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赋》白泉

4、第四章

　　四、
　　一念生万念，万念皆无明。
　　我看着走在前方的李沐渊，夕阳下的背影被拉的斜长，也许我的话触动到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一世安稳，谁人不想呢？可如今真的安稳吗？作为最低贱的庶民，活着何其艰难的一件事，我观察了李沐渊几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最终能拿回家给予家人生活的报酬却少得可怜，倘若李沐渊就是一个乡野莽夫，他会觉得这就是他的命，可惜他是在帝都生活了十几年的皇子，他见识过高高在上的王族是过着怎样奢靡的生活，他的沉默也许就是他的犹豫不决。
　　一路上我没有在打扰他，跟着他走到了他的家，简陋的一个小院子，厨房里炊烟袅袅，让这个破旧的院落多了一丝人情味，看到我们走进来，在院子中玩耍的孩子飞快的跑了过来。
　　“爹爹，我告诉阿娘爹爹的妹妹来看我们了，阿娘可高兴了！”书儿一下便钻到了李沐渊怀里。
　　屋里的妇人听到外面的响动也匆匆走了出来，一双粗糙的手在裙摆上擦了擦，我细细打量着她，没有倾城的容颜，脑后用乌木簪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粗布的衣裳，总之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可是我也有了疑惑，这样一个普通的妇人是如何得到了皇子的心？
　　“芸娘，这是我的表妹，安姑娘。”李沐渊隐去了我的名字，“这是我的妻子芸娘。”
　　“见过嫂嫂，”我欠身向芸娘行礼。
　　“家里也没什么好菜，就粗茶淡饭姑娘不要嫌弃。”芸娘微微笑着，把厨房里的菜端了出来，一条蒸鱼几碟小菜，却看得出芸娘花了不少心思，她也没有过多打探我的来历，如同我真的是他们久未见面的表妹，说着生活的琐碎，也许芸娘才是有大智慧的人，纵然只是一个村妇，可身上丝毫没有市井之气，李沐渊看他的每一眼我都看到了眼底的柔情，正是这样的女人，让他甘愿在这平凡生活。
　　“嗖！嗖！！”几只冷箭穿堂而来，钉在了桌案之上。
　　一时间空气似乎静止了，我反手掀起桌子把孩子们护在身下，李沐渊搂着芸娘躲到了门后，我摒住了呼吸，身下的孩子似乎这才反应过来，书儿“哇”的哭出了声，彦儿看到哥哥哭了起来也跟着哭了出来，四周只回荡着孩子们的哭声，我和李沐渊对视了一眼，示意他护住芸娘，此时门外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细细听来有数十人之多，我手中的流光剑早已出鞘。
　　寂静片晌之后，一阵箭雨袭来，孩子们被这一吓，更是放肆的哭了起来，我看清了来者，抱起两个孩子翻身跃出，把孩子放到了李沐渊怀里低声呵道“别出来！”
　　提剑而出，门口早已埋伏了数人，剑光四起，这些人可不是往日追杀我的碌碌之辈，流光剑硬生生挡了一剑，剑气震的我虎口发痛，来者黑布遮面，看不出来处。绝不能掉以轻心，我回身一掠，挑破了来者握剑的手腕，看着剑落在地，我举剑一一封喉。屋外的弓箭手看到这一幕，纷纷放出火箭，一时间身后茅屋火光四起，这些人不是冲我而来！顾不得追击，我只好回身冲进火海，就在顷刻间，李沐渊肩膀中箭被倒下的房梁压在地上，芸娘护着一双儿女躲在桌下。
　　“救芸娘！”李沐渊坚定的推开我的手，我只好先拉起芸娘和孩子们，用剑气劈开一条路，把他们先送到了屋外。
　　等我再回头想要冲进火场，火光早已漫天，热浪袭来熏的我眼角有些湿润，“楚木！！！！”芸娘撕心裂肺的哭喊，孩子们呜咽的哭求，仿佛一把利刃一刀刀切在我的心里。好吧，就为李沐渊豁一次性命吧！
　　“快些带着孩子躲起来，我定会救出表哥！”匆匆交代了芸娘几句，我提气再一次冲进了火场，浓烟之下李沐渊已是奄奄一息，流光剑一出劈断了压在他身上的房梁我这才好不容易把他拖了出来，可是这一番折腾下来，我们再无退路了，絮絮的火花不断掉落下来，我扶着李沐渊一时间寻不到任何出路，大火烤的我脸颊生疼，多年前白府的那场大火，却在此时如同鬼魅般重现，耳边似乎有无尽的哀嚎之声，一点点一丝丝吞灭着我的心智。
　　“哗啦！”屋顶这时却垮塌了一大块，一袭青衣飘然而至，定睛一看竟是明光，没有多余的一丝废话，明光和我一起搀扶住李沐渊，从屋顶的缺口一跃而出，身后的屋子也就在顷刻间倒塌。屋外已不见芸娘和孩子们的身影，我把昏迷的李沐渊放到地上，箭伤贯穿了他的整个左肩，明光扶着他，我用力拔出了箭，疼痛让李沐渊有了些许清醒，简单包扎之后李沐渊渐渐醒了过来。
　　“芸娘在哪儿？”
　　“我叫他们躲起来了，我这就去寻他们。”看着李沐渊眼中满是牵挂，我心里竟然泛起不忍。“明光师兄，我们的恩怨请暂且放一放吧，劳烦照顾一下我的表哥。”
　　明光没有答我的话，默默扶起了李沐渊，“我们在嵘海城城外三里的观音庙里等你。”
　　“不，我要和你一起去。”李沐渊挣扎着要和我一起。
　　“你还是和明光师兄去吧，来者不善我实在无法分身保护你。”语罢我便抽身离开。
　　此时已是午夜时分，天空浓墨染过一般，没有皎白的月光，没有闪烁的星辰，我心里隐隐有丝不忍，可我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我根本无法回头，不远处夜色中隐约一个人影伫立着，看到我的到来微微抬着头，耳边传来女人孩子低低的啜泣声。
　　“少主，人已经抓到了接下来如何处置？”来的人便是纪羽。我看了看不远处微微的火光，暗暗叹了一口气。
　　“不留活口。”
　　纪羽一霎愣在了那里，“孩子。。。孩子也不放过？”
　　“不留活口。”我再一次冷冷说出那几个字。
　　“是。”纪羽屈身离开，片刻耳边只剩一片死寂，我伸出手，不久之前被女孩牵过的温度随着她的离去也一点点消散，多年的杀戮让我对很多事情麻木，只有仇恨成为了我心里唯一的执念，我不想我的性命脆弱的如同蝼蚁，只有能轻易践踏别人的性命这才能彰显强大。
　　“少主已然办妥。”纪羽回到我面前，我看得出他内心有了些许不安。
　　“把尸体扔到嵘海城城门，把该留下的东西留下。”我努力的让自己的语调不带丝毫情感，心底却泛起了一阵酸楚，“余下的人也一并处理了，不要留下一丝痕迹。”
　　天空透出微光，这一束微微的光亮照在了我和纪羽脸上，我回头看着他，片刻前还在他脸上的怜悯，已然无了踪迹，我们都被这世间的种种，耗光了所有情感，我们日渐麻木，日渐冷酷，只有权利与鲜血才能温热这空荡荡的心。万物在这朝阳升起的时刻，便有了新的一天，而我们再不会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