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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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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夏,微风清和,细雨无声,昆都泛着湿润的绿意,洽水的波浪映着两岸的青草,波光盈盈。
天气回暖,衣衫一减再减,人的脚步也跟着轻盈起来,加上春天清凉湿润的余韵,是一年中宜人的好时光。
星湖边,一树树海棠连云成片,像粉白的烟云,开得娇俏又热闹,花瓣落在地上,映着茸茸绿草,十分可爱。白衣的男女宫人们从树下走过,好不轻灵,发出一阵轻笑声。
到了四月,随着天气慢慢变暖,雨水变多,树越来越绿,花越来越多,衣服越穿越轻,人人的心情都很好。
除了一个人。
“咻”地一声风响,一枝低垂的海棠被人“啪”的抽了一下,娇美的花瓣扑簌簌往下落,掉在草茵上。
又一声风响,花枝又挨了一抽,花瓣又掉了一波。
幸好此时正是开花早期,花朵的根蒂都牢牢长在枝条上,坚韧得很,不像花期末尾那般摇摇欲坠,只需一阵风就能吹掉,因此受了两鞭子,只有正正遭灾的花儿掉了下去,其余的花簇都挨在一起,坚强地随着枝头摇摆。
树下站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他还没有最矮的那一条树枝高,正拿着一根光秃秃的长长柳条,抽着树梢的海棠花泄愤。
抽了两下,树梢上能掉的花都掉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实在坚强,在枝头晃来晃去,愣是长得牢牢的。
偏偏他人小,破坏力也不大,更是还不会武艺,对着这样坚强不屈的对象,实在没有发泄的快乐,反而越发觉得自己弱小无用,更加气闷了。
奚齐鼓着脸颊,皱着眉头,暴躁地想跺脚。
旁边小伴讨好地送上一枝新柳条,上面细长的柳叶片片青翠。
“这还有一条柳枝没拆叶子呢,王子您要吗?”揪叶子总比生闷气强啊。
面对小伙伴揪叶子的提议,奚齐小小的脸凝固了一瞬。
这一瞬间,他觉得这个小伙伴,真是一点都不懂自己。
当然了,谁又能懂他呢?
作为虞国的大王子,他的父王是全天下最了不起的人,母亲是尊贵的王后,他是未来最有可能继承王位的人。
跟这些比起来,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发愁呢?跟这些比起来,所有事情似乎都不过是小事而已。
然而事实是,再尊贵的人,也有自己的烦恼。
对于六岁的奚齐来说,他目前短短人生的最大烦恼,就是发现父亲可能不爱自己。
作为一个智力发育正常的儿童,奚齐很早就发现和母后比起来,父王对自己冷淡得多。
周围人告诉他,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父亲也和母亲不一样,不能像母后一样陪着他是很正常的。
奚齐觉得这人说的有点道理。
虽然情感上还想黏着父王,但理智上,他很快就良好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很快,他又发现,父王不仅和母后不一样,和别人家的爸爸也不一样。别人家的父亲虽然也不温柔,但会把他们抱起来举高高,带他们一起骑马,走路的时候牵着他们的手。
有人说,这是因为父王是虞国的王,天下共主,有一人的天子威严,和凡夫俗子没有可比性。
奚齐听得懵懵的。说实话,他没听懂。
天子和威严的意思,他都能隐隐约约理解一点,但他不理解为什么父王不可以抱他,但可以抱奚奴。
孩童的稚语有时连长老、智者都解答不了。
周围人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没有一个人答上奚齐这个问题。
该怎么说呢?
因为一人深爱先王后,所以疼爱公主,但没那么喜爱王后,所以连带也不爱抱您?
这一问直击灵魂,连黎后都沉默了。
忽然,侍从里有一个天才,福至心灵,轻巧哄道。
“因为公主是女孩呀,女孩儿嘛,总是娇气黏人一些,老是需要人抱。男孩子可不能这样。”
奚齐听了,羡慕不已,当女孩这样好吗,他也想当女孩。
当然他也只是想一想,这个想法总是不会实现的,他长这么大,周围还没有小男孩变成过小女孩,也没有小女孩变成小男孩。
因此他总也没有机会被父王抱在怀里。
父王每次见他时,会摸摸他的脑袋,问他几个问题,跟他说话。
父亲的手掌很大,能拿起巨大的长钺,长得也比别人都高大,是他心里的大英雄。奚齐摸着自己毛毛的脑袋,上面还留着父亲手掌暖烘烘的感觉,奚齐站在原地,开心又满足。
直到他看到远处,一个小小身影跑到父王腿边,被他抱起来放在臂弯里,小人捏他的耳朵,摸他头上的玉冠,还挠乱他的头发。
奚齐觉得脑袋上残留的触感一下消失了。
他就这样被吸引着,呆呆地看入了神,小小的手还举在脑袋上,但他觉得摸脑袋也不算什么了,他也想坐在父王的手臂上!
偶尔他来得迟了,见到父王时,奚奴已经在他臂弯里,父王就这样抱着她,低头和自己说话。小女孩坐在他的臂弯里,也低着头看他,比国王还要神气。
奚奴比他大两岁半,是他的姐姐。
他不喜欢这个姐姐。
他还依稀记得从前小时候,有一次他抱着父王的小腿要他抱,父王居然真的把他抱了起来。
奚齐现在还记得那种不可思议、愿望成真的感觉。
奚奴坐在父亲右臂上,他坐在左臂上,他开心得不得了,奚奴却没有多开心,她鼓着脸颊,似乎嫌他很吵,伸手扒拉他,想把他给抹下去。
奚齐可不想下去,赶紧抱紧了父王的脖子,任尔东西南北风,他都岿然不动。
那是他有记忆以来,父王唯一一次抱他。
母后说,在他小时候,父王常常把他抱在怀里哄他睡觉,只是他年纪太小啦,记不得。
小孩子的学习能力是一种玄学。
忽然有一天,奚齐的小脑瓜就莫名开窍了,明白爸爸可能是不太爱他。
还明白了爸爸很爱奚奴。
爱是不公平的,他得到的少一点,奚奴得到的多很多。
但幸运的是奚奴长大了,长高了很多,偶尔抱一抱还行,不能像以前一样,一直待在父王的臂弯里被人抱着了。
每每看到她和自己一样站在地上,奚齐就感觉自己和她在父王面前都是一样的,内心顿时开心起来。
直到上个月,奚奴摔破了脑袋……
他为此受了罚。跪了三天宗庙,禁足了一个月……
等他关完紧闭放出来,春天已经变成了夏天。奚奴也从一个讨厌鬼,变成了一个讨厌的痴儿。
原本奚齐对自己去堵她,害她摔破头差点死掉的事心怀愧疚。
等见到奚奴的时候,奚齐觉得更难受了。
和从前满脸神气、总和他抢东西又讨人嫌相比,奚奴摔破头后安静了很多。
整个人呆呆的,反应慢吞吞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更是一句话也不说。别人跟她讲话,她不是点头,就是摇头,不然就傻傻地把人望着,总之一点声儿也没有。
他们说这是因为她摔破头,把脑袋摔坏了,连带着连话也不会说了。
至于她什么时候会说话?
奚齐和梅已在花园里玩打仗游戏的时候听见有人背地里说,“只有天知道!”
下一秒,奚齐就看到了奚奴呆呆的脸,和牵着她手散步的父王。
再下一秒,方才说话的三个人被甲士从林子里拖了出来,堵上嘴远远地拖走了。
——父王不嫌弃奚奴又笨又哑。
相反,经过他仔细观察,奚齐觉得父王更爱她了。
比如,从前父王只是每天去奚奴的宫殿里看她,现在奚奴的寝殿直接搬到了离父王寝殿最近的宫里,据说是为了方便亲自照料她。
除了住得最近,奚奴每顿饭都跟父王一起吃,就算接见大臣,她的小食案也在父王旁边。
看她喜欢那个救了她的奴隶,拉着小奴隶的袖子不让走,就让小奴隶留在宫里。
看她喜欢面具,便叫工匠给她打了一箱子,青铜的,陶瓷的,木的,金的,银的……
每天若有空闲,还会带着她散步、骑马、出巡……
奚齐一片片揪着叶子。
他年纪尚小,只觉得心里十分难受,还不懂这就叫扎心。
柳条都被薅秃了,奚齐转头向小伴寻求心理慰藉。
“梅已,你懂吗?”
……
梅已沉默了。
说实话,他不太懂。
虽然他爹是个暴脾气,打起他来下手也很重,把他揍得鬼哭狼嚎,涕泗横流,但梅已还是觉得他是他爹最爱的儿子。
这不明摆着的吗?
不然家里那么多儿子,他爹怎么单单送他进宫来当王子的小伴?其他的兄弟都羡慕得要死,这难道不就是他爹爱他的证据?
铁证如山,梅已十分自信。
因此他沉默了——在这方面和王子没有共同语言……
沉默半晌,梅已看到手里的柳条,抬手向前一递。
“您看!这还有一枝呢!”
“?”
奚齐怀疑他也是智障。
空气正凝固,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欢快的象鸣,听起来很是稚嫩。
宫里只有一头小象,就是奚奴的那头小白象。
奚齐两人左顾右盼,眼神扫荡,很快在湖对岸的草地上发现了目标。
一头小白象正用鼻子在地上卷草吃,吃了一会儿,又屁颠颠地跑到树下,去勾枝头浅浅的海棠花,长鼻子打着卷儿甩来甩去,也够不着。
奚齐嗤之以鼻。这么矮还想摘花吃,这头象和它的主人一样傻!
空旷的草地上,一个麻衣束发的奴隶少年拿着蒲扇给一个小孩子扇风。
那小孩一身白衣坐在草地上,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
脸上戴着青铜面具,是一张长着牛角的人脸,牛角夸张地弯着,人脸眼睛、嘴巴和鼻子的地方镂空。两个圆圆的孔是眼睛,嘴巴两角上翘,咧出一个笑来,方形的牙齿粒粒分明,稀疏地排成上下两排。
奚齐又哼了一声。
“蠢的要死!”
一大一小,恰是奚奴和她新得的奴隶。
燕知戴着面具,没人能看到她的脸,又坐在开阔的湖边,方圆十五米内都没有人。
顿时就不哑了,放心开麦。
“这一号又当爹又当妈的,照顾孩子既专业又有爱心,怎么说也是个好爸爸了。”
“没那么暴虐,怎么亡国的呢?”
说完,燕知闭上嘴,把面具往头上一掀,啃一口手里的鸡腿,又把面具放下,慢慢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