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迦果》顾蛮安

2、陈语，你知道错了吗？ 他和她坠下

　　天雷滚滚，雨如盆中的水倾斜而下，树弯了腰，动物都躲回了窝。天地间只有雨击打万物的声音。
　　陈语直不起腰，她走在一条泥泞的小路，周围漆黑，她也看不清路。因为太久没有回老家了，一个不留神就找不着回去的路了。
　　也是太久没回来了，太久没回来看看爸爸了，也太久太久没有问过他过得好不好。真的是太久了。陈语想。
　　脚下一滑，陈语一屁股坐到地上，还没等她来得及痛，就直接滑到沟里了。
　　累极，她一动不动倒在沟里，雨伞不停流入陈语的鼻腔，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知何时，陈语觉得眼皮有光，但她睁不开眼，隐约听见有人在叫她。
　　“阿语，阿语!你别睡，我马上来救你。”
　　是谁呢？这声音为何如此耳熟？
　　她感觉有人重重地跳到沟里，离她头很近。
　　随后有一只手摸了摸陈语的脸，撑住她的肩，将她扶坐起来。陈语艰难地睁开眼，入眼的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雨水不停从他脸上流下。雨水都流进他的眼睛里，却仍遮不住他满眼的担忧。
　　这眼眸温柔得能溺死人。
　　“阿语，你怎么样了？”声音似乎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成熟了许多，变得让人心安。
　　陈语想起来了，是他，那个活得艰苦却从不放弃希望的——贺治。
　　“你……”陈语喉咙嘶哑，话不成音。
　　“是我，是我。你别动，我把你背上去。”
　　贺治伸手将她脸上的泥污擦掉，又将她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贺治蹲着，让陈语趴在他背上，手抓住她的腿弯，站起来，往上掂了掂。
　　“阿语，你抓紧我好不好？我没办法扶住你，我得爬上去。”
　　雨太大，贺治大声说道。陈语的手靠近他的喉咙，能感觉到喉结的震动。
　　她感觉又活了过来。
　　陈语手脚并用，紧紧缠住他。
　　贺治右手抓住一根露半截的枯树枝，左边没有可以抓的，只好将左手手指死劲往土里按，刨出一个小坑来。用手一撑，左脚随之踩上去。
　　无法受力，贺治只能膝盖跪在土坡上，一点点往上爬。
　　陈语的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她以为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没想到关键时刻会是他来找她。
　　记忆中贺治与她并没有太多交集，上一次见面还是五六年前的同学聚会上，当时她是带着霍绅一起去的。贺治明明该不缺女人的，年近三十，事业有成，容颜身材更是不用说。为何同学聚会上，仍是孤身一人？
　　混沌中陈语突然想起，当时贺治转头看着他时，严重复杂的感情。好像一切都有了答案。
　　陈语心中的遗憾太多，怪她不够细心，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人对自己的偏爱。
　　贺治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到一个狭窄的山洞里，洞里一片漆黑，看不出来有多深，只觉得两人坐在里面略感拥挤。
　　贺治把陈语放下来，坐在她对面。
　　“你……怎么找到我的？”
　　贺治转头看向洞外，天空划过一道闪电，顿时亮了起来，陈语看到他惨败脸上的水珠。
　　“我在你手机上安了定位。”他的声音低哑，有些不自然。
　　陈语皱眉“你什么时候安装的？”
　　贺治咳一声“我给你手机植入了病毒。对不起，没经过你的同意。”
　　陈语并没有感到生气，只是心里有些复杂。
　　“贺治，为什么你一个人这么久？”陈语问出来了。
　　贺治转头看着陈语的眼睛，面无表情，嘴抿得有些紧。呼吸加重，又一道闪电划破天空，贺治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有什么要从他的眼中溢出。嘴唇微张，他咽了咽喉咙。
　　最终——
　　“没什么。”他好像泄了气，皱着眉，又转头看向外面。
　　陈语叹一口气，慢慢挪到他身边坐下，将头靠到贺治肩膀上，她能感觉到贺治的僵硬。
　　陈语拍拍他的手臂，轻声说“我有点累，肩膀借我靠一下。”
　　过了许久，贺治才低声地嗯了一声。
　　身上又冷又湿，陈语睡得并不好，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一只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抱着她，给了她许多安全感。
　　陈语不禁低喃“爸爸……”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语感觉到有人在轻拍她的脸。她悠悠醒来。
　　看到贺治棱角分明的脸庞“阿语，别睡了，你在发烧，现在雨小了一点，我先带你出去。”
　　陈语浑身无力，感觉到身上十分黏腻，她晕乎乎地趴在贺治背上。
　　这大概就是安全感吧。
　　不远处传来响声，震耳欲聋，好像有只巨兽在天上嘶吼。贺治感觉到地在轻微摇晃，心中顿时一紧，大概猜到了什么。
　　“是泥石流!我们快走!”
　　说着，贺治就跑了起来。天上蒙蒙亮，贺治看到不远处的山顶已经有泥石流往下冲，不得不掉头换一个方向往上跑。
　　贺治不停地喘气，心跳如雷，体力有些透支，但一刻不敢停下来。
　　前方的路早被掩埋，贺治只能铤而走险走狭窄的小道，一失足便会坠入陡崖。
　　贺治放慢脚步，尽可能走稳。
　　忽然，一个人头大小的石头从山坡上滚了下来，贺治背着陈语行动不便，躲避不及，被砸中了右腿。
　　巨大的冲力将两人推倒，一个侧翻，贺治和陈语滚下陡崖。
　　陈语感到天旋地转，耳边有巨响，还有贺治撕心裂肺地吼叫。
　　“阿语!陈语!”
　　很疼，浑身没有一处不疼。陈语恨不得马上死掉，可是心底又有些不舍，死了的话，贺治该怎么办呢？
　　为什么这么多年他都不愿意开口？贺治啊贺治，陈语有什么好的，值得你等十年？人生有多少个十年让我们浪费？
　　怪我遇人不淑，没有看清他人的真心，年少时犯下的错误太多，欠下的债也太多，迟早要还的。所以，现在是要偿还了吗？
　　陈语，你知道错了吗？知道了，错了，大错特错。
　　如果……如果真的有如果的话，多么希望有重来的机会，将所有错误弥补，去爱值得的人。求求你了佛祖，求求你开开恩吧，听听人间的哭声，看看这些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人，看看匍匐在地上乞讨的老人，被遗弃的婴孩，被残害的无辜的人……
　　爸爸啊……你等一等小语，小语这就来陪你了。黄泉路上太孤单，我陪你走吧。
　　天空巨响，天地间只有毁灭的声音，再也没有他们的身影。
　　一切回归原点，佛祖听到了陈语的诉求，看到人间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