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一江

1、随风潜入夜

　　三月直到第一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才算是结识了十月.
　　他们是同班同学.十月是班长.三月是班里最边缘的同学.他们和对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过十来句.
　　三月看起来很是单薄.白净的脸,清爽的头发,一副眼镜,从不大声喧哗,也不在公共场合笑得没形没状.他每天穿得简简单单地来上课,往第一排靠墙的位子上一坐,象一幅蓝白格子的棉布似的.他不住校,基本不参加班级组织的户外活动.很多人曾一度以为他是别系来旁听的同学.
　　十月当然知道他不是.这个三月从一开始就是他感到气闷的原因.
　　开学不久办学生证,图书证,医疗病历,收班费,没有一次能顺顺当当找到三月的.他总是踩着上课铃声拐进教室,进门转个弯就坐到第一排靠墙的位置上,一下课就抱着书拎起包闪身走人.十月为此恨得咬牙切齿的----他难道就不能早两分钟来晚两分钟走?!他的那些证件,都滞留在班长十月手里,他倒一点也不关心.
　　可十月关心!那些个押金,班费,都十月代他垫着呢.三月的那些证件,搁在自己身上…算什么事儿啊?!
　　十月咬咬牙,一大早坐在了三月的宝座上,好整以暇,等着逮这厮一个现行.谁没事愿意坐第一排?就那个异类----Y挺的还不来上课!要到点了!
　　三月听着铃声冲进教室.眼睛一瞥,看到自己的保留位置上坐着人了,微微皱了下眉,直奔另一边墙去了.
　　十月在这儿气得脸都绿了.钢牙咬得咯本咯本响:“你行!你行!!我还不信下了课你能跳窗子出去!”
　　这节课十月就没心没魂了似的.那边的三月仿佛有股邪恶的吸引力,拽着他的眼睛不肯饶过.十月逼着自己把眼睛就钉在老师上,可不知怎么的,那两道眼光支溜溜地就往右偏了15度,不偏不倚扎在三月的单薄上.他咬着笔头听老师讲课,他匆忙翻书,他心不在焉地摆弄着一根尺子,他朝窗外发呆,他摩挲着肚子,好象没吃早饭扛不住饿了……
　　打住!
　　十月有些气急败坏地拍拍自己的脸:有你这样的吗!大清早坐这儿,眼巴巴等着人来.人来了,可没坐你身边,你Y还不要脸地老看人家----你Y怨妇呢吧?!----哼Y还欠着我钱呢!要不我老看他!
　　越骂越气,越气越骂.恶狠狠地瞪了三月一眼.下了课要你好看!

　　老师的“下课”刚离口,书还没合上,十月就摁着桌子窜起身,只冲三月大步跨过去.
　　三月已经准备走了,被十月硬梆梆的手臂拦住了“你别走!”
　　三月吓一跳.这算哪出啊?
　　“恩?”
　　“把你的学生证图书证病历卡都拿走!押金20块,班费50块,交给我!”十月甩手把捏了大半堂课的东西统统摔在桌上,恶声恶气地.
　　“…哦.”三月打开包把证件放好,拿钱,放在桌上,饶开十月,走了.
　　十月都给气乐了“拷!!!!!”没话说了.异类就是异类啊!你要不谢谢我,要不骂我没礼貌,要不开个玩笑嘲笑一下我,都成啊.怎么个“恩”“哦”就完了??栽!
　　一抬头,多少人看着他呢.都是惊奇又好笑的表情.情况是有点失控,可…你们这样也太诚实了吧……又受了一次内伤.
　　都是三月这乌龟害的!十月抓起自己的东西,没头没脑地撞出教室,恨不得吐血.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失足成千古恨.
　　正应了十月.
　　他倒是不再坐第一排了,也没什么事要去堵三月了,可他的眼睛上了瘾似的就爱往三月那儿瞟了.他爱上了教室里和三月30度角的位置,撑着脑袋,抬眼皮,就看到他.安静地坐在那儿,中规中矩地,也不声响,也不蹦达,有时候翻书,有时候写字,有时候发呆,有时候咬嘴唇,有时候傻傻地笑…象一幅蓝白格子的棉布.十月看着他就觉得安心,觉得温柔.那种宁静的感觉,慢慢地填满他的心胸,仿佛这喧嚣的尘世中,有一块清白的地方,圈住他们两个人.别人不知道这个地方,只有他们分享着.他想去和三月说话,又怕他爱理不理的叫自己难看.他没事就想着有什么好办法去接近三月,和他说说话----自己是班长,和同学这么生疏可不成!

　　没等十月把十全十美的办法想出来,他就翻了锅了.
　　周四下午,阳光灿烂,和风温柔,他和几个老乡打排球,畅快淋漓.排球场地处偏僻,紧隔壁一条小道,鲜有人迹.猛然徘徊一个人,想不被注意都难.
　　三月一出现,十月就看见了.开玩笑,怎么也看了个把月了,烧成个半灰都认得出来.是三月无疑.他晃晃悠悠地闲庭信步啊,时不时往十字路口望一眼,猪都看出来他在等人.十月的手底下功夫利马散了一大半,心里嘀咕开了:这乌龟是等女朋友呢吧?瞧那个抿着嘴巴偷笑的贼样!倒不知道他有女朋友呢,手脚还挺快!…
　　“十月!你Y还打不打球啊?砸你啊!”
　　“哦----敢你!”十月多少有点心虚.
　　眼睛还是乱瞄----没办法.关心同学的课余生活也是班长应尽的责任.我就看!
　　说话就从远处跑来个人.
　　“操!”十月就骂出口了.他看得满眼满心的,三月这乌龟那个乐啊!身子软靠在路边的老梧桐上,笑得跟花儿绽放似的,神儿都奔那个跑来的孙子去了!又操!什么时候见他对我这么笑过?!..啊…恩..什么时候见他对班上同学这么笑过!这个缺心少肺的!
　　十月正跟这儿不知怎么办才好地乱急噪呢,对面儿排球砸将过来他也没眼睛看见,正中额头才跳起来啊啊地乱叫.
　　“叫你魂儿不在家!”对面笑骂.
　　“爷爷砸你个生活不能自理!”十月一把抄起个球,高高跃起,朝着对面儿扔球的□□就劈,心里那股子急啊恨啊都冲那哥们去了.
　　“拷!你Y真有人性啊!”对面的跳开.看见十月的魂灵又从眼睛里飞出去了,大笑着顺着方向转头一看,乐了:“你Y长了双阴阳眼吧?我看那儿鬼影子也没有,你看那儿就是仙女儿是吧?”
　　十月悻悻地瞪他,心里没气翻了.等他砸完再看,三月和他等的那孙子早没影儿了.晦气!
　　“不玩了.渴死了.回营!”十月把三月颠来倒去骂了几百遍,洗澡的时候下了死命令要求自己明天去找三月问个清楚.

　　话说人要不顺起来,喝水都能塞牙,站着就能摔倒.
　　十月眼睛一闭就是三月那个笑.白白的脸,红红的腮,整齐的牙齿害羞地躲着,风一吹那个头发就飞,弯弯的眼睛里多少美滋滋的味儿呢.
　　----可这乌龟从来都没舍得给班里头谁来那么一笑!
　　十月把米饭当蚕豆似的嚼.宿舍里的只当他下午给排球砸得恼呢,也没多嘴.
　　迷迷糊糊睡去的前一刻,十月还傻不拉几地朝脑子里那双弯弯的眼睛念叨:“明天非找Y不可!!”
　　他多执着呀!他一心想着“找三月问个清楚”.等早上爬起来看着满宿舍的兄弟都猪似的酐睡,他才被浇了盆冷水似的意识到:今天上午没课,下午的课因为老师出差,暂停了.
　　那就是说,要到下周一才会看到三月!
　　十月气结,颓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