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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厉鬼的自我修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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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恢复神智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跌坐在地。
慕容恪被千刀万剐的尸身,像一滩烂泥般趴在龙椅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眼,死死瞪着她。
太极殿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到处是大片的暗红血迹,十几具横死的尸体,姿势各不相同,然而脸上都是极度惊骇以至扭曲的模样。
紧接着青溪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脖子,果然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正汩汩冒着紫黑色的血,素白的衣裳已经污糟的不成样子,原本细如凝脂的皮肤上,也遍布着可怕的鞭痕。
要是这样还是个活人,那可真的是见了鬼。
然后她就看见早已战死的哥哥,晋王顾琮,穿着七零八落的战甲,从殿外默默地飘到了她面前,青溪仰头,视线正对上他胸口处对穿的血洞。
兄长一脸沉痛,嗓音嘶哑地问:“阿溪,你怎么死得这样惨?”
——这时她才有了模模糊糊的记忆。
那时慕容恪兵临城下,她正奉父皇遗旨在皇陵守孝,父皇的亲信大臣拿出密旨要她出逃,可京畿道重重关隘都已落入慕容恪手中,她能逃去哪里?
随侍宫人哭作一团跪地求她,她却冷冷地问:“是出逃?还是拿我换平安?”
大臣们低头不语,可是包围皇陵的叛军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久消息传来,慕容恪下令屠城,长兄顾琮统领禁卫守城,坚决不退,力竭战死,幼帝顾珏和幼妹顾萱失踪,生死未卜。
于是她夺剑连伤数人,抢了匹快马绝尘而去,身后叛军拔剑戒备,宫人跪倒一片,却没有人追上来。
她心里清楚,慕容恪根本没想过给她退路,但是就算是死,她也想和弟弟妹妹死在一处。
等她赶到上京,城中早已生灵涂炭,城外未散的烽烟里,大启旗帜被斩落一地,遍地禁军尸骸,城墙上慕容恪拎着刚满七岁的顾珏,像是专程在等她,看到她,心情极好的提起剑朝她打了个招呼,然后反手用那把剑刺穿了顾珏的心口。
城头上有个熟悉的身影,似乎伸手阻拦了一下。
接着慕容恪一扬手,将染血的剑从城头抛下,砸落在她的前方——顾氏皇族代代相传的龙渊剑,落地时激起一圈尘土。
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直至气力用尽从马上摔下来。
她面色惨白,双目赤红,恨不得将慕容恪生吞活剥。
慕容恪鼓了几下掌,道:“顾珏既已登基为帝,死于帝王之剑,不算亏待他。”
说完他挑眉道:“早听闻长公主容色倾国,今日一见,确实名不虚传,孤就封你做孤的美人,他日为孤诞下皇嗣,也算为你们顾家留个念想,如何?”
城头传来笑声与谄媚声,似是在夸赞慕容恪有情有义。她失声冷笑,一群士兵围了上来,有人趁机在她身上胡乱捏了一把,被她狠狠一巴掌扇倒在地。
然后她被押上太极殿,跪在慕容恪脚边。
国破家亡,这世上本不需要前朝公主。
慕容恪抬手摸她的脸,她面色冷漠,无动于衷,只有嘴里念念有词,一遍一遍地昭告慕容恪十大恶行于天地神明。
慕容恪勃然大怒,揪着她的头发逼她扬起脸,她胸口一阵甜腥血气上涌,嘴却没有停下,慕容恪恶狠狠道:“好一个长公主,果然比那帮跪在孤面前求饶的东西有骨气,既然如此,孤就将你鞭刑三百,斩于闹市,曝尸荒野,供世人瞻仰,赠长公主一个忠孝节烈的美名!”
说完他狠狠一脚将她踹下放置龙椅的金台,她沿着御阶往下滚,侍卫冲过来要抓她,却被她夺了佩剑,狠狠朝自己脖子划下,温热的鲜血溅得御阶一片红。
可是那时……她感觉到的不是死亡。
她的胸腔里如同燃起一团火,将她烧得浑身滚烫,不知过了多久,在热气几乎要冲出身体时,一丝幽凉气息扑向了那团火,接着越来越浓重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彻骨寒气侵入五脏六腑,激得她猛然睁开紧闭的双眼,紧接着耳边响起极度惊恐的叫声。
她的尸身被扔在宫门外,一个手里拿着鞭子的士兵坐在地上,双目圆睁地看着她。她缓缓起身,只见那鞭子变成了一条吐着鲜红信子的蛇,沿着那士兵的手腕向脖子爬去,一圈圈盘绕而上,越缠越紧……
寒芒凌空闪过,龙渊剑飞入她手中,她提着剑一步一步向太极殿走去,黑色怨气如浓雾缭绕,雾气中伸出一双双惨白的手,将一路上的活人拉扯进雾里,雾气所过之处,惨叫声不绝于耳。
太极殿的龙椅上,慕容恪哀声求饶,疼得满地打滚,屎尿横流,可不论他怎么躲,龙渊剑都能准确无误地将他千刀万剐,他死前声音颤抖,语带不甘:“你竟敢……!”
她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终于笑了起来,四散在皇宫中的怨气收拢回来,一层又一层包裹了她。
……
***
阴恻恻的笑声回荡在青溪脑海里,连她自己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顾琮见她坐在地上发呆,伸手扶她起来,这一扶,露出了她手腕上血淋淋的交错鞭痕。
顾琮怔怔看着,忽然抱住她,眼泪刷地往下掉:“女孩子家怎么死得这么难看?怕是要结冥婚也难了,我可怜的妹妹啊……”
青溪从茫然中回过神,踹开哭哭啼啼的哥哥,吼了句:“你才难看,闭嘴!”
顾琮哭够了,终于注意到龙椅上慕容恪的尸体,难掩恶心地皱了皱眉:“不知道皇弟和阿萱如何了。”
青溪惊道:“你没遇见他们吗?”
顾琮摇了摇头,“我死前命禁卫带他俩从密道出城,不知道后来怎样了,死后再醒来,已到了太极殿附近,循着怨气找到你,还没来得及去找其他人。”
可是两人找遍了整个上京,也没有找到顾珏和顾萱的踪迹,却一路翻出许多各式各样死法的厉鬼,一见兄妹二人就跪地不起,誓死相随。
青溪带上他们一同搜城,抵达城门时,身后已缀了百来条孤魂野鬼,蔚为壮观。
厉鬼中有一个自称袁天师的,生前在城隍庙前摆摊算卦时死于惊马,他掐指算了算,摇头道:“慕容恪死后大仇得报,许多冤魂没了执念,也就去黄泉之门转世了,只有像我们这样略有灵力,死前又有极强烈的心愿未了,才会徘徊城中。”
青溪问道:“慕容恪好不容易坐上龙椅,却没当过一天正经皇帝,按理说也是心愿未了,所以他也会化成厉鬼?”
袁天师挠了挠头道:“这么高深的问题我可回答不来,或许是公主将他切得太碎,魂体已经拼不起来了。”
青溪思索了一下,想到慕容恪死时的惨状,心中一阵恶心,于是转了话题:“所以你们也都是有心愿未了?”
说到这个,众鬼可就热情了。
死于中毒的少女灵犀道:“甜水街的栗子糕天下一绝,好不容易买回家来,却被继母下了毒,我到死都不知道没有毒的栗子糕到底是个什么味道……呜呜呜……”
死于重病的举人许修道:“见……见过公主风姿……咳……仰慕不已……咳咳……想着死后一定要追随公主……”
死于大火的老白道:“我听闻慕容恪即将攻到上京,连夜携家带口出逃,却不料家中贱奴起了歹心,放火将我烧死房中,卷了财物跑了,不甘心呐!”
溺死的书生杜不晦略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与谢娘子相约私奔,不想被她家人追了上来,慌乱中夺路而逃掉进粪坑,实在心怀怨恨……”
顾琮从小听得是圣人言,交往得是高门名士,哪听过这么精彩的故事,一时目瞪口呆。
刚还在怀念栗子糕的灵犀,羞答答地拉起他的衣袖,青紫色的脸上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红:“晋王殿下,您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死都死了,也没必要再摆皇亲国戚的架子,顾琮任她拉着,仔细想了想:“我被慕容老贼一剑穿心时在想,还未能为我家阿溪送嫁,实在遗憾。”
青溪看向哥哥,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顾琮伤心道:“可是现在阿溪死得这样惨,变得这样难看,怎么嫁得出去啊?”
众鬼一听,难过地直点头。
青溪冷漠地翻了个白眼,血顺着眼眶往下流。
***
青溪花了很长时间,砸了无数铜镜,才适应了自己惨死的模样。
她很羡慕灵犀,脸色虽然发青,但毕竟还算清秀,不像自己,生前伤痕累累,死后无法愈合,怨气稍有波动就流下血来,十足一副厉鬼派头。
都说身死债消,可是慕容恪死后,她却依然无法转世,每当起了念头要离开上京城就会失控,好几次魂魄差点被怨气撕碎,十分痛苦,冥冥之中她觉得大概是有什么执念未了,兴许是因为顾珏和顾萱的魂魄还在世上。
袁天师说厉鬼必须吸取生人气息才能防止怨气侵入魂识,否则一旦失去理智,后果难料。众鬼只好天天上街游荡,寻找留在城中的活人。
上京屠城后仍有近千人幸存,乱世中这些人无处可去,只好留在上京重操旧业,不料城中厉鬼横行,不是好好问着路忽然就摘下脑袋问可否以此换些纸钱,就是刚打好的洗脸水里映着一个脸色铁青的姑娘问人要栗子糕吃,一时不分昼夜,惨叫声此起彼伏。
青溪和顾琮严令不许取人性命,众鬼只能靠着装神弄鬼的把戏吸食活人因恐惧漏出的生气,虽然只能勉强果腹,倒也相安无事。
但显然幸存者们对“相安无事”的理解和这群厉鬼不同,没多久,他们不堪其扰,选出六个学问高深的智者,四处寻访仙山,约莫一年后,果真叫他们请回几个仙师,进城度化凶魂。
起初顾琮立在城头看那几个仙师仙气十足的模样十分开心:“我早看许修和唐陌那几个鬼东西不顺眼,死成那副德行,不是病恹恹的就是头都掉了,还敢天天黏在阿溪身后,这要是活着的时候,本王早就打断了他们的狗腿,我家阿溪就是再丑也轮不到他们!”
青溪只听到后半句,一脚将他踹下城头,不巧将仙师们压在了身下。
顾琮死时身上沾满刀兵戾气,是个相当凶恶的鬼,这一砸,差点砸掉仙师们半条命,青溪忙跳下来救人,不料众仙师见了她骇得抓起符纸就朝她砸,她长在皇家,哪见过这种东西?一脸莫名其妙地接住符纸,就见那几人厉声尖叫,连滚带爬地出了城。
顾琮见状泪眼涟涟:“阿溪别难过,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给你寻到一门好冥婚,哥哥是不会去转世的。”
然后又被青溪暴揍了一顿。
他们原以为所谓仙师不过如此,没想到很快就迎来了众仙门清剿,这次来的几位道法极强,下手狠辣,压根没有度化的意思,符箓法器上所附皆是令厉鬼魂飞魄散的术法,青溪眼见顾琮和其他几个厉鬼被打得魂魄欲碎,不由凶性大发,缠斗之下,皇城方圆百里怨气四溢,招来八方邪祟,最后仙师们无可奈何,趁她救顾琮的间隙,联手布下镇鬼结界,将一众厉鬼和怨气牢牢锁入城中。
经此一役,城里仅存的活人们再也没了指望,纷纷背井离乡。可身为厉鬼,没了活人气息滋养,戾气一日胜过一日,临近失控边缘。
这时青溪突然想起早年曾听宫女们聊过民间的鬼仙,只要鬼魂受人供奉,积攒功德,慢慢就能修炼成仙。她想能不能成仙还是其次,但说不定能够纾解怨气。
于是她和顾琮一起将太极殿改成一处鬼祠,又找来木牌为众鬼立了牌位,再从满城废弃的房屋里搜出些香烛、纸钱、腐烂的食物和水果来供奉,不久略见成效。
但这些东西的储备有限,坐吃山空,兄妹二人疲于奔命,想方设法为家中众鬼觅食,后来实在没辙了,拉了吊死鬼阿远当鱼饵,阿远每天委委屈屈的蹲在河边,任舌头垂进水里,河道与外界相连,时不时真有活鱼上“钩”,偶尔还能拉上来几只水鬼,水鬼对同为溺死但溺死得别有“风味”的杜无晦十分畏惧,身怕它亲自下水污染环境,忙不迭地捞来许多鲜鱼孝敬。
活物上所附的供奉之力远胜于死物,众鬼总算告别了饥荒。
到第四年的时候,某天夜里,有几只厉鬼身上忽然发出金色光芒,尔后一身怨气消退,不再受结界所困,于是他们拜别众人,往黄泉之门转世去了。
没多久金色光芒又出现在了皇宫西北角楼处的挽华宫,青溪前往查时,发现宫里那颗枯死多年的老桃树竟然结满了桃子。于是青溪带领众鬼在挽华宫试着种下果蔬,果然挽华宫不同于其他被怨气所侵之地,很快变得生机勃勃
众鬼在挽华宫中莳花弄草,修为一日千里,数载间,越来越多的厉鬼怨气尽消,投胎而去,就连顾琮也明显感到鬼身有所变化,唯有青溪,丝毫没有改造成功的迹象,反而聚集和操控怨气的本事越来越强,她只得自行琢磨如何突破结界,好去寻弟弟妹妹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