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清/袁枚]》虚花

4、南昌人士 江南南昌县

　　江南南昌县有一些读书人在北兰寺上学，其中有一长一少两人相处得极好。

　　有一日，年长者在归家后突发疾病而亡，年少者不知，仍然在寺中如往常一般读书。晚上年少者要睡了，忽见年长者掀开门帘走进来，直奔床榻一边抚摸着年少者的背一边说：“我离开兄弟不过十日，竟以暴疾而亡。今我成鬼，朋友之情不能割舍，特来诀别。”

　　年少者闻言一时惊惶的说不出话。

　　死者见此安慰他说：“我若想害兄弟，岂肯直言相告？兄千万不要怕我。我之所以来此，是有些身后事想要拜托你。”

　　年少者心下稍定，便问：“所托何事？”

　　他说：“我有一老母亲，有七十多岁了，还有一未满三十的妻子，若得数十斗米便足以养生，希望兄弟每周体恤她们一番，此为第一件事。我还有一些文稿未经面世，希望兄弟能为我联系出版，也让我在这世上多被人记住一些，此为第二件事。我还欠卖笔的人好几千钱未经偿还，愿望兄弟能替我偿还，此为第三件事。”

　　年少者连连点头答应。死者闻言便站起身来说：“既然兄弟答应全部负担，那我也要走了。”

　　说完抬脚就要走。

　　年少者见他所言皆是常情，相貌也跟往日无甚差别，逐渐心中便不不觉得惧怕了，一时情难自抑潸然泪下想要再和他多说些话，便挽留道：“此次便是永诀，何不稍等一会儿再走呢？”

　　死者也哭了，他坐回床头 ，两人就开始说起了往事，只寥寥几句后又见死者起身说道：“我走了。”

　　语毕，却站在那里不走，更是瞪着两只眼睛直视前方，容貌也逐渐丑陋溃烂。

　　年少者见此惧怕，连忙催促了一声：“你既说完了，便可以走了！”尸体竟仍然一动不动。

　　年少者就拍床大声呼喊，却还是不走。他愈发惊骇，仓惶爬起向外狂奔，哪知尸体也开始追着他跑。

　　年少者越跑越快，尸体也随他一样越来越快。

　　一直追逐了数里地，年少者越过一睹墙翻倒在地，尸体爬不了墙，便垂着脑袋看着他，口水也不停的从其口中滴落在年少者的脸上。

　　天亮后，一个过路人见此便给年少者喝了姜汁，于是年少者便苏醒了过来。

　　年长者的家人此时正到处寻觅尸首，听闻此事就赶紧过来将尸体抬回去安葬了。

　　知道的人说：“人的魂善良而有灵气，魄却是邪恶而又愚昧的，他来的时候，一点灵气还未消弭，魄便依附魂而行动，魂一灭则代表其心事已了，但魂虽消散了然魄却还滞留此间。魂若在，他便还是本人，可魂一走，他便不再是他自己。世上尸体一举一动都是魄在行走，而只有有道的人才能控制魄。”

　　【虚花：吾死后，母亲妻子汝替吾养之。
　　古代的兄弟关系到底能亲密到什么程度，由此可见一般。
　　等等，突然觉得我这句话有点歧义啊，我说的是托孤啊，别误会了。】

作者有话说

　　江南南昌县有士人某，读书北兰寺，一长一少，甚相友善。长者归家暴卒，少者不知也，在寺读书如故。天晚睡矣，见长者披闼入，登床抚其背曰：“吾别兄不十日，竟以暴疾亡。今我鬼也，朋友之情不能自割，特来诀别。”
少者畏惧，不能言。死者慰之曰：“吾欲害兄，岂肯直告？兄慎弗怖。吾之所以来此者，欲以身后相托也。”少者心稍定，问：“托何事？”
曰：“吾有老母，年七十余，妻年未三十，得数斛米，足以养生，愿兄周恤之，此其一也。吾有文稿未梓，愿兄为镌刻，俾微名不泯，此其二也。吾欠卖笔者钱数千，未经偿还，愿兄偿之，此其三也。”少者唯唯。死者起立曰：“既承兄担承，吾亦去矣。”言毕欲走。
　　少者见其言近人情，貌如平昔，渐无怖意，乃泣留之，曰：“与君长诀，何不稍缓须臾去耶？”
死者亦泣，回坐其床，更叙平生。数语复起曰：“吾去矣。”立而不行，两眼瞠视，貌渐丑败。少者惧，促之曰：“君言既毕，可去矣。”尸竟不去。少者拍床大呼，亦不去，屹立如故。
少者愈骇，起而奔，尸随之奔。少者奔愈急，尸奔亦急。追逐数里，少者逾墙仆地，尸不能逾墙，而垂首墙外，口中涎沫与少者之面相滴涔涔也。
　　天明，路人过之，饮以姜汁，少者苏。尸主家方觅尸不得，闻信，舁归成殡。
　　识者曰：“人之魂善而魄恶，人之魂灵而魄愚。其始来也，一灵不泯，魄附魂以行；其既去也，心事既毕，魂一散而魄滞。魂在，则其人也；魂去，则非其人也。世之移尸走影，皆魄为之，惟有道之人为能制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