知道,塞了多少银子给蒲康,只听到那个太监掐着嗓子笑
“好说,好说,咱家就在这候着。”
宝筝推门进来,我已经坐在铜镜前,宝筝替我梳了双绦,理过衣衫,方才出门来。
行至怡和殿,蒲康掐着嗓子喊道
“清平郡君到”
我刚迈过门,一个黑影就扑过来,一把把我搂入怀中,我沉浸在那人熟悉的馨香中。
良久,那人才放开我,似哭似笑“让娘看看,变了好些呢,心口可曾还犯过病,夜里有没有好好盖好被子,吃住还习惯吗?……”
我轻唤“母亲……”这两字一出,眼泪就滚落了下来。
前面有人笑道“天香,你还怕我亏待我亲外孙女了吗?这么哭哭啼啼的,小心扰的我心烦了,下次不许你来了。”
母亲忙松开我,一手由携着我的手
“瞧女儿激动的,忘了行了,母后,念我多日未见女儿的份上,饶了我这一回吧。”
我袅袅上前,行了礼。
“问太后娘娘安,像外祖母问好。”
太后笑起来“天香,你这个女儿可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古灵精怪的。过来,来我这边坐。”太后拍拍她旁边的软榻。
母亲忙放开我的手,轻轻推了我一下
“快去。”
我依言上前,坐下。这才发现殿中不止一人,那个司寇薰也正坐在左手第一个,正细细的喝杯茶。
太后说道“这是苏宁妃的儿子,也是你哥哥了。”
我起身福了一福,“幼鸾见过十一皇子”此言一出,就听闻殿内众人大笑。那人也慢慢放下杯子,
“妹妹多礼,我乃十二皇子,司寇遐,是司寇薰之弟。想必妹妹见过了十一哥了吧,我们是很像,难怪妹妹搞错了。”
我大窘,看看母亲,看看太后。太后一把把我搂入怀中,
“他们二人乃是一母同胞,长的一模一样,难怪你弄错了,说实话,就连他们父皇,母妃也常常分不清谁是谁。”
难怪没看到那个“平原君”原来他二人根本就不在这里。
“皇祖母何事笑得如此开心,说出来与孙儿听听。”一人跨进殿中,正是司寇薰。
司寇轩也跟在其后进来,跪下行礼
“孙儿给太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你也许久没进宫了,最近在忙什么?”
司寇轩低头答道“回皇祖母的话,孙儿最近在编一本《四洲志》,讲述天朝各州人情风貌,以及周边属国的概况,前阵子去了趟西州拜会一个隐士贤者。昨日方才返京,听闻太后身体不适,特来看望。”
“难为你有心,坐吧。”
司寇轩反身向大娘行礼“小九见过姑姑,姑姑一向可好。”
大娘看起来又惊又喜,“是轩儿吗?我上次见你时你才那么点大,现在都如此潇洒俊逸了。”
一旁的司寇薰等不住,插嘴道“小姑姑,你什么进宫的,怎么也没人和我说一声。”
太后道“你小姑姑进宫来看你妹妹,你成日白天黑夜淘气的,刚刚又跑到哪里去了,看看十二多听话,真不知道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司寇薰蹬蹬的跑上前“谁叫我先从母妃的肚子里出来呢,当然我就是哥哥了,谁叫遐他比我慢。”
一席话说得众人又是一阵笑。他看到我,吃了一惊。
“小丫头,你也在这里。”
我悄悄瞪了他一眼。
太后笑“这是你小姑姑的幺女,云幼鸾,看来你们见过了。”
“是啊,刚刚进永寿宫的时候,听到妹妹抚琴,清朗激悦,我拉九哥去瞧瞧了。”
司寇遐皱眉说:“十一哥,自古只有听琴的,哪有看琴一说。”
司寇薰摇头晃脑说“非也,非也,品琴如品菜,也要讲究个色香味俱全。听的好琴音,观的好颜色,自然是越发的无上享受。你不见,那古画上的美人抚琴,袅袅习习,衣带翩跹。方才让无数人为之魂牵梦萦。”
司寇遐说道:“又是你的那些歪理。我不和你说了。”
司寇薰得意“那是你理亏,九哥,你说是也不是。”
司寇轩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你这个小十一,马上都十五了,你哥哥们都在这个年级出宫立府,为国家建功立业去了。”
司寇薰在太后怀里一滚,“我不要出去,皇祖母,我要长长久久的在您身边陪着你,我不要出去。”
太后笑得乐呵呵的。
他一抬眼看到我,“妹妹好琴技呢,我方才出来,看到门外的莲花开了几朵,正拉着九哥看,后又听到了妹妹抚琴,还听见妹妹唱曲呢。”他朝我挤挤眼睛。
我想起方才之歌,越发大窘起来,偷瞧一眼司寇轩,他正抬手品茶,见我看他,冲我微微一笑。
我心里一下小鼓乱雷。迷糊中听见司寇薰问我:
“妹妹叫什么名字?”
我答道“幼鸾”
“是哪两个字?”
我将二字在手上写于他看。
太后看着我们,突问道“幼鸾善琴?”
母亲替我答道“略会一点吧,哪敢在母后您面前献丑。”
司寇薰插嘴道“姑姑过谦了,九哥说妹妹的琴艺怕是百里绿筱在此,也要比下去呢。”
“这样吗?轩儿,你怎么不说话了?”
“幼鸾妹妹的琴音雅人深致,虽年幼,但假以时日,定是我朝第一琴手。”
“这样啊,天香,也没听你说过。你还想藏私不成,我素好听琴,什么时候叫幼鸾抚几曲我听听。”
“皇祖母,眼下不就有个好机会,明日皇后娘娘要在凤宸宫摆家宴,叫妹妹献上一曲吧。”
大娘站起来“这怕不妥。”
太后摆摆手“如此主意,岂不甚好,我也正想把幼鸾介绍给大家,就这么定了吧。”太后看着我
“曲目不限,你只管弹一首你喜欢的来。”
我起身行礼“谢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