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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元宵雅集 ...

  •   傍晚,塔塔还在睡着,盛瑾夏叫醒她说该吃晚饭了。塔塔睁开眼睛,迷蒙了会才看清眼前的人,伸出手摸摸盛瑾夏的额头,嘟哝了一句:“阿夏乖……你们去,我不饿,还要再睡。”然后翻个身又闭了眼睛。
      尽管已经习惯了塔塔的“调戏”行为,被那双温暖的小手摸着额头,盛瑾夏还是悄摸摸红了脸。她刚成年也就比自己大了两岁吧,怎么对自己就像对小孩子一样呢?
      塔塔已经再度入睡,盛瑾夏没有勉强她,轻手轻脚地出去了。晚饭的时候她跟家里人解释说塔塔是第一次出远门,上午又晕车,所以比较累。沈卿叮嘱女儿等塔塔醒了后记得叫她吃点宵夜,不能饿着肚子。
      中午已经饿了一顿肚子的盛长熙顶着母亲的虎视眈眈,满满当当地吃了两碗饭后匆匆回了琴房。盛慕和在外面和朋友聚餐,塔塔也没有出现,因此这顿饭平常了许多。

      夜深人静,睡饱了觉的塔塔精神抖擞,独自坐在院中那株枫树高高的枝干上,晃荡着双腿,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此时的月亮将近满圆,周围没有一颗星星,天幕空旷而辽远。冬末春初的夜晚凉风习习,万籁俱寂,但也不是全然寂静。这里是人类繁华的都市,周围有高耸的大厦,处处闪烁着霓虹灯光,比天上的明月清辉还要耀眼。
      这里不是孤岛上的丛林。
      “想家了呢。”
      塔塔望着远方,只能看见一簇簇的光点散布在大地上,看不到熟悉的丛林和海洋。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在嘴边上撑起手喇叭,朝着远方轻声开口:“小阿叔,塔塔来了。”
      声音极小极轻,又似乎极嘹亮,随着风荡漾着,远远稳稳地传了出去。
      有一阵空灵的音乐声传来,塔塔耳朵一动,转头向东边望去,那是听枫院的方向。空灵的音乐变得规整而激越,这是有人在弹琴。
      塔塔犹豫着,又蠢蠢欲动。几息之后,她站起身,顺着枫树枝灵巧地跃到屋顶上,再顺着屋顶几步跳跃,不动声色地落在听枫院的房顶上,对面厢房内的景象尽入眼底。
      穿着白棉衬衫的年轻男子微低着头,端坐在小桌后专心致志地抚琴,眉目清淡、气质卓然。他的相貌与盛慕和有五分相似,但更显成熟稳重、温文尔雅。塔塔一下子明白了他是谁,他是阿夏的哥哥,盛长熙。
      盛长熙弹了一阵停下来,抬眼看一会谱子,再度弹起时曲律改变了几处;似乎不满意,他转手压停了琴弦,又重头弹起,一遍又一遍,始终神情认真,不厌其烦。
      塔塔坐在屋顶上,两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看他,似乎在计着他到底弹到第几遍才会满意。走神时,塔塔的脚尖随着音乐节奏抬起又放下,清脆的“啪嗒”一声响起,打断了琴音。
      “谁在外面?”
      塔塔一惊,在思考之前本能地跳起,向后纵身一跃,化作一抹黄色的影子落入闲枫院。
      盛长熙走出房门,隐约听到了一声猫叫,环顾庭院却没有发现任何身影,再看屋顶,月光下一览无余,也没有半分动静。
      莫不是有野猫偷闯进来了?他也不甚在意,回身关了房门。

      第二天是元宵节,盛家一整天都热热闹闹的。白天有客人来,有中年人,也有年轻人,有称盛逸之为老师的,也有称盛泽昊为老师的,一大群人齐聚在清正堂。
      大概是趁着春节的最后一天来拜年。对大多数年轻人来说,这一天是轻松愉悦的,同时也是紧张的。因为按照惯例,盛逸之会考校他们琴艺。是考校也是交流,盛长熙和盛慕和也不得缺席。
      塔塔和盛瑾夏坐在角落里凑热闹。往年盛瑾夏会坐在盛逸之旁边,近距离听着爷爷的指点,但今年有新朋友来,她得陪着塔塔,坐在盛逸之身边的人就变成了盛慕和。
      不过等众人一一落座,盛长熙摆好琴桌架好琴,请上第一位演奏者之后,盛老爷子在盛慕和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大家就看到盛慕和如释重负地站起身,风度翩翩矜持有礼地……走到塔塔跟前,俯身掩着笑意小声道:“……爷爷让你和阿夏坐他旁边去。”
      “为什么?”塔塔眨眨眼睛,不解问道。
      “也许是喜欢你吧,爷爷喜欢好孩子!”
      这是在说他自己不是好孩子吗?盛瑾夏腹诽,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大家都看着呢!她迅速反应过来,果断拉着塔塔站起身;盛慕和帮忙搬了凳子,然后自己施施然坐到了角落里。
      塔塔随着阿夏在前边坐下来,看着盛逸之威严的侧脸、斑白的短发,就像是看到了阿爷。阿爷在教导她身手的时候也是这样子,不苟言笑但目光温柔,声音低沉温厚:“……你天生资质不足,天赋低落,唯有扎实苦练,精敲细打,以巧劲以经验得势……”

      “这曲子讲究一个‘缓’字,你今天浮躁了,不过技巧上比去年进步了不少,抵了。”
      和阿爷一般低沉而温厚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塔塔的回忆。
      第一位演奏者站起来,恭谨地应:“是,谢老师。”
      在场的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虚心受教。
      一个又一个人陆续上场演奏,曲子千变万化各有不同,不变的是盛逸之都会认真地听完并每人给出至少一句针对性的点评,间杂着盛泽昊简短的意见和场中人的发问及讨论。全场气氛紧张又融洽,塔塔觉得很神奇。
      中午的时候众人在盛家一起吃大锅饭,饭里有切得细细的冬笋丝,有炒的喷香的瘦肉、虾仁,还有许多说不出名字变了模样的菜。简单又方便,端个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就能吃了。盛逸之也破例跟着吃了小半碗。
      吃完饭雅集继续。
      下午场大都是年轻人,盛瑾夏弹了一曲《流水》开了场,盛长熙则压轴上场。排在盛长熙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她弹完曲子接受了盛逸之和盛泽昊的点评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转身把琴抱起来在别处妥善安置好,随后盛长熙抱着另一把琴坐下。他有自己惯用的琴。
      女孩子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面容精致,望着盛长熙的双眼皮大眼睛仿佛发着光。
      在场的年轻人有的目不斜视,有的互相对视一眼无声笑开。
      这些小插曲没有影响到盛长熙。他挽起袖子端端坐下,先是调了几下弦,然后长指舒展,肃穆深沉的曲调渐起,片刻后转向明快清越的泛音……是一曲《梅花三弄》。
      塔塔听出这正是盛长熙昨晚弹的曲子,但已经有了很大不同,她仿佛能够看到一树梅花迎着风雪的傲立之姿,她甚至想要站起来随音舞动……但是她从来没有学过舞蹈。
      弹得真好听。塔塔只能这样对自己解释。
      一曲毕,众人意犹未尽,都道盛长熙这曲《梅花三弄》弹得与以往不一样了,有人回忆着被改动过的片段细细询问,有人追问是不是得了新谱子……盛长熙一一耐心解答,说是从祖传的书库里无意中翻出来的手稿,手稿珍贵脆弱,稍后誊写一份再给大家看。盛瑾夏也兴致勃勃,清脆的声音喊着哥哥,“我来誊写!”
      众人都遗忘了盛逸之和盛泽昊,盛逸之也没有出言打断和点评,只是看着这一幕淡淡笑着,老人爬满皱纹的嘴角带着欣慰和满足。

      许久之后,清正堂内热烈的讨论声渐渐平息下来,浮动的气流再度化为涓涓细水,此次雅集大概要结束了。众人交换着新的活动信息,大家都知道盛逸之身体不便已经不大出门,但还是纷纷把期待的目光投向老先生。
      盛老先生则将目光犀利地投向了窝在角落里打着瞌睡的盛慕和。
      “阿和。”
      已然被众人遗忘了一天的盛慕和被盛老先生温和又暗藏严厉的声音幽幽唤醒,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肉,瞬间挺直了脊背,眼神明亮而真挚地看着坐在正位上的人,“爷爷。”
      “你来。”盛逸之没有再看他,而是把视线转向了琴桌,意思明确,不容置疑。
      盛慕和也不敢置疑。即使往年的元宵雅集他常常没有上手演奏,即使大家常常忘了他也是会弹古琴的,但一旦爷爷开了口,那就不亚于军令了。
      场中的人都止了言语,看着穿着白色温暖毛衣的少年缓步走到琴桌前,漫不经心地坐下,没有调弦也没有犹豫,直接痛快地散音起调。
      是刚刚盛长熙弹过的《梅花三弄》。
      众人微微屏住呼吸,静心凝听。几乎一样的节奏和曲调,也有几处不大显眼的不一致,不注意的话也有可能听不出来,不知道是随意弹的还是刻意改过的。
      但刚刚盛长熙说这谱子是新翻出来的,除了他还没有别人看到过。不喜弹琴的盛慕和更不可能打过谱。
      那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只能猜测盛家二少爷盛慕和天纵奇才,过耳不忘。他刚刚可是在打瞌睡呢。

      琴曲激越悠扬,塔塔怔怔地望着盛慕和,又似乎没有在看他。这次她不只是想起舞了,她直接看到了自己翩然舞动的身姿。
      透过了清正堂的屋檐,翻过了盛家老宅的高墙,穿过了悠悠岁月长河,塔塔看到了一身红衣长袖飞扬的自己。
      在银杏树下,素衣长袍的男子弹着琴,红衣女子跳着舞,小小蒲扇般的金叶子簌簌而落,被长袖卷起、扬起,化作金龙盘旋而上,飞至半空骤然散开,雪一般飘洒,红衣女子傲然凌立,宛若一枝雪中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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