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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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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闪动,人影觥筹,红男绿女,不夜世界。我早已习惯身处其中,却总是像个路盲一样,忘记自己应有的去路。我是个懒惰的人,还好,一切有她,我亲爱的妈妈,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她在,我就是想要迷茫,也不可能。
“颖儿,站好,刚来就没了精神。”这是林家最有权势的女人,我的母亲,在说话。虽说已经念过半百,却依然风姿绰约。“自古英雄同美女,不许人间见白头”,所以我的母亲,林太太,头发黑亮黑亮的。
“知道了,妈妈。”我应付了几句,勉强将身子直了直,乖巧地做我的壁花小姐好了。
“过去跳舞吗,刚才我看见陈家公子请你呢,你怎么不动?”妈妈没打算在我改邪归正后放过我,非得我三叩九拜才能罢休。
“那个陈公子呀,我不记得了。”我索性来个死不认账。
“你,”妈妈有些气急。我最讨厌的洪夫人过来给我解了围,鲜艳的红唇弹跳着,飞舞着,全是不找边际的漫谈,或者说是上流社会的行话,没有层次,还听不到了。洪夫人的红唇带着母亲离去,我也算是松了口气。
“你的功力也来越差了,越来也掩饰不住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话语有些讥诮,但语气却和蔼的很。我知道他是谁,所以我不回头,只是很努力的在笑。
“哥哥,管好你自己吧。”他是我的哥哥,我唯一的哥哥。林家香火不旺,好在我还有个顶梁的哥哥,早早的娶了,遂了父母心愿。
“我已经够好了。”说这话,很云淡风轻,只有我听得出其中的咬牙切齿。
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很多时候,就是打掉牙活血吞。牙都没了,咬牙切齿的声音,自然就听不分明了。
“跳支舞吧。”哥哥索性拉上我,上了舞场。
不知是否站得久了,腿有些发麻,慢了几拍。哥哥回头看了看,询问道,我摆摆手,“许是脚麻了,冷冻期的猪肉,还要些时间解冻呢。”
幸好,我解冻的时间够快。不是第一次和哥哥跳舞了,但我真的好久没有跳舞了。我原本是那么喜欢,现在却如此疏远。其中兴趣的变迁,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舞池边,那另一个人。
“我知道你为什么让我下舞场。”我有些僵硬的说,不自觉的,抓他的衣襟时,紧了几分。
“别那么紧张,只是跳舞而已。”他此时的眼神倒有几分讥诮。
“林颖东,你别太自以为是了。”我很少直呼其名,这是向他表示,我生气了。
“我们林家人,岂不都是自以为是,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他讪笑了一声,便将我推到另一边,“交换个舞伴吧,我一直想和何太太跳一支舞呢。”
何太太,以前我只叫她温然。她还是那般温柔的眼睛,没有一丝波澜,优雅的应承着,自然而然地牵过了林颖东的手。倒是我和何先生,愣在了场上,直到舞曲拐了个弯,提示我们,时间不多了。他牵过我的手,还是那么熟悉,只是物是人非,他不知道吗?
“你好吗?”他问。
“挺好的。”我只是低着头,随着他摇摆。一年又一年,曾经以为,就这样一年又一年的摇摆下去。
“我不好。”半天等不到我礼貌性的问候,他自己说了。
“是吗?”我仍旧没有抬头,“你第一次知道自己不好吗?”我故意把话转了个方向,我承认,我放不开。
“你还恨我吧。”他低低的说。
“没有爱,哪有恨?”我忽的抬头定定的看着他,那张脸庞曾经是要映入心底的。“所以,我不恨你。”一甩手,我便离开了舞场。
舞场总会有这样安全的角落,即使落泪也不会有人看见。我背对着音乐,人群,眼泪终于止住。“干嘛要记住爱人的脸庞呢,让他每天陪着你,就是想忘也忘不掉呀。”温然也有幽默的时刻,只是那时,我想不到,她会是我的克星。我想把何润风映入心底,却发现,最终的缘分,也只有映入心底而已。朝夕相处的身体,早已付给了别人。
“颖儿,没什么吧。”追过来询问的是哥哥,只有他,知道我的安全角落。
“没事,我只是觉得好笑而已。”我转过身,依旧是平静的林颖儿,“你看,那些舞场上的人,有几个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林颖东觉得好笑,“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还记得小时候你带我到电影院看的老歌舞片吗?”我忽然问,以我们的默契,林颖东应该记得住。
“我带你看的多了,不过歌舞片只有一部,《七对佳偶》,对吧。”他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信不信,我可以给你现场数出七对怨偶。”我讪笑道,看了他一眼。
“记得一定把我算上。”他回敬了我一句。眼光飘向那个在贵妇人群中顾盼生辉的大嫂。
“这世上最有修养的还是大嫂,泰山崩于前,都能岿然不动。”我扭了扭头,“奇怪,你怎么就不能喜欢她呢。”
“你怎么就不能不喜欢他呢?”哥哥拽了我一下,我看到了何润风体贴的给温然拿饮料。
“林颖东,你知不知道,你很残忍。”我狠踩了他一脚,我还算客气,好心地把鞋跟悬在了空中。他很配合的吃痛了一声,松开了拽我的手。
趁着这个当,我走出了角落。好似重见光明一般,眼睛竟然有些不适应。喧闹声很快胀满了大厅,不寻常的欣喜与欢呼,肯定应着某big shot的前来。我累了,所以我走了。物理学上说,眼睛和耳朵能感受的波长是不同的,当眼睛看不见的时候,耳朵还听得见。所以即使我不能穿墙看物,却能隔墙有耳。我清晰地听到,有人在欢呼,“是Roger 费呢!”姓费,还叫Roger,以为自己是网球天王费德勒呀。
走到花园中,依稀那些喧哗少了很多,轻浮糜烂的舞曲被换成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这只有一种情况,把某大人物捧上天的清谈会。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夜色多么好,心儿多爽朗,在这迷人的晚上。”我轻哼着这样的歌词,却荒谬的发现,除了是晚上以外,没有一样符合我的心境和现实。
花园里有个巨大的秋千,爬满了牵牛花,在白天看来,紫色馥郁,夜里,就少了好几分姿色。这是霍家花园最突兀的东西,原本中式的园林,好似立即被这小孩子玩意杀了风景。我从未问过霍廷凯原因,或许是宣琳喜欢也不一定。
今天是霍家公子霍廷凯和王家小姐王宣琳的订婚宴,只是两人在切完蛋糕,敬完酒后就消失了。大家都想着是二人迫不及待的幸福时光了,现在想想,宣琳不是那样的人,我应该能看出蹊跷,却因为那个人,消失了基本的判断力。
“凯,你不能这样说不管我,就不管我的。”一阵低低的女声,带着许多压抑,还有哭腔。
我心已经,“凯”,莫非,我来不及细想,那好听的男声已经坐实了我的猜测。“你别哭,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你知道我,我必须这么做。”
“那你爱我吗?凯,你是最爱我的吧。”女人急了,哭声有些压不住,大了起来。我四处张望了一下,花园里应该没有其他人,我有些庆幸。
“爱,当然是最爱你的,你放心,我会一直爱你的。”许诺的语言,永远是苍白的。我太了解霍廷凯了,他说什么话的时候是真心,什么时候是假意,二十多年的青梅竹马,是一耳朵就明白的。
“那你带我走吧,我们私奔吧。”女人或许是听出了一点希望,急切的提着要求。
“当然不行啦,我是有责任的。”我低低的同步复制着霍廷凯的话,一句不差。
“在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真是个巫女。”低低的男声,贴着我的耳根,呼出的热气和讥讽的话语,一句不差的进入了我的耳朵,我没有惊呼出声,应为他的手,轻轻地挡在了我的唇边。
我回头,夜晚的星光也掩饰不住他眼睛的晶亮。我喜欢那双眼睛,所以我忘记了疑问,忘记了害怕,就这么看着。
忽然,眼睛的主人笑了,是个很年轻的笑容。“我要是你,就赶紧离开。”他又猛地贴了过来,脸与脸没有触碰到一起,却热场不退。不由分说的,他就把我拖出了花园,声音不大,我脑子却乱哄哄的,不知道霍廷凯听见了没有,之后的事情会如何发展。
到了大厅,才发现自己的手和他还连在一起。我正想着挣脱,却见母亲急切,惊讶忽又惊喜的眼神,喜气的叫道,“颖儿,我正好要给你介绍费先生呢,你们就认识了。”认识两个字说的很重,众人的眼睛都盯上了我们相牵的手。我急忙放开,他也没有在强拉我,只是很自觉的靠近了几分。我习惯性的要低下头,却在那一霎那,看到了何润风,他的眼神里有痛苦,有受伤。我不欠他的,我忽又抬起了头。
“是令千金呀,刚刚认识的。”姓费的很愉悦的接了话。
“颖儿,这位是费氏集团的大公子,费慎言先生。”母亲介绍到。
“肾炎?那个肾炎?”我问道,忽觉得自己有些失礼,就缄默不做声了。
“的确有许多的肾炎,但是姓费的叫肾炎的只有一个。”他笑着解释,满含包容般的化解了众人的尴尬,母亲刚才涨红的脸,也迅速回复了过来。“是论语里,君子,敏于事而慎于言的慎言。”他慢慢的说,也不知是真的说的好,还是他的名头好,反正,大家都鼓掌赞叹。什么世道嘛,疯人的天下。
“是不是觉得像皇帝的新装一样。”费慎言有时那般贴近我的耳根说话。
“你说皇帝比较傻,还是众人比较傻?”我回给了他一个妩媚的微笑,可大家都想不到,我只是问了他一个傻问题。
“那个说真话的小孩最傻。”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便拉上了我,“对不起,伯母,我想跟我表弟打个招呼,想把颖儿也带过去。”
母亲当然是喜笑颜开,我却苦不堪言。“谁让你这么叫了,这么亲热。”
“大家不都这么叫嘛?要不你再给我个特殊的称谓。”他不要脸的耍赖。
“我们没那么熟。”我别过脸,却看见霍廷凯和王宣琳重又出现在大家面前,“他是你表弟?”我惊讶的问道。
“放心,花心不遗传的。我们有着相同的秘密,还不算熟呀。”他妖媚的一笑,一米八八左右的身高压迫着我,好似一堵墙。
“廷凯。”他主动招呼着霍廷凯。
“表哥!”霍廷凯显得很开心,和他紧紧的拥抱上了,“我等了你很久呢,你总是迟到。”
“没有呀,我早就看到你了。”他诡异的看了我一眼,暗示着花园里的事情,使我们共同的秘密。
“是吗?”霍廷凯或许是有些累了,没有在意费慎言话中的含义。“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妻,王宣琳。”
“王小姐,您好。”他恭下身子,点了点头,等王宣琳伸出手,他才回握。真会装君子,刚才怎么看不出来,我愤愤的想。
“颖儿,刚才都没好好和你说话。”宣琳激动的看着我,也一把搂过了我。
“瞧你激动的,你比我还小呢,都这么快有金龟婿了,你想气死我呀。”我解嘲的说着,看着费慎言的眼,似笑非笑。真想挖出来,天知道刚才怎么觉得那双眼睛美来着。
“你已经认识颖儿了呀。”廷凯看着我和费慎言一起来的,心下已经明白了几分。
“是呀,刚认识颖儿。”他刻意把颖儿两个字咬的很重。
我回瞪了他一眼。只是我们这样的往来,却被那两人看作是暗送秋波。
“费先生人很不错呢。”宣琳趁廷凯和“肾炎”聊天的当口,把我拉过来小声说。
“你是兴奋过头了吧,操自己的心就好了,我和他没什么的。”我无奈的撇过头。
“我是真的很兴奋呢,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又怕说不完。”她一听我说道兴奋,就兴奋地打不住了。
“我也有很多话跟你说。”我沉思了片刻,说道。
费慎言和霍廷凯都看向我,费慎言似乎在摇头,霍廷凯的眼神,明白无误的向我传达了,他刚才根本就知道,在花园里,有偷听的人,而且那个人,是我。
我咬了咬牙,拉过宣琳,却听见费慎言轻声和霍廷凯说道,“干嘛还要试结婚礼服,以你的身价,就是皇帝的新装也有人喝彩。”
“皇帝的新装”,我心念一动,“那个说真话的小孩最傻。”我想起了费慎言的话,果然是敏于事而慎于言,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做到了,什么都说到了。
“颖儿,什么事呀,这么严肃?”宣琳的妆画的很美,要是被泪水冲花了,会是什么样呢。
“结婚当然是大事,当然要严肃对待了。”我将她板正身子,“记住,王宣琳小姐,既然你选择了霍廷凯做你的终身伴侣,你就要牢牢地抓紧他,不要放手,永远相亲相爱,知道吗?”那是他的责任,只要廷凯愿意承认那是责任,他就一定会负责到底。亲爱的宣琳,你还是当那个不知真相的皇帝,会比较幸福。
“扑哧,”宣琳笑出了声,这一声也让那边霍廷凯紧缩的眉头舒展了,费慎言微笑的看着我,眼光中有赞许吗?我宁愿认为那是诡计得逞了。“我以为什么事情呢,林颖儿,你不过比我大半年,怎么说话像妈妈一样呀。”
“胡说,我妈妈就从来没那么跟我说话。”我佯装生气。
“霍大公子,我把你的新娘子送回来了,你放心吧,我没拐走她。”我言有所指的看着霍廷凯,他还是那副夜凉如水的样子,和十几年前初次相识时,一模一样。
“你叹什么气?”不知什么时候,费慎言又想鬼魅一样附身过来。花园边的凉亭里,知了声很大,本想着和着自然之音,平静一下心绪,却又不如意。
“没什么,只是觉得物是人非。”我忽然不想和他斗嘴。
“谁都在变,没有人永远停在原地的。”他好似哲学家一样,深沉的说,却又不是故作深沉。
“我认识廷凯很多年了,自以为很了解他,今天还是吃了一惊。”我撩了撩头发,微风渐起,吹得有些乱。
“我见他时间不多,但我一点也不奇怪。我以为你也不应该奇怪。”他也转过身,和我一起面向花园。
静静的,和他在一起也可以静静的,原来也不应该奇怪的。
“你喜欢荡秋千吗?”他忽然问道。
“秋千?我又不是杨玉环,谈不上太喜欢。”我好笑的说道,今天的幽默感格外的好。
“看来他也不是很了解你。”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你很奇怪,慎于言又不是要你说半句话。”我嘟着嘴。
“你最好习惯。”他神秘的笑着,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依旧那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