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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小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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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约是隆冬时节,楚地早已下起了大雪,天色黑沉,整座山笼在一片苍灰色的阴翳中。有猎户在这沉暗的暮色中匆匆行往山下,半道上瞥见了一名身着蓝衣的少年修士,猎户见那修士只裹着一件道袍,便冲他大呼道:“小道长,时候不早了,我瞧这天色,今晚恐怕还有一场大雪,还是早早下山的好。”那修士疾步如飞,闻言只回头瞥了一眼,衣衫被风吹得四下翻飞。又起了一阵风,猎户叫风沙迷了眼,待风势渐缓时,那修士却已没了踪迹。
许子建一路循着一条小径前行,绕过重重迷阵,到了山间的平阳观前。只见道门大开,两侧墙面颇为古旧,已生许多裂痕。许子健匆匆行至观中,迎面撞上一位身量较高,满面髯须的老道。那老道粗粗裹了两件道袍,黄发散乱,以竹箸虚束在脑后。老道见了许子健,颇为慈和地笑了,一手拍往许子健胸口处,许子健连忙避开,退一步行了礼道:“监院,子健有要事相禀。”
那老道越发笑得开怀:“逸怀(许子健字),你来得不凑巧,早来一步,就尝到守元烧的鱼了。不过你这功法嘛,在外头历练几年,倒也……”
许子健起身闻言,一身疑虑忘在了脑后,笑道:“大师兄今日在观中当值?”
老道一捻长须,作出一副仙风道骨做派,细细地梳理起须中杂乱之处:“正是了。”
许子健正要再问,却见侧边过道走来一人,道袍穿得齐整,身正如松,步履沉稳。许子健连忙笑着迎上去:“大师兄。”
乔子敬(字守元)见了许子健不喜反疑,皱着眉瞧了他一眼,向老道行了一礼,方问道:“逸怀,你不是在山下历练吗,怎么这时候上山了?”
许子健此刻便慌了神,危襟而立道:“禀监院,师兄,是师父着我上山,他说近日接到官府的密函,说是山下历城出了许多邪怪,非人非鬼、不生不死、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状若尸首?”乔子敬又追问一句,许子健点头答是,乔子敬的眉心越发皱紧,又对老道行了一礼,道:“师父,不知可是尸傀?”
老道放了长须,瞧着外头的雪:“十之有九。”
乔子敬深行揖礼,道:“徒儿即刻下山。”
老道却笑了,转身往内走:“莫急,待雪停了不迟。”
乔子敬转身往房中去,许子健一路跟着,随他入了屋,只见置了些抄录的道书杂书和木剑符箓等物,一应放置规整。铺盖虽旧,却也清洁齐整,床头还置了几件叠好的道袍。乔子敬入了房,便收拾起一个包袱,其中只搁了一件道袍,旁的皆是符箓。
许子健见他又拿起了一旁的长剑,连忙问道:“师兄要下山?”
乔子敬背好包袱,拿着剑,便要往外走:“勿要惊扰师父师伯。”
许子健见状随手拿了柄木剑,急跟上去:“我与师兄同去。”
乔子敬只回头皱眉看他一眼,便开始疾步而行,许子健也亦步亦趋。二人行至迷阵之外,天又下起雪来,如鹅毛一般,天色黑沉,似为不祥之兆。
“大师兄,这尸傀是妖是邪?”许子健打了个寒颤,只能敛了敛道袍,又往乔子敬后方近去,低声问道。
乔子敬停下来,将包袱交与许子健,取出道袍裹在许子健肩上,又系上包袱,方才答道:“非妖非邪,是外头的邪道以符咒为引,将邪术施于尸首之中,再施以咒法,使其状若活人。却不生不死,无知无识,只能为人驱使。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许子健将道袍系好,远远往山下看去:“那想必是很棘手了?”
乔子敬看了看黑沉的天色,眉头越发皱紧:“寻常尸傀,都独来独往,如今竟出了这样多,恐怕是场大祸。若是此刻不下山,城中百姓危矣。”
远远瞧见了历城的夜市,烛火通明,街巷里的摊铺前坐了许多人,满目的烟火气,只待新年。乔子敬见此拉着许子健行至暗处,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箓,念了咒,符箓化作符咒往城外飞去。乔子敬与许子健前去追寻,半道上却叫一醉鬼缠上,只见那醉汉头发花白,衣衫大开,衣角还沾了大片的酒渍,醉眼惺忪,发髻歪斜,一副无赖做派。乔子敬和许子健却都停下来,毕恭毕敬地行了礼。
乔子敬随着醉汉的拉扯坐下,心中还念着城外,对许子健使了个眼色,许子健拿上包袱便要走。醉汉却睁了眼,笑道:“臭小子,你也学起先斩后奏这一套了?”许子健顿时没了动作,垂手立着,不敢作声。
乔子敬转过头又要起身行礼,那醉汉却压着他的半边身子,顺势坐起来,乔子敬叫他牢牢压在了一旁。醉汉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乔子敬顿时又低了几分,面上却不显,也不还手,十分恭敬。
许子健见了连忙上来,却叫醉汉一手制住,不得翻身。许子健只能就着他的手说道:“师父,你勿要下这般狠手,大师兄恪守礼仪尊卑,这样是要被你打死的。”
醉汉收回了手,瞥了他一眼:“你是个惯会取巧的,你同我再练练?”
许子健连忙退出一丈远,讪笑道:“师父,我听说东巷的酒铺今儿开着,我这就给您打酒去。”言罢,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醉汉脸上又摆出一副慈父做派,坐在了乔子敬身旁:“仿佛是守元不是?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副脾气,太刚则折,为人行事还是知些世故。方才若不是你师伯我向来慈和,你此刻便是被打得筋骨尽断了,这样你也不吭声?”
乔子敬却还是毕恭毕敬:“师伯是尊长,便是再加责打,子敬也不当违逆。”言罢又站起来,行了拱手礼:“师伯,子敬冒昧,还请师伯允子敬出城除孽。”
醉汉听着话又躺下了,睁着一只眼望着他:“看来你师父没告诉你,大雪未停,你便是被那些尸傀撕碎了,也除不了一个。你放心,我在城外布了阵,他们那些死物一时片刻也闹不出什么事。”
乔子敬闻言看了看四下,檐上的雪已积了许多,空中却还扯絮似的下着,遮天蔽月:“这雪是异象?”
这时许子健恰巧拎着一壶酒来了:“什么异象?”
醉汉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酒壶,对着壶口便要喝起来,许子健赶忙拦住:“别,师父,这酒壶是借来的,我还是替您把它灌到酒葫芦里,你喝起来也便宜。”
醉汉扫了兴,一把把酒壶塞在许子健怀里,许子健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他又丢来一个葫芦:“就你事多,手脚麻利点。寻常年月,这时候也该下雪了。可这雪下满了整个大宋,白昼里暗无天日,是至阴之象。那些死物在这样的日子,便是神仙也挡不住。”
许子健小心灌了酒,把酒壶给了醉汉,醉汉喝一口,又递给乔子敬。乔子敬径自入了神,回头又要问,不料却撞倒了酒壶,酒液泼洒一地。醉汉一把拍了乔子敬的头:“呆子,我好不容易诓得那臭小子掏钱给我买酒,叫你一下子打翻了。”
乔子敬连忙起身请罪:“师伯,这酒钱我出了,明日再给您买上一壶。只是……为何会有此异象?”
“说你是呆子吧,拧着劲追根究底地,今儿你师伯我倦了,你们同我一块去这臭小子家住下。明日你师父定会下山,你仔细要挨罚。”那醉汉说着,捡了葫芦用袖子擦了擦,喝着葫芦里的余酒,晃晃荡荡地往另一处街上去了。
是夜,远远见一名身穿道袍,头戴黄冠的老道往城门处来,城上监门官即刻下城来迎:“想是平阳观监院,刘监院?”
刘自拙虚行一礼:“正是,劳驾。”那监门官引着刘自拙过了城门:“监院此行多有劳累,韩道长此刻已在城外,恕下官不远送了。”
“多谢。”刘自拙别过监门官,一路往郊外行去,却见先前醉酒缠人的醉汉立于林中,见了他,笑道:“我便知你今夜定会下山。”
刘自拙自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递与韩望远(字端山):“端山师兄想必是见过我那徒儿了,他性子向来刚直,劳你多加照拂。”
韩望远一手接过布包,拆开一看,原是几件小食:“也只有我做此恶事了。”二人一路往前,便见一处颇为杂乱,灌木成林,乱石一团,其间隐隐可观几个人影,面白如雪,两眼青黑似厉鬼临世,四肢僵直,行动狂乱,举手抬足间土石具飞。
刘自拙自袖间飞出片片符箓,符箓化作符咒,直往其间一人飞去,那尸傀顿时狂性大发,险些冲开迷阵。刘自拙见势态严峻,连忙攀至一处高地,又用符咒再布一阵,韩望远便将小食收于怀中,为其护法。只见金光大作,隐入乱林中自成一体,刘自拙方飞身而下,道:“果真是傀儡王临世,这些死傀竟也这般狂戾。”
韩望远也随之收手,霎时间面如金纸,他连忙取出腰际的酒葫芦痛饮几口,方复了几分元气:“他们前人倒是两腿一蹬,乐得逍遥去了,留下一屁股烂账叫我们来收拾。”
刘自拙见此知他是犯了旧疾:“依师兄的意思,此事也是那人所为?”
韩望远把葫芦收好,慢慢悠悠地往城门的方向去了:“这天底下除了他,也没有谁有这个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