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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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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12月31日。
地下室里没有日历,我也是求了我妈很久,她才肯告诉我今天的日期,还顺手把日记本给了我,估计是平日里看我经常记,才想着拿给我解闷。
还有一天就又是新的一年了啊。
想来倒是好笑,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好像也是正在日记本上瞎写。那时我写的是我和何晨的故事,此时此刻也是。
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去年的我是坐在我的卧室里,一边思念着我的小男朋友,一边记录我们俩人的点点滴滴。而现在,我却坐在地下室的地上,手边除了这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没别的东西。
这儿很黑,地上也很冷,尽管我已经被关在这里两个月了,我却还是生理性的厌恶这个阴暗潮湿的鬼地方。
我经常想,我又不是见不得光的怪物,凭什么要被囚禁在这儿,不允许上学,也不允许外出?
哦,对了,我是神经疾病患者,我是个同性恋。
我和怪物又有什么区别。
一年前我有勇气和胆量去和所有持反对意见的人抗衡,坚定地告诉他们“我没有病,我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可是现在我没有了,我甚至都不想活在这世上了。
若是不久后的将来真有那么一天,我去了另一个世界生活,那我一定要先把自己变成女孩儿,因为我怕另一个世界的人也会觉得我喜欢何晨是错的。
最近我倒是看开了许多,不会再整日不吃不喝以死相逼了。因为我知道,人们总是会无声地被生活环境和他人同化,不顾及流言蜚语而畅快地活实在是太难了,这个社会不成文的规则太多了。
人类既然是群居动物,就理应准守这些法则。人活一世,生来最先认识的就是“人”,而不是小猫小狗,没理由不被束缚。
荒诞的是,我发现我还是喜欢何晨。
记起小时候第一次逮住的那只小花蝴蝶,被我扯断了触角和四肢,撕下了象征着自由的翅膀,用竹签刺穿了身体,放进一个小矿泉水瓶里,最终逐渐停止了无意义的挣扎与抽搐。
残忍至极,我却还把它当成上天派下来愿意与我同玩的天使,而非被我凌迟的生灵。
想来儿时竟也做过如此残忍之事,却不知悔改,便知晓为何现如今,我会有和那蝴蝶一样的命运了。我自食恶果,怪不得父母,听他们整日嚎哭,我也难过。
难过的同时,我还觉得颇为不可思议。我即将面临的是和花蝴蝶一般的命运,我却还爱着何晨。
我常在午夜时分猛然惊醒,想他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回去上学,还是像我一样被父母当作罪犯般关在地下室。
想着想着,便能哭出声。
我不爱哭,老一辈天天同我耳旁念叨,说“小澈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可以哭”这般话,磨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可是男子汉也有喜怒哀乐,也有为爱人痛哭的权利。
倒是扯远了,说说那天的事儿吧。
事情远比我想象的糟糕,因为老张真的通知了我和何晨的父母。
他先是在办公室里分别问了我们很多问题,大多都是“我们在一起多久了”“有没有做过什么不合乎常理的事儿”“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得了这病的”之类的。
全程我没吭声,因为我料张德这厮也不敢打我。可我没想到的是,他确实不敢打我,但他能喊人来打我。
我看着爸妈跟着李汝华过了来,在看到我的那一刹,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直接把我抡到了地上,撞到了办公室里那个茶几的桌角,太阳穴那块流了好多血。我爸像没看见血迹似的,把我的头踩在地上,还不住地踢我的腰和腿,拿起张德的椅子往我身上摔。我敢说,他此时要是有把刀,真的会毫不留情地捅死我。
脑子里嗡嗡地响,眼前是无动于衷的两个老师和咬牙切齿瞪着我的那个妈妈。
一时我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于是死前哑着嗓子喊了声何晨的名字,随即便晕过去了。
我知道他们肯定气死了,直到失去意识前的一秒,我口中还无意识地叫着他的名字。
醒过来之后我发觉自己在家里,面前坐的是我妈。我问她爸去哪儿了,她说在医院。
我心里在笑,笑我没死,他却进了医院。
我妈直截了当地命令我跟何晨分手,还说她已经约了我们区县最好的精神病医院,要我住院观察。
结果很明显,两个我都没同意。
她骂我不可理喻,上手就要打我,我没动弹,说妈我不想活了,求您打死我吧。
这招倒是管用,她哭得一塌糊涂,一边哭嚎着一边抄起身边能拿到手里的东西砸我,嘴里胡乱念叨着“我就你这么一个孩子啊,凭什么这样对我啊”。
我不躲,也不吭声,等她哭够了才出声问她,我能不能再最后见何晨一面。
就像我拒绝去精神病医院那样,她也拒绝得决然,次日便把我关进了地下室,此后每天会给我送一日三餐和必要的饮用水,其他一概不闻不问,像是放弃了我一样。
前两周最为难熬,因为我爸好像是因为我喜欢男人这件事精神出了点儿问题,每天夜里自己一个人出去喝酒,喝到凌晨再回来,跑到地下室里来打我。
小时候他工作忙,不常管教我,所以我从来不知道原来父亲打儿子是这样狠心,每次都是照着死里打,却还肯给我留一口气。
我妈似乎也是知道的,但却从不阻拦,只是会在他走了之后,哭着下来给我上药。
那时候我是真心觉得她恶心。
我爸最后一次下来打我是大约一个月前,他酒喝太多了,没控制住,把我腿打折了。
大腿的腿骨骨裂是一件十分难熬的事情,就像有人硬生生地将你扯了开来,动一下都觉得自己快要疼昏过去。我爸也察觉不对,忙让我妈叫救护车,然后蹲下身来要背我出去。
他可能这辈子也忘不了我当时说的话。
“姓程的,你贱不贱啊?你不是天天要打死我吗,现在我终于要如你愿去了,装什么好人啊?恶心死了。”我当时太疼了,气都喘不上来,说这几句话时声音小的我自己都听不太清。但是我知道,他听清了,因为他哭了。
人大概就是这么贱,平日里盼着你赶紧去死,可是一旦你真的死了,他们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