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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见非两欢,念君久不见 一年后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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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探人回信在常州发现子文的踪迹,朕欣喜异常,想要亲自去接她,却是柔妃病重,不能脱身。其实,皇后不在宫中的事,瞒得了旁人却瞒不过近身的人,况且子文向来宠宫妃,决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冷落面也不见一次,朕虽从未名言,但约莫不到两月,淑妃她们已才道大概,所以,朕也所幸不瞒了,便命晏溱借着带荣妃回乡祭祖的由头,带着十三十五到常州,接子文回来。
朕是喜悦的,却也是怨的,子文既无事,为何不主动联系朕呢?朕与他相知多年,她的本事不可能毫无消息递出。
是不是不想回呢?
却没想到,老四来信说,母后不记得他们了且非常抵触接触。
晴天霹雳,朕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境况,然而这种境况却是与暗探的消息不谋而合。暗探说子文受伤后被江水冲到岸上,被一个叫许诺的商人所救,化名卫依依,后来随许诺到常州定居,经营一家脂粉铺,从传过来的对话和行踪来看,似与那位叫许诺的人颇为亲昵。
这不正常,子文向来守礼知节,她绝无可能这样却明知身份与一个外男举止亲昵,失忆却给了最合理的解释。但若是这样,那伙阻挠的势力就不可能是子文的。
朕迫不及待想亲自去看看,这个许诺,但,哎,多的是不由人的事。
老四在常州果然不太平,很快又遇刺了。子文到山上上香,马车受惊坠下山崖,摔到了脑袋。
落水,坠崖,就像话本里的情节一件件发生,朕再愤怒很多时候也无事于补,但幸运的是,她因此恢复了记忆。
时间是有魔力的,不管多么惊心动魄的往事,多年后说来,也可以如流水一般淡淡。
朕想不出再会时的情景或者说想过太多再会时的情景。每天盯着老四他们回京的进度,空闲时就会想他们今天路过了哪,在哪儿下榻,明天又走到什么地方,沿途有什么风景小食,会在早上还是晚上,上午还是下午回到京城。
朕与她许久未见了,一年光景远隔了多少世事呢?
在未央宫再见她是在晚上,朕在灯下看书,她推门进来,穿着黑色的斗篷,看起来风尘仆仆。好像晒黑了些肤色有些黄,却并不暗沉,薄施粉黛的脸庞,沉静的眼睛带着笑。帽子摘下,头发挽了个极简单的发髻,少见地披在身后,垂在腰间。手上有个戒指,腕间有串珠子,此外,别无他饰。
很好看。
有些少女气。
她推门进来就站在门边,我两就这样相顾不说话,四目相对,有些淡淡的暧昧在空气中蔓延又似乎有些陌生。朕大概是有些激动的,放在以前,我会很自然地招呼她过来,但当时,我根本不知道说些什么。想说的话有很多,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什么语言和举止都似乎不对。
“不来个拥抱,表示一下欢迎吗”出去一趟,她似乎活泼了不少,朕诧异地抬眼,发现她的神色不知何时已经变得狡黠,有了些叶三少传闻中浪荡风流的样子,张开双臂似乎在等待朕抱她。
“当然”,朕很开心地起身,初见时那股不知哪里来的陌生就这样消弭无踪。
抱着她,没有像抱着全世界,但一年来疲累的心却似乎有了久违的安宁。
“妾身一路奔波,累得狠,能有荣幸得到陛下赐的泡脚水吗”
。。。。。。
很好,还是那个清新不做作的叶子文。
但是,芥蒂终究在不知不觉中留下了,虽然她很自然我也是这样,我们还是偶尔谈些时事闲话,散散步,喝喝茶,但是,我知道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事情发生了,就像她后来告诉我的那样——疏离在细节之中。
宫中偶有传闻,说她与许诺有私情,到了私相授受的地步。
朕不信,
却难免有所怀疑。
毕竟,从宫外回来,子文的变化是有目共睹的。她变得沉默内敛许多,从前宫中大大小小的事情,虽然亲自过问的少些,但是未央宫总是热热闹闹的,高低位分的嫔妃总聚在那里,办些集体的活动。她家世好,又当男儿养大,常年混迹民间,且聪慧细心,所以市井上的玩意儿她知道的很多,什么阳春白雪的诗文雅会,街头巷尾的家长里短,纨绔子玩儿的骰子牌九,集市上聚着的杂技杂耍,青楼里的调情手段,三教九流广有涉猎。所以,往往稍加改造,就可以做一阵宫里的潮流。
她只从和妃子的接触中就能大概知道宫里的动向。这种识人观人的本事,朕是羡慕的。
后来才知道,女扮男装不是件容易的事,神情举止都可能坏事,所以家里为她找了个师傅,那师傅观察人的行为颇有一套,能从细微之处得知人心。比如,你看一个人的眼,回忆事情的时候容易往左瞧,思考就向右。那师傅年轻时遇难,叶父于此人有恩,因此教习很是认真。这本事就被她学了去,久而久之,观察成为一种本能,人心也就如高天秋月一般明朗可见。
就像在一个人面前赤条条地没穿衣服,其实很可怕,不是吗?不是心性坚韧的人学了此道,难免没有害人牟利的心思,若拿去害人,真是防不胜防。
若朕早知此事,不知还能不能容她?所幸,命运的垂怜就在此处。
但这等本事,对习得此术的人何尝不是一种伤害,人心诡秘放在明处,好的坏的诚的虚的一一浮现,没有面具。
大概也是因为如此,十五曾经问母后怎么知道那谁谁谁是怎样样的,要怎样去明白一个人,有没有什么技巧捷径时被她打了哈哈,得了个难得糊涂的赠言。
这样想来,我们的后来简直是命运的必然。
她回来后,还是不怎么管理宫务,但平日往来的也只是贯来交好的那些嫔妃,未央宫再不复往日的热闹,好像透着些哀莫大于心死的淡然。虽然她还是会赞美安嫔的厨艺,读曹贵人的话本,为淑妃写批注,陪荣妃放风筝,给梦嫔烤肉,送如嫔珍贵的花木,吹捧温妃的刺绣,安抚慧嫔的小情绪,肯定敬妃、敏妃管理宫务的工作,一切如常。
但她坐在朕的面前,神魂却好像不在此处。
当时,宫中的小道消息愈演愈烈,朕难免受其影响。更何况还有她手上那枚从未取下的素戒,那不是朕送的。那是许诺的,朕知道。
这件事哪怕到现在其实也可以算是朕心里的一道芥蒂,朕对子文了解得越深,就越知道,她那样的人,能常年带在身边的物件,其感情之深绝对是不可言喻的。这个许诺,在她心里一定占着非常重的地位。或许
比朕更高。时至今日,朕已经如此平和,关于这枚戒指,我也未曾问过。朕也不能去问她,这个许诺,在你心里,是个什么分量?朕想听她答又怕她答又不信她的答。更何况当初呢?
虽然朕还是常去未央宫,好似没有受到传闻的影响,但敏锐如子文,一定是察觉到了。我们躺在床上,像两具冰冷的尸体,没有旖旎生香的生活。她也就愈加疏离,一切的举止看似如礼合节,但却失去了自然的味道,我们就这样陷入了恶性循环。
对。就是冷战!!!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冷战!
朕原以为她离开我的那一年已经是生命中难以承受的混乱了,却未想到,回来的这一年才是。
十三还在当年生病了,不知道为何,她尤为宠爱十三,十三也是如此,非常依赖她。十三的生母是一个宫女,叫春雨。听这个名字,你大概能想到春晴。
是的,她们都是当年随子文入宫的侍女。春雨、春晴、春风、春汀,是她幼年时的玩伴,也是家里养的亲信。但等到她入宫时,春雨早不是当年的春雨,春风,春汀也已不再人世。听说春雨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柔柔弱弱总喜欢哭,但是很护主,能一边哭一边护着年幼的叶珊,和人对骂,但不幸八九岁的时候就去了。现在的春雨是叶珊的远房表妹,顶了春雨的位置入宫,没有叶家的风骨,谄媚惑主谈不上,但是自私狭隘,心里藏着向上爬的野心。
一次醉酒,就有了十三,孩子生下来晋为嘉嫔。嘉是好的意思,论起来那时朕还没有如此明确自己的心,所以除了觉得在未央宫幸了皇后的宫女落了她的面子外,并不觉得有何不妥。说来,朕对春雨,也是有过一段宠爱的。
她长的有几分像叶珊,脸庞和眼睛都像,行为举止上也有些,不拘礼教颇有些落落大方,常有人讲皇后身边的宫人有几分皇后的颜色气度,朕也是深以为然的。大概也是如此,那日的醉酒不过是半推半就,她是闺阁中的女子,灵动乖巧会吃醋会闹脾气,与朕也能随意攀谈些,亦有几分佳人的才气。
若真论起来,大概像没有经过屠城大变前的叶珊,所以,朕到现在其实也不能说清,那女子对朕的吸引究竟来自什么?或者说,叶珊对朕的吸引究竟来自什么?
朕后来听闻,嘉嫔受宠后,小心眼和渴望被人羡慕的脾性泛上来,总与皇后相冲,常有龌龊,这些皇后却从未对朕讲过。当时还以为是她一承宠就有孕的缘故,难免脾气大些,又因为对皇后有所亏欠,所以不大爱见皇后,与未央宫疏远。
总之,她是没有福气的,十三出生那天大出血难产去世了。临终托孤,孩子放在未央宫长大。
所以,宫里那么多孩子,从生下来就在子文膝前的,也就十三一个。老十早夭后,曲雅为朕生下小十一晏济,晏济早产体弱,自那以后皇子们都在自己母妃跟前养着,哪怕三岁后要上皇子所,但也是到八岁才搬进去的。子文管的已经很少了。
十三却与她母亲不同,甚至和她兄弟们都不甚相同,眼神明亮纯粹,说起话来软软糯糯有条有理,透着股诚意,最爱啃猪蹄儿,心思也软软的又细腻,五六岁的时候就显示出一种过人的豁达来。养一只大黄狗在未央宫里,常常领着那狗转来转去。功利的心思少,不像别的孩子喜欢博大人眼球。从老三到老九,他那几个性格各异的哥哥都爱他爱得不得了,去哪儿都会带些新鲜的玩意儿给她。
那孩子也知恩,子文不见的那一年,十三还是待在未央宫里,但神色恹恹就像被抛弃的小狗,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眉头常常皱皱的,看春晴很紧、
大概也是如此,子文看他分量很重。可子文回宫没多久,十三就病了,病得蹊跷莫名,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秋来天气莫测,风邪入体之类,况且十三也算是生来带灾体弱,似乎也没什么不能理解。
好些大事在那一年撞在一起,十三去世那天,是个雷雨。好像老天爷要以这一场自然的风暴涤荡罪恶,朕陪柔妃在外,没有回来。
命运啊,好些事,真是命运。
朕回来时十三已经收敛尸身了。朕劝她节哀,她不信十三是自然死亡,我们又吵了一大架。我说她疑神疑鬼,她说朕自欺欺人,话赶到话处,朕说:梓潼执意如此,那便去查吧,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若是查出了真相,朕定给你个公道,若没有,皇后心思狭隘若此,恐难当后位。
赌约立下,不是自然死亡,朕也食言了。
十三的生病和死亡是我们关系转变的开始,也向朕昭彰了一切人人心的复杂。
说来巧合,之前我讲到子文回宫没多久我们就陷入了冷战,不管是朕的性子还是子文的,一方想不明白约莫都不是会主动服软的,我们都是宁可守着表面虚假的平和。直到十三生病。大概也是春晴在劝她,虽然效果不甚佳。
朕还记得,那天晚上,入睡前,子文照常为朕解衣,刚去了外套,她拉着朕的衣襟低头沉默良久,然后开门见山的对朕说:“我不愿做那猥琐的小事,违背本心粉饰太平”一字一顿,语气平稳低沉,“有一件事在臣妾心里盘旋已久,不能不问,宫中的流言叶珊不是聋子”。
“陛下可是已经认定?”
朕当时心中惊疑不定,这可真是我们都不愿意触及的话题,认不认定,朕自己都说不上来,哪里想到她今日放在了门面,只听她继续陈说,
“皇上若认定流言,妾身德行有亏,直接打杀了就是,若是皇上念及西北为防祸端,那晾一边去也不错,反正天高地远,妾为皇后,我们都知道名分一日不去,外人看来也都一样,何必如此折辱臣妾呢,十三突病,妾身实在心力交瘁”
“折辱,梓潼何出此言呢”,朕有些意外。
“皇上莫不认为臣妾是瞎子聋子,感觉不到吗,皇上敢说近段时日没有可以躲避臣妾吗,当然,这不怪皇帝,任何一个男子若遇到此事,怕也是心有疑窦,毕竟臣妾确实在外年余,也与一男子举止亲近。为他洗手做过羹汤,织补过贴身的衣物,”她慢慢抬起头看朕,“皇上若是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臣妾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皇上也不能只信一面之词,不给臣个辩驳的机会,毕竟语言的奥妙谁都会”
她说完就又低过头,拉着朕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自顾自的说起来,“圣人言,滴水之恩报以涌泉,臣妾不是圣人,也知道别人的付出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许诺对我有恩,没有他,妾身与陛下早就隔以黄泉了。无记无忆之人,就像站在虚空中的断桥上,没有来路,不见归途,若是十年后陛下寻到臣妾,说不得妾确实得变心,毕竟许先生人帅性格又好,不嫌弃我三十来岁的年纪还带着一身的隐患。若论当下,妾身记忆恢复之前,确实想的是如何活下去,也想过依附,谁让国家昌明,户籍的漏洞确实不好钻,我一介女流,又是失忆年事已高的女流,想要凭自己立身,现实吗”
不现实,朕心里知道。以她的聪慧,若记忆还在,那些困境都是小意思。若武艺还在,无病无痛,也不是不能立身,或者年少些,也能安慰自己万物皆有可能,大不了就当自己死了一回,重活一遭,心里安定,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可偏偏这些因素撞在了一起,朕不能怪她,可朕还是越不过心里的坎,朕应该怨自己,她为救朕受伤,朕没有保护好她,朕是在迁怒。
但当时,朕还是没有说话。
朕还想听她说些。
她转姿势为半靠,似在回忆“做饭是回报他收留之恩,织补衣物是只有我在身边,我不补,让他破破烂烂出门去吗,打围巾是为了做生意,陛下也知道我开了脂粉铺维持生计。要说没有动心,假话,要说情根深种,也是无稽之谈”。
“好了,我说完了,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臣妾呢”
“梓潼以为朕是心思如此狭隘之人吗?流言止于智者,朕不是可以逃避,只是近段时间政务实在繁忙”朕思索着开口。
“你是”。她转过身来,看着朕,四目相对。不知为何,我两大笑起来,长久以来横在朕心里的疙瘩好像突然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