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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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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知双手抓住木栏,倾身朝外看那小孩。
那小孩本来跪在人群的后面,这会儿上一批尸体已全扔进坑里,卫兵正驱赶着剩下的殉人到坑边。
那小孩大概六七岁,小小一个,站起来还够不着刀斧手的腰。
他身上衣服脏的几乎看不出颜色,脸和衣服一样黑不溜秋,然而一双眼睛在这脏污里显得越发雪亮,盛着惊惶、恐惧、悲伤、愤怒、害怕……泪水使他的眼睛更加璀璨。
隔水传来一阵高亢的象鸣。
方才那头温顺的大象此时躁动不已,似乎想要冲破阻碍逃走。
它是主人生前喜欢的宠物,只见几个力士围在他身边,有人紧紧拉着绳子,绳子另一头套在大象的颈项和腿上,使它被缚在原地。
另外几人拿着矛枪和它周旋着,一时没有找准位置下手。
另一边,殉葬坑旁边的屠戮也开始了,一切都和方才上一场斩刑一样。
……
刀风起起落落,身边族人的头颅滚下深坑,脖子汩汩流血,染红土地。
雷萨的视力极好,能够看清天上雄鹰的羽毛,哥哥说等他长大了,会是族里最好的猎手。
此时他还未来得及长大成为一个战士,看着那些不瞑目的面孔,沾着泥土和血污,纤毫毕现,是人间最可怕的噩梦。
泪水纵流,他咬紧槽牙也不哭出声来,稚嫩的牙关咯咯作响,很快,坑边跪着的便只剩他一个人。
死亡近在咫尺。
那头巨大的动物发出高亢的叫声,震耳欲聋,一声又一声,仿佛绝望的鸣笛。
天上雄鹰的羽毛依旧鲜亮,春天的阳光明媚,江水温柔流淌,雷萨忽然看到河对岸的高楼上有人正在看他。
一高一矮,是一个少年人和一个小女孩。
少年像他的哥哥一样,强壮挺拔。
小女孩穿着一身轻软的白袍,她的脸看起来比衣袍还要轻软,脸颊边,黄金的发环装饰在她乌黑的细辫上,漂亮上扬的眼睛像那只坏脾气的猫,难得一次在为他的厄运难过……
族里的女孩们也喜欢把头发编成细细的辫子,他阿姐编的最好看。
其他姑娘在辫子上缀上五颜六色的花儿,红的、黄的、粉的、橙的……他阿姐只喜欢蓝色的花儿。
每到春天,溪边开满浅蓝的花儿,他家离溪边最远,但每天清晨,他家的窗台上都躺着一朵新鲜的花儿,阿姐把它和清晨的露水一起别在辫子上。
自从成了虞人的俘虏,阿姐的辫子散了,发梢的花儿也落了,她的头颅落在面前的坑里,再也听不见山那边传来的歌儿。
雷萨的心里回响起那首歌,接着一道风声划过,天地一转,天空落在了他眼前。
接着便是一黑。
……
江风轻柔地拂过面颊,风声呜呜。
钟宇的手挡住燕知的眼睛。
那张脏污的小脸却似乎还在她眼前。
望楼下,白象听到同类的叫声,也躁动地叫了起来。
等到手拿开时,那个小小稚嫩的身影已经不在原处,旁边的人开始往殉葬坑里填土,只留下一片深色的血迹在远处,很快也被挥进坑里。
那头象倒在地上,生命流失,血还未流尽,哀哀低鸣,不绝于耳。
燕知缓缓走到角落里,“哇”地吐了出来。
钟宇轻轻拍她的背胛。
吐完之后,燕知拿袖子一抹嘴,“我觉得我可能骗不过虞王。”
燕知对现状一无所知,现在要是来一个人测测她就能看出不对劲,一试一个准。就算不试,随便让她表演一个认亲戚,她也一个不认识。
钟宇脸色凝重,“走一步看一步吧,要不装失忆?”
燕知倒是想,但觉得装失忆的最佳时机已经错过了。
应该在从水里捞出来就开始装的,现在在外面逛了大半天,是不是有点晚了?
两人讨论了几个备用方案,都不甚完美,望了望对岸,准备下楼回去,不打算跟人照面。
正当此时,传来人踩着木梯上楼的声音。
“笃笃笃……”
燕知走到楼梯口,就见一个衣饰华丽的小男孩在阶梯中央,见到她后也不爬楼梯了,停在中间,抱着手臂挑衅地看着她,神色颇有些傲气。
望楼的阶梯窄小,一次只能容纳一人通过,这小孩往那一杵,明显把燕知给堵楼上了。
下面几人劝道,“奚齐王子,上面窄小,可站不下了,您先下来吧,当心摔下来!”
王子不为所动,还对自己的卡人战术有点得意。
钟宇看着他表情,觉得这小屁孩欠收拾。
燕知垂眼看了他一会儿,转头给钟宇一个眼神。
“机会来了。”
管你动没动手,把我堵在这,锅就是你的。
昏迷前,燕知看到对岸一支长长的队伍沿着河边的平原蜿蜒,旌旗猎猎,直奔桥头而来。
当先一人伟岸高大,策马离得最近,黄金面具,玄色战甲,气势逼人,似乎想纵马越过长河,被身后戴着青铜面具的白袍甲士横马拦住…….
***
王亥十三年春,国无大事。
最大的事,就是一人心爱的小女儿掉进了洭池里,被捞了出来。
第二大的事,就是一人心爱的小女儿在落水的同一天,从望楼阶梯上坠了下来。
昆都热闻:公主摔成了傻子。
还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