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叹》克蕾塔

67、记忆

　　盛家老宅。
　　盛慕和盘膝坐在床上，腿上是楚容和音琴，长指轻按琴弦，琴弦微振，他感受到一种愉快振奋的情绪，那是楚容和音琴的情绪。
　　盛慕和突然产生一个念头。
　　他对着这极具灵性的琴问道：“你认识塔塔吗？”
　　指下有一根弦动了动，发出“嗡”的一声。
　　不认识。
　　“哦，她那时候叫洛楚楚。”
　　又是同样的一声嗡鸣。
　　盛慕和愣了愣，怎么会……随即反应过来。
　　“那你认识楚娘吗？”
　　“楚娘”两字很自然地出口，喉间仿佛有泉水淌过，温温的，热热的，直流进心坎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小漩涡。
　　他有点失神，然后被两声铮铮琴音唤醒。
　　盛慕和大喜，急急又问：“你都知道什么？”
　　话落，楚容和音琴七弦齐振，琴音激荡混乱，盛慕和吓了一跳，耳朵被吵得发疼，连忙捂住。借着从指缝里漏进去的一些声音，他总算勉强分辨出楚容和音琴的意思。
　　这把琴又在开始控诉自己的主人了！
　　一会儿是什么“刚有了灵智就被摔地上幸好那时候我已经有了神力护持不损不坏”，一会儿是什么“主人恨我让楚娘伤心做了傻事其实关我什么事我只是一把无辜的琴啊”，接着又是什么“主人说再也不会弹琴了如果他不学琴就不会认识楚娘也就不会害了楚娘”，还有什么“主人好狠心就那样抛弃了我”……
　　盛慕和目瞪口呆。

　　“安静！”
　　房间里骤然响起一声冷喝，楚容和音琴的琴身似乎颤了颤，一瞬间万籁俱寂。
　　盛慕和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俊美的男人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不耐情绪未消。
　　“洛叔叔？”盛慕和回了神，“你怎么来了？”
　　自从知道自己前世是盛凛之后，盛慕和就时不时暗自纠结如何称呼洛归归为好，他又该如何自处，最终，作为一个没有丝毫前世记忆的十九岁少年，他决定还是当一个单纯的“盛慕和”。
　　“知道你拿回琴了，我过来看看。”洛归归转身找了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楚容和音琴上，问道：“刚刚怎么回事？”
　　“刚刚……”盛慕和觉得有点尴尬，他实在说不出来自己和一把琴在聊天然后被一通怨怼的话，所以还是转移话题吧——
　　“那什么，我好像知道当初盛凛为什么会把楚容和音琴送给别人了，因为楚娘锁了自己的魂魄，这样做无异于……”盛慕和不想说出那两个字，当机立断跳过去了，“他认为是自己害了楚娘，而两人会认识都是因为琴，楚娘最后做出那个决定也是因为听到了他悲伤的琴音一时绝望……所以盛凛才会决心永远不再弹琴。”
　　这些是盛慕和根据楚容和音琴断断续续透露出的信息拼凑出的历史。
　　洛归归注意到了他对洛楚楚的称呼，不过没有说什么，至于盛凛为何丢琴，他其实并没有兴趣知道。
　　“还有吗？”
　　“什么？哦——没有了。”
　　他大概是还没有完全从那段嘈杂琴音中脱离出来，脑子还有点混乱，洛归归有点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随即目光被床头的一封信吸引住，洛归归轻轻抬手，那封信就晃晃悠悠飘到了他手里。
　　“这是什么？”
　　“盛凛留下来的，我无意间在书阁里发现了就拿到手里，不过还没有打开看。”
　　盛慕和走到洛归归旁边坐下，只见洛归归已经看到了“千载后启”的字样，然后手指微动，两三下功夫之后手中便捏了一片薄薄的纸张。
　　看清纸上书写字样的瞬间，他直起身，露出罕见的端凝神色。
　　盛慕和没想到洛归归的动作会如此干脆利落，一时反应不及让他拆了信，不知道提前拆信会不会不妥的念头刚冒出来，又在同样看到信中所写的那一刻撇开了去。
　　只有短短两个字，浓墨却占了整张纸面。
　　“魂引？什么意思？”
　　“上面有封印，应该是塔塔魂魄归体的关键。”
　　洛归归将信纸铺陈在桌上，一寸一寸细细察看起来，少顷，摊开一只手掌虚虚按在上方，慢慢拂过。
　　随着他的动作，灵力流窜，纸上已然附着近千年的墨迹竟如丝般拆解、碎裂、散开，继而重组……不多时，这张纸便完全换了一个模样，密密的字迹洒满了纸面。
　　右起打头的“虞美人”三个字赫然在列。

　　“《虞美人》的琴谱！”
　　盛慕和与恰好抬头的洛归归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看到对方眼中的恍然之意。
　　“所以，这是引魂之曲，那天塔塔突然听到别人弹的《虞美人》，魂魄受到惊扰……”洛归归一边两指轻敲桌面，一边缓声说道，“而锁魂术的封印尚未解开，才会出现那般情状。”
　　“等到封印解开的时候，这首曲子就是引导塔塔的魂魄归体的关键。”
　　他看向盛慕和，“需得你用楚容和音琴来弹。”
　　“我明白。”盛慕和点点头，目光扫过琴谱上几处与盛凛奏琴习惯一致而与流行版本相异的部分，“我会好好准备的。”
　　洛归归知道不必再嘱咐他什么，想了想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了，站起身打算离开。
　　“我去看看你爷爷……”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余光看到那张信纸上忽然跃起一道白光，直直射入盛慕和的眉心……

　　盛慕和只觉得眼前白光一晃，眉心微凉，什么念头都没来得及产生，意识就是一阵恍惚，但很快又重新清晰起来。
　　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浮玉山中的小院，彼时那株老银杏还是满树青翠。
　　他——准确来说是盛凛，低着头站在石台旁，银白的发丝垂在身后，脚下是断弦的楚容和音琴。
　　没有看到洛楚楚。
　　与盛凛面对面的一丈之外，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子，身着玄色大氅，气质与洛归归有些许相似，但又显然远比洛归归更威严更尊贵更加不可冒犯。
　　他就闲闲站在那里，通身的气势却让人不由自主俯首称臣。
　　“阁下何人？”盛凛顶着莫大的压迫感开口问道。
　　对方未有回答，缓缓抬起一只手，下一刻，地上的楚容和音琴翻滚着跃起在半空，一股纯净的力量在琴身上一绕，楚容和音琴落回石台上时已是恢复如初，甚至七弦齐振，发出一声极其悦耳的低吟。琴音消散之时，有张宣纸轻飘飘落下，上面只写着“魂引”二字。
　　盛凛看着这一切在眼前发生，满心疑惑不知如何问起，却听见那男子说道：“本尊倒是没想到她竟领悟了锁魂术，又为了区区一凡人自锁一魂，却不知，此术千年后自解，若无魂引引导离魂归体，必然会因术法反噬而魂飞魄散。”
　　盛凛浑身一颤，呆呆看着落在琴上的那张薄纸，只觉得心如刀绞。
　　前方那道清清淡淡的男声继续在耳畔响起：“……我已设下补救之法，你只需将之交予子孙后代妥善保存，待千年后再行开启。到时候，你须得助她渡过此劫，你可愿意？”
　　“自然。”盛凛因心神震动而低哑的声音断然应道。
　　“处理妥当了便忘了吧。”
　　最后一句话说完，男子刹那间消失在原地。
　　没有来得及问出如何才能帮楚娘渡劫，也没有来得及理解最后这句话的意思，盛凛感觉自己的身体自有主张——他拾起那张宣纸走入屋内，装入信封，封口，写下落款……几步动作一气呵成，接着一道细细的白光自眉心抽出没入纸内。
　　他的脑中瞬间空白，只有一个意念似乎在心里扎了根。
　　要记得到千年后寻找楚娘……

　　“盛慕和！”
　　盛慕和睁开眼，虽然眸中仍然一片迷茫，但显然意识清醒无恙，洛归归放下心，收起方才握住他肩膀的手。
　　“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看到了一个男人……”他深吸了口气，才把话说完整，“一个非常强大的男人。”
　　其实晃神也就一两息的功夫，但突然“想起”的记忆里的内容却需要他花上好一阵时间来琢磨清楚。
　　洛归归也不催他，重新坐下来听他慢慢讲“回忆”里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