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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现身 ...

  •   门口身穿绸衣华服的男子刚进门口就听到这声音。

      他脚步顿在嵌玉木阶前,猛然看去,随即喉间似有血意般又涩又灼,一双眼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无人注意到他的衣角在颤抖。

      而这还是他咬牙竭力抑制的结果。

      顾栖儒得咬着牙,才能遏制住那先是一丝丝,然后一团团,最后是天崩地裂般狂涌而出的满满腔混杂情绪。

      原来,在有生之年,他还能体会到这种似被无形狂风巨浪淹没的窒息之感。

      “君子不过承人口头虚赞,自我受囿,谁惜得做!”

      他好笃定的模样,桑晚非也好想揍他,更想揍把他教成这样的男人。

      这什么见鬼歪理?她绝对得趁这思想没根深蒂固把这思想掰过来,搁小说里这不妥妥反派角色吗?
      不对,也不一定,这货看着还没他爹聪明,指不定还只是个炮灰。

      ……

      斑斓之色,满目的斑斓之色,像她五分的少年也着斑斓锦衣,一如既往朝气如春生之木。

      怎能有人比他更熟悉这听了十六年的少年清音呢?所以不会错,这是行之没错啊。

      可是,他在对谁说话呢。

      有那么一瞬,顾栖儒眼前黑矇。

      压不住的一点晃被熟悉他的小厮捕捉,因而一声“老爷”被急促唤出。

      可是除了门口的鸦雀无声,里面仍然闹腾,处在热闹中心的,看热闹的,自顾自玩闹的,鲜有人注意到百步之外的门际是怎样的噤声场面。

      “顾……你爹怎么教你的?这话是对是错你没点基本认知吗?”
      没人敢近了看小阎王的热闹,但是桑晚非并没有堂而皇之叫出这个当朝丞相之名。

      ……虽然在他人看来,她这样问候人小相爷的爹也相当于给丞相脸上当众来了个大逼兜子。

      “哇,她好勇猛。”
      就连顾行之背后的公子哥们不禁佩服她的勇气。

      “怎么了,是对本相教子之法有看法吗?”
      明明是如温酒般能够醉熏人的声音,却平地惊雷般炸在桑晚非的耳边。

      卧槽,白日见鬼了!
      桑晚非一霎激灵,这顾栖儒白日不处理公务,跑来这烟花之地干嘛!

      更加激灵的是顾行之,他头发都差点要竖起来了。

      完了完了完了……这回被生生逮住了,当场活活捉住!

      前几天他还刚把大将军家的小霸王给揍了顿,没想到这小霸王皮厚还随身携带几十名暗卫,于是他也被当场按住了,然后爹来领他回去后让他抄的书还剩三本砖厚的呢……

      “闻姑娘意,栖儒未解错的话,似是欲要赐教……”他走了近,门敞而暧昧绢纱被小厮所尽数卷起,因而一下如携外清风而来,涤荡屋内的娇软暖香。

      他站在阶下,她立于不过五步远的阶上。

      顾栖儒抬颌,喉结在动,续说:“晚了不是吗?”

      该跪的人跪得拘谨极了,贵人容颜非游街非私下不可直视,由此显得桑晚非这一无名之女分外的不同寻常。

      顾行之顾不得心里发虚,狐疑抬眼瞥她,又不自禁心起了担忧。

      他爹可不是他,他顶多找找人麻烦,他爹要不痛快了,那可才是折磨。

      无奈,他使眼色让她赶紧下跪,别跟头葱一样直愣愣杵他爹眼前,这也太扎眼了。

      桑晚非表示很感动,这小犊子还有点人性,知道给她使眼色。

      但是让她下跪,做梦呢。

      不过要拿什么表情来面对顾栖儒,她还真没想好。

      因而桑晚非侧着身子,几息过去连衣角都没颤一下。

      恍如隔世啊恍如隔世,十六年过去了,她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的。每每一被他抓到什么让她心虚之事,她都这样,不跟他说话,不向他走来,也不朝他笑一下的。

      行之这点偏偏继承了她,每每也是跟个木桩子一样,非要他唤,才肯挪着过来。

      怕什么呢,他能吃了他们不成。

      顾栖儒就这么仰着望她,也不再出声。

      不久前还沸腾喧嚣,现在竟一下死寂了。

      很弱的一声笑,打破了这一切。

      怎么会笑呢,顾行之按捺不住,悄悄转眼看下去。

      就一眼,他飞速将眼珠转了回来。

      不能再逃避了,桑晚非缓慢侧过身,真正对上了他的视线。

      近六千日后的第一面,这才算迟迟揭幕。

      “好久不见,栖儒。”她低声说。

      不是笑着的。

      一如初见的音容身貌,半点不改,唯独变的,是她没有再对他笑着打招呼。

      “十六年再三日,本相从未觉得好久不见这词如此妥帖。”
      沙砾在磨他的喉,每字每句都像要见到血才罢休。

      只是一眼,他知道了。

      原来只是于他而言,岁月是这般长。

      于她,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

      真相是令人难过的,但是强求本就是有惩罚的。

      桑晚非默默算了算,觉得他算得有点严苛,生行之时候是在下午,那天应该不能算作一天吧……

      但这话她不敢说,最起码目前她不敢说。

      “行之,随我回去。”他再不看她,像一瞬疲倦,收起了视线转身踏出此番花花世界。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郎一肚子疑惑,一脸懵逼,但也只能老老实实跟在父亲屁股后面。

      还待在原地的桑晚非有些傻眼,这是什么意思?

      也是,非得强调十六年零三天,可不就是在说时间这么长,再刻骨铭心都忘得心如止水了吗。

      好惨。

      回府路上,顾行之安静跟在父亲后面走,也不敢问为什么有轿不坐。

      今天父亲很不正常,周身气氛像是大厦将崩前的沉重压抑一般。

      顾府门口,顾栖儒停下了,微颤着垂眼,终是转首,望向了后方。

      不过一眼,顾行之仿佛看见了他瞳深处的寸寸稀碎的冰棱,宛若结了冰封的湖被急骤凶猛地击碎。

      眼睁睁的,他看着一路以来肉眼看来身形极稳的父亲猛然快步走向寝室,一向为官以来拿捏人心不疾不徐的步伐也失了节奏,乍然凌乱了起来。

      而这些的罪魁祸首,似乎与那个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的女子有关。

      门闭上,顾栖儒也靠着门阖上了眼。

      这间屋子被浸了十六年有余的灰调的枯寂与伤苦,而这几息之间,似乎被燃起了再灼的色彩。

      无声了半盏茶的时间后,姿容天眷的男人猝然睁开了眼。

      仔细一看,这双白日里总是平淡无波的眼竟悄然间染上了发烫的湿意。

      三十多岁依旧眉目如画的子珩公子,此刻不过如美色异常的平常人,难以自抑自己的情感,嫣红了眼眶,崩溃着流泪。

      脊骨都弯了啊,无所不能的顾丞相又能如何呢。

      顾栖儒是美的,是俊的,从来没有人否认过他的皮囊色相,因而泣泪显得格外动人心扉。

      但没有人会看到这等人物也会在自己居室内,不过一门之隔,强掩着声响蓄泪而滴。

      顾行之在门外寂静站了会,听到了里面人没有忍住的一声抽噎。

      他沉默离开,坐在尖角方亭内,望着池中盛盛莲花出了神——

      自有记忆以来,爹一直是万摧不垮,平气无欲的,可是九嗣哥哥明明说,爹以前不是这样的,食爱而勃勃生气,为了心上人甚至能少年意气到夜深爬宫墙赏月,日中入溪河捕鱼,雪上攀赤梅,月下捉蟋蟀。

      怎么敢想呢,我知父亲是簪缨出身,所有人都赞誉他的礼节是世家男儿中最得体的,因而我时常好奇,不知母亲是何方人物,能拐得他如此“离经叛道”了。

      不知我像谁,爱闯祸的性子改不了,但是爹他从不责备,只是不声不响替我收拾残局,告诫我做事就要做绝,做得滴水不漏。

      爹总说,他不可能一直帮我处理后续。

      其实我早就已经可以像爹一样天衣无缝处理了那些,但我害怕爹了无生气的样子,怕他跟我那从未见过的娘一样消失不见。

      爹好像不喜欢礼部尚书,不喜欢所谓的君子之风,那我也不会喜欢魏复,还要烧掉那些君子之书!

      爹从不让我知道娘的长相,小的时候我试图撬锁偷看画像,不知为何就被他发现了。

      那是我一次受罚,跪在书房不得吃晚饭。

      他对我说:“那般心狠的人不是你的母亲,莫要再好奇。”

      那为什么不直接毁了那画像呢,我睁大眼睛看他,但我没有问出口。

      爹是爱我的。

      我不知道对错,我只知道爹给的,就是最好的。

      少嗣哥哥说,我娘是希望我成为君子的,可爹却不再听她的了。

      我想从少嗣哥哥那了解娘再多一些,可他总是闭口不言了。

      我不敢长大,不敢把爹教得都用出来,我怕他认为我长大了,就可以累了。

      我宁愿要这样心里荒芜的爹,也不想什么都没有,这是他教我的自私,一个君子不能自私。

      我好像确实不是个君子。

      ……

      爹真的比我聪明,就一点尾巴没收好,他就瞬间明白了我的想法。

      但他只深深看了我一眼,不言不语,好久才非常疲惫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指让我回去了。

      我果然没有爹聪明,我看不出他的意思。

      可是,爹这次为什么会哭得这般呢?

      这厢,桑晚非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的蚂蚁,直到肚子饿了才叹了口气,站了起来缓了缓头晕,就又去吃馄饨了。

      翌日,又是茶馆一日游。

      与往日不同,她根本听不进来讲的内容,满脑子都是青楼内顾栖儒对自己的态度,她来回琢磨了好几遍他的话他的表情,不愧是老油条,根本看不出他的真实感受。

      不会他的真实感受真的是冷淡无所谓吧?

      她吧唧吧唧嚼着劣质小果干,放弃考虑了,怏怏靠倒在有后背的椅子上。

      “小阎王往这来了!”

      “见鬼,他怎么会来这?!”

      这个小茶馆里瞬间兵荒马乱起来,其中就数那说书先生跑得最快。

      她看到楼下那说书先生卷起铺盖就往后门跑去。

      嘿,这老头,溜得倒挺快。

      顾行之一进门,就四处搜寻,看到她后就奔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她对面。

      “吃吗?”
      她捻起果干塞嘴里,将果干盘推向他。

      顾行之见她神色如常,也拿起一颗吃了起来,刚嚼第一口就想吐,快速嚼了几下跟吞毒药一样咽了下去。

      他嫌弃地看向那盘果干,“这是什么?甜得发齁了都。”

      “来点茶吧。”
      为他倒了杯茶。

      他端起来一饮而尽,想冲掉嘴里奇怪的味道,结果一入口这茶水全是渣,一喝便知是最次级的茶。

      “说吧,找我干什么的?”

      这也是个公子舌头公子胃啊,以前带顾栖儒出去野的时候他也是,吃不得糙食,可把她给烦急了。
      不过其实也赖不得他,至小及大都锦衣玉食的,肠胃难以适应也是可以理解的。后来他不想让她失望,硬生生细细嚼下了她烤的半条鱼,结果她活蹦乱跳,他回去就重病了一场。

      她把烧得都快神志不清的顾栖儒交回去的时候,当时还对她残存敌意的莫魏见此,当即都想上来跟她干架了。

      当时还很年轻,顾栖儒的父亲还活着,长发高冠的,一直温柔有度不紧不慢的,一抱上自己的还不知能不能活着的儿子,急慌得差点走错道。

      桑晚非端起茶杯喝了下去,品了品,没喝出不同,不都是茶味吗,她怎么喝不出区别?

      “我爹昨天回去……”顾行之硬着头皮继续说,“……好像哭了。”

      他想了一宿,还是想来验证自己的猜测。

      顾行之紧紧盯着对面女子的神情,想看出些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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