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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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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费慎言讨论施虐狂受虐狂这样学术性的话题实在失策,他完全不为所动。甚至提起纪德的大作《淑女劫》来还头头是道。
“朱斯蒂娜是淑女,所以她在被迫中爱上了对自己施暴的男人,”他倒是把故事记得很清楚,“不过,我不认为你是淑女。”他并没有说我不是淑女,只是说他不认为我是淑女。
“只有绅士才会默默承受生活中的不幸,而你似乎也并不是绅士。”我回敬了他一句。他有着绅士的外表,却是一颗精明冷酷的恶魔之心。
“很庆幸你能这么讲,不过我有两点需要纠正:第一,默默承受生活不幸的,不是圣人,就是傻子,我两个都不是;第二,你是不是我生活的不幸,由我来判断,而你现在吝惜给我这个机会。”他好整以暇,坐起身,很认真的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严肃起来的费慎言比戏谑时的他更加让我捉摸不透,至少在我预计中,他不应该如此执着。这时,窗外的惊呼声惊醒了我的游移,我看了过去,应该是个绝妙好球。
我咬了咬嘴唇,“在三亚玩得好吗?”
他不解,看了我,忽而笑了,“你吃醋啦?”他以为我指的是他和陈羽晶。
我摇摇头,“陈羽晶赢了你不少吧。”
“她告诉你的,你们真的很好。”他一把靠在椅背上,气定神闲。“女人的友谊,能保持多久?”
“有的时候,情比金坚。”我笑了笑,“你难道就不想,她为什么那么轻易就能赢你?”
“费慎言骄傲自满,一定不会选择在网球场上追打一个女士的追身球,而你若是坚持追打他的身体,他一定会生气,但修养与傲气又不允许他追打回去,所以一定会以输球草草了事。”我仍旧记得我曾经如何教授陈羽晶破敌之法的。
他并没有我预想中的发怔,只是一副了然的笑容。
“怎么,你不意外。我能那么轻易的掌握你打球时候的弱点?你想想,你需要我这样一个既不淑女心肠,而且自私危险的女人做老婆吗?”我在咖啡桌下紧握着拳头,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我在赌,赌费慎言怕麻烦,赌费慎言求安全,赌费慎言,并没有他表现得那么执着。
“你知道陈羽晶为什么会赢我吗?你以为我真的会骄傲到不屑于打追身球。你别忘了,我是商人,你没有高估政客,所以请也不要高估商人,为了胜利,我不在乎手段。陈羽晶有多大的本事我会不知道?她的那些头脑与算计,无非也就是那通电话带来的。我当时就在想,你会用什么样的办法破解我。追身球是个好方法,但你依旧是高估了我,你希望我成为陈羽晶面前的绅士。OK,我成全你的想法,所以,她赢了。”他还是那样的笑着,在这一刻,我发觉,男人的笑,对于女人而言,也是穿肠的毒药,就是这样的笑,迷惑着陈羽晶,同时,也传导了我错误的信息。“如果她不赢,我又怎么能让你误以为我的骄傲足以阻止我对你的执着,让你愿意亲自来找我呢?”
费慎言没有说错,他把我的心理抓得死死的。我承认我利用陈羽晶来试探费慎言,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一切只是他对我反试探。我低下头,沉默,因为,我无话可说。
“被人看穿的滋味,不好受?”他温和的问,却是如此刺耳的语句。
我平静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很妩媚的笑容,“我承认,你棋高一着,这次我输了。看来你真的对我很大功夫,包括我,我的父亲母亲,我的朋友的脾气、秉性你都了如指掌。你就这么想我嫁给你?你真的如你所表现的那么爱我吗?”
“我一直等你问我这个问题。”他点了点头,表示了满意。
“那你爱我吗?”这是一个俗气的问题,但此时此刻,我要问。
“爱,非常爱。”我仔细看着他的眼睛,奇怪,并没有丝毫的戏谑。
“有时候,眼睛会骗人的,只有心不会骗人。”他看出了我的企图,轻易地点破了我,“如果你愿意,可以到这里来看看。”他抚了抚他的左胸。
“我可以问理由吗?”我想不出他为什么会爱上我,我们既没有青梅竹马,也没有生死与共。我们不具备任何发生爱情的条件。
“一见钟情,算吗?”他很狡猾,他用了一种最随机的方式来制造爱情。
“霍家的后花园?”我讪笑到,“你凭什么就断定你爱我,只因为我和你分享了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
“那你又凭什么断定在那样的一个环境里,你不爱我?”他反问,丝毫不为所动。
“我是我,我了解我自己的心。”
“那么,我难道不是我吗?我同样也了解我自己的心,我的心告诉我,在那一刻,他爱上了一个女人。”
“商人重利轻离别。我不想高估商人,我也不想高估我自己的价值。我请问,你的心和你的财富,谁更重要?”
“不冲突!”他回复了那副精明的本色,“我的心爱你,我的财富爱你父亲的才能与地位。”
“你知道何润风,那你知道周家政吗?”我想我已经是眼露凶光了。
他点了点头,“大名鼎鼎的政治新星。”
“也许你知道,周家政曾经是我父亲的得意门生。何润风是我父亲攀附权贵的工具,而,周家政,几乎被我父亲当做了事业的接班人。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周家政成为他的女婿,也就是我,他唯一女儿的丈夫。可现在的周太太不是我,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想你一定不知道。”
“我并不指望听到什么骇人听闻的故事,至少现在你和周家政处得不错,要不你也不会帮他掩护他的情妇吧?”费慎言懒洋洋的看着我。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外,我几乎是要扭头就走,如果不是腿沉如铅,如果不是心擂如鼓。”
壁球和网球相比,有太多的好处了,比如说不用巨大的标准场地,不必祈求老天爷的艳阳与无风,最重要的,是不需要伙伴。在最初离开何润风的那段日子里,我放弃了网球,壁球成为了发泄与倾诉的绝好对象。只是,岁月褪去,我也几乎忘记了我曾经孤单的日子,今日,我只想在狭窄的壁球场内,流出一身热汗,仿佛能死去那样。
天旋地转,我的头脑知道,我累了,然而我的身体,只能那么平静地卧在场地上,呼吸并不凌乱,我想,当霍廷凯抱起我的时候,他甚至都以为我睡着了。
“醒啦?”我睁开眼,不意外的看到霍廷凯,在这个场地,如果能遇见熟人,也只有他了。
“嗯,”我哼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好久不运动了。”我有些不好意思,不太想向霍廷凯解释什么。
他也不追问,递过一瓶水。我喝了一口,正准备望向窗外看看天气,已经擦黑了。
却听得他说,“其实壁球也可以两个人打的。”
“只是有些事情,还是一个人处理起来好一些。”我苦笑着,“你不也常常一个人打壁球吗?我只是没想到你结婚了还有时间来这里。”
“结婚了之后也常来。只是你不常来了而已。”霍廷凯推开窗户,一丝清风闪入,让我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生机。
“我该走了,天太黑了,你也要回家了吧,宣琳等你的吧。”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还好,不烫,只是太累了。
“我送你。”他铿锵地挤出这三个字,不由分说拿起了我的包,自顾自的走着。
一路无话,而我却想了很多。
我和霍廷凯是典型的友达以上,恋人未满。青梅竹马没升华为爱,主要责任在我。大好青年堕落成花花公子,主要责任也在我。霍廷凯从未这样抱怨过,但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所有的人都知道。如果说网球是我和何润风的恋爱热土,而壁球,是霍廷凯陪伴我凭吊爱情的坟场。
那日,霍廷凯酒醒之后就找到了我,我正和邢世钧在大学的操场里瑟缩了一晚,大唱“月亮惹的祸”。
“我以前觉得这词写得恶心,现在怎么越听越像是心声一样呀。”我的眼泪狂飙,“我根本就不爱何润风,就是因为他的眼睛,太像月亮了,那么亮,那么亮,可为什么,他的眼睛就要像月亮呢?”
霍廷凯说,他看到我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头脑不清地胡说着,可怜那邢世钧,四有男人,大好青年,就这样像被女色魔压迫着,折磨着。
好不容易被霍廷凯拎进了车,身子逐渐被温暖包围。
“你送她回去吧,我早上还有实验。”邢世钧总是那么沉稳,即使经了一夜的冷风,声音也仅仅是沙哑了半分。
“放心吧,你还是先洗洗,一身酒气。”霍廷凯几乎是皱着眉头说着这句话,我斜睨着他,咯咯地笑出声,“还不如我呢,就知道你们这些男人没用,每一个是好东西。”
邢世钧的脸色依旧如常,“我和你计较,就更不是男人了。”他推了霍廷凯一把,示意他赶紧带我走,“早上天太冷了,赶紧走吧,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一闻就知道是酒吧里过的夜。”
霍廷凯嘿嘿笑了两声,“的确得趁早,要不酒精测试还真能测出个什么。”
“你呀,就是酒品不好。”霍廷凯车开得飞快,还不忘数落我。
“你车技好吗?我是说特别好吗?”我撇在一边,闭着眼睛问他。
“比不上舒马赫。”他冷冷说。
“那就好!”我忽的睁开眼,发狠一般地要打开车门,那一瞬间,风带着死亡的气息冲了进来。也就是那一瞬间的犹豫,霍廷凯挽救了我。我依旧记得他血红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愤恨。
“我想死,却不想拉你一起死。”我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日出了,在晨曦的照耀下,霍廷凯救了林颖儿一命,在他的怀里,我依稀听到他轻轻地说,“这是新的一天,林颖儿新生了,不再是何润风的林颖儿,而是你自己的林颖儿。”
想到这里,我忍俊不禁。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这样坐在一起的我们,曾经那么想离弃彼此。
“想什么?”他问。
“在想舒马赫。”我看向他。
他立马意识到了,佯装生气,“你还好意思。”
“你还生气呀,都多少年了?”我笑道。有些讨好的扯着他的衣襟。
“我当然生气啦,我气你连死都不愿意和我一起,还说什么要自己孤独的死去。林颖儿,亏我也是你的青梅竹马,我就这么不堪呀。”他好似鼓着一口气,一把说了许多。
“你想当我的垫背?”我奇怪的问,“见过怪的,没见过这么怪的。”
“怪的是你!”他哼了一声,也不再解释。
觉得无聊,随手开了音响,竟然又是翁倩倩的歌曲。“真有缘。”我撇嘴笑了笑,忍不住偷看了霍廷凯一眼,他倒是没什么反应。
我用手肘拐了他一下,“不错呀,什么时候变得泰山崩于前岿然不动的?婚姻生活真是一个大熔炉,百炼成钢,也包括浪荡子。”
他不语,只是打开天窗,呼呼的风声,在顶子上飘过,和着翁倩倩甜腻的声线,仿佛梦回民国,靡靡之音漂浮于耳,诉说着那一片百乐门的繁华与金黄,只是,我的心,却一片荒芜,无论如何的插科打诨,调动情绪,依旧是苍凉的。
霍廷凯善于开快车,我竟然头不疼了,心不跳了。翁倩倩的歌戛然而止了,恰大好处,只是有些余温,让我忍不住。“廷凯,还是做个好人吧,好好爱宣琳。”
“你不会天真的以为,王宣琳会认为是翁倩倩让我不能做一个好人吧。”他抬眼看看我,眼眸浓的很深沉。
“为什么你就没发现,我或许曾经也有过这样一双月亮般的眼睛,它们也曾那样专心地看过你呢。”他接着说,嘴唇微微的颤动。
“廷凯,如果我结婚了,你和宣琳会不会觉得幸福一点?”我呼出一口气,尽量平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眸飘过一丝慌乱,看着我一动不动的注视,迅速低下了头,“有合适的对象啦?”他问。
“眼下有一个,谁都说不错。”我看着窗外,的确,并不止何润风才有那月亮一般的眼睛,费慎言也有。
“你也说不错吗?”他问,这时,他正眼看着我。
“和他结婚,好像错不到哪里去。”我笑了笑,答非所问。
半晌,霍廷凯都没有说话。
“廷凯,就像你说的,真正阻止我幸福的是我自己,那么阻止你幸福的,也是你自己。或许你曾经爱过我,但现在,你知道,我们不可能的。而且,你根本不适合我。”
“为什么?如果何润风没有出现呢?”霍廷凯些微有些激动。
我摇了摇头,“不对,我们只是单纯的不可能。我不是个宽容的人,我不能允许自己的丈夫在爱我的同时,也爱上别人。我爱的男人,只能一心一意地爱我。何润风做不到,周家政做不到,你同样也做不到。”
“我本来也是做得到的!你以为我多喜欢那个翁倩倩吗?你以为我是因为三心二意而找的她吗?那只是因为,我娶的是王宣琳,如果是你,我一定不会!”他愤恨的转过身,不小心触动了雨刮,机械地在干燥的玻璃上有规律的划过,一声一声,闷闷地打击着。
“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能改变一个男人的本性。”我自嘲的笑了笑。
“如果对象是你,我的所有情感都能完全的宣泄出来,找到合适的出口,那么我怎么还会找其他的女人呢?”霍廷凯接着陈述他的逻辑。
“你说的对,你爱我,所以我足以满足你所有的情感需求,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能满足我所有的情感需求吗?如果不能?你怎么能保证我不爱上别人?”我定睛看着他,“美满的婚姻之所以难寻,原因无他,不过是我们难以找到彼此满足对方所有情感需求的那个人。廷凯,归根到底,我没有选择你,是因为我不爱你。归根到底,何润风成了别人的丈夫,也是因为他不爱我,他不能在我身上寄托所有的情感。”
窗外的星星很少,所以月亮在乌黑的云层中,显得孤单。今时今日,我不知道霍廷凯懂了没有,而我终于懂了,在对别人的陈述中,我弄懂了我感情失败的原因,从来不愿意承认,最必须要面对的,何润风不爱我,他不能只爱我。而我,没有勇气接受他不能完全爱我的现实。
可是,当你不那么爱一个人的时候,你是否就能接受他不那么爱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