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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阵地是个艰苦的家,战士曾经“热食断一周,干粮断3天” 这是一个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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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约3米高的半永备工事,露出地面仅半米,底部有1米左右的贮藏室,约2米的工事主结构顶部铺了一层钢板,是用一二十公分粗的圆木搭成的三角形框架支撑着,几株种植在罐头盒里的兰花摆放在几只叠起的弹药箱上,格外显眼。
夏雪天赞叹道:“固若金汤了。”
“差不多。”史光荣伸出右手举过头,用两个手指顶顶上方的钢板说:“上面,还横竖覆盖着三排粗圆木,再铺了一层钢板,然后覆盖2米多厚的土层,还压着三层沙袋。”
“小炮打过来,只能掸掸灰尘了。”夏雪天笑道。这令他想到,老山主峰被我军收复后,敌军仍然在老山战场部署有3~4个步兵师的重兵,形成了10~13个步兵团、2个特工团、2个炮兵旅主力及工兵一部协同作战的态势。部队刚接防时,正值敌军“第三战役计划”的猛烈炮击阶段,我前沿阵地的工事、堑壕损毁高达60~85%。
“除非,大口径火炮命中正面,直射火器直接打进射击口。”史光荣答着,又感概地说:“再不会在哨位上挨炮弹,躲在树底下防炮击了。”
“射击口开得这么低,有影响吗?”夏雪天将双眼凑到射击口观察着,嘴里问道。
对面3号阵地上,敌军的掩蔽部、坑道、暗堡、堑壕、短洞、盖沟等工事星罗棋布。夏雪天能够想象到,在这些以交通壕连接成纵横交错的工事系统里,敌人配备有轻重机枪、高射机枪、40火箭筒、60/82/120迫击炮、75/82无坐力炮、榴弹枪等大量火器,组成曲射、直射、侧射、倒打、交叉、明暗、分层相结合的绵密火力网,对188高地形成了全覆盖。
“有点,需提前扫清射界,标定主要打击地域。”史光荣站住夏雪天的左侧后,右手搭在他的肩上,说:“很管用的,就在这儿,一枪干一个,报复性炮击也不怕。”
“你干了几个?”夏雪天想到自己来188高地“核实战果”的任务,既然史光荣说到话题边上了,就想着接着他的话茬往问下去,正欲开口,却被鲍卫国的声音打断了。
“二位首长,吃罐头。”鲍卫国将一筒用宽口玻璃瓶装的糖水菠萝罐头递到夏雪天面前,又将另一筒瓶口铁盖上插着茅草梗的罐头递给史光荣。
这一路,夏雪天跟着史光荣在闷热河谷中不断快速跃进,几番冲刺,数度大汗淋漓,早已全身透湿,见到罐头,顿觉饥疲干渴,感觉玻璃瓶里清甜的汁水已直沁心脾。转而一想,时间还充裕,况且有鲍卫国这个部下在也不方便问如此敏感的话题,于是暂时打消“核实战果”的念头,双手接过鲍卫国手里的罐头,捧起就往嘴里倒,一气喝下大半筒汁水,然后一屁股坐到一只弹药箱上,又将剩下的汁水一饮而尽。
“水果是非军品哦,需要细细品尝的。”史光荣不紧不慢地用茅草梗当吸管,罐头里的汁水才下去三分之一。
1982年的时候,我军已研制出第一代野战食品,这包括761压缩干粮、脱水面条、脱水米饭等三种主食,还有午餐肉罐头、荤炒什锦罐头、酱爆肉丁罐头等三种副食,后来,红烧猪肉罐头、酸辣菜罐头、豆腐罐头等新型食品也相继问世,而糖水菠萝罐头、糖水桔子罐头等水果罐头是稀缺品。
“史副连长的发明。”鲍卫国告诉夏雪天,史光荣这种“细细品尝的吃法”,先要在瓶口铁盖上开个小洞,用小竹子或茅草梗做吸管,汁水喝干再启盖吃水果:“要吃一天呢。”
“来点压缩饼干?”史光荣将征求的眼神挪向夏雪天,又示意鲍卫国,说:“各种都来点。”
史光荣所说“压缩饼干”是指解放军第一代野战食品的骨干品种“761压缩干粮”,有葱油、芝麻、椰香等几种口味。这种压缩干粮,因为是1976年研制成功的,被冠以“761”。
“一块足够。”夏雪天正拿着鲍卫国递来的用炮弹皮做的叉子,津津有味地吃着罐头里的波萝,边嚼边说着制止到。
战场上野战食品非常紧缺的,主食还是以761压缩干粮唱主角。这种携带方便,不易腐坏的“干粮”,主要原料是精制小麦粉、精制植物油、白砂糖、全脂奶粉、口服葡萄糖、精盐等,经滚轧、烘烤、粉碎、压块后再进行密封,能够保障作战人员在野战环境下得到必要的热量补给。每小包两块,一块125克。
“椰香味的吧。”鲍卫国从墨绿色铁皮罐中掏出一小包压缩干粮递给夏雪天。
“你来一块?”夏雪天小心撕开用食用胶水粘接而成的羊皮纸包装,露出了上下叠着的两小块奶黄色的压缩饼干,拿起上面一块送进嘴里咬去大半块,又将羊皮包装纸里剩着的那一小块压缩饼干递给史光荣:“奶香味十足,香甜可口。”
“一人一个味。”史光荣摆摆手,一边将插在宽口玻璃瓶瓶口铁盖上的茅草梗拔出,将茅草梗对折做塞子再次塞进瓶口铁盖上的小洞里,一边说:“干硬无味,油腻难咽,满口碎末,能炼腮帮子。”
“女兵特别喜欢。”夏雪天两口吃完了一小块压缩饼干,又将羊皮包装纸里剩着的那一小块压缩饼干递给鲍卫国,突口来了这么一句,因为他突然想到,自己每月有限的“配给干粮”都是被肖妮妮收缴了去的。前沿阵地后勤运输线没有打通之前,这种干粮、罐头无法配送给一线部队,才配发一些给指指部的干部战士。
“肖妮妮吧。”史光荣已将宽口玻璃瓶装的糖水菠萝罐头放到弹药箱上,生硬地说:“反正,我不想再吃第二口。”
“缺维生素。”夏雪天忙差开话题,毕竟在鲍卫国这个“外人”面前谈“肖妮妮”也不太方便,便说:“长期食用会引发夜盲、口角炎。”
“主要是水分过低。我们这里最缺的是水,过度凉水共食,很容易拉肚子的。”鲍卫国指着弹药箱上摆放着的煤油灯、蜡烛和口缸、罐头盒说:“用它烧水、煮粥、煮方便面,也能将就的。”
“烧热、烧烫就不错了。”史光荣说着,开始摆弄那支□□了。
“烧不开?”夏雪天嘴里问着,眼睛却盯着那只装压缩饼干的墨绿色铁皮罐出神,罐皮上一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制造”的醒目白字引发他的猜想:出口产品。
“油灯和烛火,太弱了。”鲍卫国见夏雪天面露心不在焉的神情,又见史光荣已将□□分解,正在擦拭,便替史光荣回答着夏雪天的问话。
“压缩饼干、方便面,能用热水泡一泡,也算热菜、热饭了。”史光荣不经意地接着话:“比冷水就干粮要好得多了。”
“睡也在这儿?”夏雪天的思绪拉了回来,看看四周,问道。
“抽几块。”史光荣抬腿踩踩脚下的木板,又指指屁股下的弹药箱说:“搭在上面,防湿防虫,好安逸呢。”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夏雪天拿过那只装压缩饼干的墨绿色铁皮罐翻看着说:“走、打、吃、住、藏、管,那里都缺不了后勤。”
“你我都当过战勤参谋。”史光荣熟练地组合起□□,对夏雪天说:“一打仗,问题全暴露了。”
“过去搞协同训练,总是把后勤丢了。”夏雪天补了一句。
“打仗就是打后勤啊。”史光荣感同深受,说了很长一段话:“我们过去搞战勤训练,重点放在了作战物资的筹措及伤员的救治上。却忽视了后勤保障的一个很重要的关键点,就是如何把筹措到的物资送上去,把伤员接下来。”
“看来,你老兄的老本行,还没丢。”夏雪天由衷地佩服史光荣,心想,这次轮战的部队中,确实出现过上级超标准往下发配作战物资,得前沿阵地急需的又运不上去的情况,有一次作战,敌向我两个阵地反扑,与此同时我也向敌实施出击,敌我攻防犬牙交错,战斗持续四天四夜。某部伤亡较大,先后组织5个军工连加一个民工队实行火线抢运,但经过二三天才将作伤员烈士接下来。想到这里,夏雪天便说:“供得上,救得下,才能稳住阵地。”
“我们初进阵地时,敌人堑壕围堵,后面浅近纵深道路被封锁。”史光荣从不回避问题:“一周吃不上热食,干粮断了3天,伤员、烈士运不下去。”
“当时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些。”夏雪天佩服像史光荣这样的连长干部,总敢说些真话,也就实话实说:“你们的部队先后10多次组织物资前送,前后伤亡40多人,仅有几批物资送上阵地。”
“现在好多了。‘供得上,救得下”后勤有了‘几个定’了。”史光荣将组合好的□□放在双腿上,又吸开烟了。
夏雪天对“几个定”很感兴趣,史光荣就告诉他,上级后勤部门为解决“供得上,救得下”的问题,已采取定方向、定保障单位、定行进路线、定运送数量,分段包干,接力运输的方法,以及提前加大储备、靠前定点实施等措施了。
“连指已通知,明天就要配小型煤油炉了,发到班防御阵地。”鲍卫国始终在一傍认真听他们的对话,这时没头脑地插话道:“终于能喝上热水吃上热食啦。”
鲍卫国的话,把大家思绪拉回到“喝热水吃热食”的话题上。
“白天还行,夜间灯火管制。”史光荣接上了话题。
“白天也得注意。”夏雪天坚持己见,也接上了话题说着。
夏雪天曾经参与起草了《阵地管理工作细则》,对轮战部队在阵地上的日常生活、武器装备、伙食、工程等管理工作,以及阵地上的防炮伤、防误伤、防雷伤、防偷袭、防泄密、防失火、防车祸等防护工作作出了明确规定。现在看,很有针对性。比如“防失火”中就有四条,夏雪天还能清晰的记着:(1)战地是易燃、易爆物品和军需物资,应分散荫蔽放置,尽量放人洞内。露天放置,要加强防火措施,防止中弹和山火引起爆炸燃烧。(2)搬运和启封易爆物品时,应轻拿轻放,细心开箱,不得锤打、猛摔、硬拖。(3)严禁用汽油生火。炮兵禁止用□□烧火,不要将易燃易爆物品放入伙房附近。对仓库、草棚周围的枯枝、杂草等易燃物要及时清除。(4)注意灯火管制。油灯、蜡烛必须放置在安全地点,禁止躺在床上吸烟和乱扔烟头。使用电灯照明,应经常检查维修线路。想到这儿,夏雪天将“防失火”有关规定的大意说了说,又指指弹药箱说:“到处是弹药,着了可不得了喽。”
“阵地上的管理类似营房里的管理,大同小异。”史光荣说着,从子弹袋里掏出夏雪天给的那包白皮“软中华”,递给鲍卫国说:“记着,给毛建明。”
“毕竟是打仗嘛。”夏雪天一脸严肃,见鲍卫国手里还拿着瓣剩下的大半块压缩饼干,向他要了,塞进嘴里。
“我把它当成一个家来管理的。”史光荣并不理会夏雪天的说辞,沿着自己的思绪说着。
“以阵地为家嘛。”鲍卫国说着,把从史光荣手里接过的白皮“软中华”塞进自己的子弹袋里。
“我是老大哥。”史光荣说,又指了指鲍卫国,道:“他,他们是我的弟兄,都要把他们带回去的。”
“阵地上的家,不是家里的家,两个家差远呢。”夏雪天也坚持着自己的说辞。
嘀铃,嘀铃……
三人间的对话,被一阵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
鲍卫国赶紧绕到史光荣的身后,从摆放在射击口边上的一部绿色手摇电话机箱里抓出话筒,边接听边连声应道:“是,是,是。”
“指导员?”史光荣将目光扫向鲍卫国,问道。
“是。指导员说,军里兰干事,营里伍副教导员下来了。”鲍卫国答道,接着又补充说:“捞面也送来了,都快到了。”
“那就等一等。”史光荣对夏雪天说:“等等他们,一起捞面条。”
“要不要接一接?”夏雪天回问道。
“我去吧。”鲍卫国马上接腔。
“注意安全。”史光荣把□□递上:“这个好使。”
鲍卫国提着□□走了。
“黑碳,不,还是称史副连长吧。”夏雪天见机会来了,便切入了正题:“我这次到188阵地,还有一项调查任务。”
“我猜猜?”史光荣打断了夏雪天的话,顿了顿问:“是战果核实这事吧?”
“很敏感么。”夏雪天说。
“各级好像都有疑问,问过多次了。”史光荣说:“这事说来话长,一句两句说不清的。好在你要蹲几天,空下来细细向你汇报。”
夏雪天顿觉语塞,有点尴尬,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追问下去。掩蔽部里显得沉闷起来。
“夏参谋,躲哪个地方啦?”一声浓重的湖北腔男子声音传来,掩蔽部里的沉闷终于被打破。。
“兰干事他们来了。”夏雪天拉拉史光荣,故作轻松地说。
话音未落,在正午的强光照耀下,一位白净漂亮的女军人已经出现在掩蔽部洞口。
还是史光荣眼尖,迅即从弹药箱上跳起迎了过去,他那双小眯缝眼死死盯着女军人,惊喜地喊道:“妮妮,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