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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冥官审案 清凉的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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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的夜风吹动檐下那只古朴的铜铃,惊走在窗边休憩的鸟雀,解宥伏在空荡荡的棋枰上,手里揉着一块冰凉的小物件。
那是师父拂尘上的玉坠子,是父亲亲手做的,娘亲还总取笑他说:“挂着这么个世俗玩意儿,还让观师父怎么拂去尘埃啊!”
解宥捏着冰冷的玉,坐在师父生活过的屋子里,六儿依旧每日来打扫,这里和师父在的时候一样,不染纤尘。只是没了人燃香煮茶,少了些气味,也没人窗前对弈,深夜独坐,似乎时间都行得缓慢了。
子正,解宥坐直身子,将头探出窗外,吹了会儿风,收回了心神,便起身下楼。
“您还没睡?”六儿正打算收拾供桌,就看见解宥下来了。
解宥快步下楼,收拾起来,又对六儿说道:“你躺着去吧!”
“哪有我躺着,您干活儿的道理?”六儿连忙上前跟着忙活起来。
解宥笑说:“行了,胡掌柜又不在,我这不是怕师父回来,你要向他哭诉我对你不好吗?”
六儿忙前忙后,喊着答道:“我是告过胡掌柜的状,可那是因为他总刁难我。您是好人,和他才不一样,谁对六儿怎么样,六儿心里都明白着呢!”
解宥摇摇头,把供盘里的点心换到另一个碟子里,递给六儿:“吃吗?”六儿笑着点头,伸手拿了两块儿,解宥也拿了块放进嘴里,接着说道,“胡掌柜挺一板一眼的是吧?但是这也是一个人的长处啊,规矩,讲道理,没坏心眼儿,多好!你总跟他犟,他不也没辙吗?我倒是觉得如果有一天你们俩各自去了别处,说不准还会怀念对方呢!”
六儿嚼吧嚼吧,咽了嘴里的点心,激动地说道:“您这是什么话,虽说观先生不在这儿,生意是一日不如一日,可我们不想去别处,您好歹想想办法吧!要实在不行……嘶,您会算命吗?”
“不会。”解宥摇头,“不说了,我会好好想想的,你快去休息吧!”
六儿点点头,乖乖地回他那张桌上躺下了,刚躺好,解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六儿,你还得来关门。”
六儿疑惑地朝门口望去,喊道:“您怎么出去了?”
“我回去了!”解宥遥远的回应,听起来已经越走越远了。
茶楼前是通明河,通明河上有座小桥,叫乞申桥。解宥的家在乞申桥的东南方向,一条逢河的小巷唤做离巷,脚程快的话到家大概需要一柱香的时间。
一路浸着月光,解宥绕了好些个小巷,都是从前未曾走过的路。这些小巷里竟有一两户人家还没睡下,解宥经过有欢笑声的地方便放慢脚步,黑洞洞静悄悄的地方便快步离开。那些一家团聚的欢笑声,让解宥心神向往,可三更半夜到处乱窜,又实在不妥,解宥晃了几下脑袋,赶出杂念,催促自己赶紧回家。
离巷很静,解宥记得当年跟父亲住进这里时,她就总觉得这里的人很少,或者说,是疏离。当时父亲的解释是:“傻孩子,这里和以前咱们在山上时可不一样。”
解宥还抱有一丝期待:“那我还可以打猎么?”
父亲摇头。这里离山有些远,何况也不安全。
“那谁陪我练功呢?”
父亲思考了一下:“像以前似的有那么多大哥哥不还手,站着给你打的情况可决不会再有了。你要收敛脾气,不要打架,在这里可不会有人再让着你了。”
解宥轻轻地“哦”了一声,答应得相当勉强。
一个人沐浴月光,果然容易被往事纠缠。解宥拐进离巷,这才收拢心神,却看见阴影里有一人迎面走来,步子不急不慢,与他擦身而过时,解宥看见他后颈上一条触目惊心的疤痕,痂分明结得厚厚的,可是月光照耀下,却好像还在渗着新鲜的血液。
解宥确信从未在附近见过此人,心中不免在意,一路走到离巷最深处,家家寂静无声。解宥忐忑地走到自家门前,推开虚掩着的大门,一边往里走,一边拿出钥匙,等走到堂屋门口时,解宥举着钥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锁不在,门也没关紧,解宥推门进去,喊了父亲几声,没人答应。解宥屏息听着,家里没有任何动静,尤其是,没有听到人的气息。为了确认父亲真的不在家,解宥又举着蜡烛,把两间屋子都找了一遍。最后一无所获的解宥靠在堂屋的椅子上,心里越想越别扭,反复影响她思考的,一是刚才遇见的那个陌生人,二是故意让自己去茶楼祭月的父亲。
其实仔细想想,祭月这事明明交给胡掌柜和六儿就可以了。
解宥站在庭院中,上空那轮圆月不知何时躲在了云后,它该是好不容易才抓住一片云做盖吧!任谁去想,都知它高处不胜寒,只是地上的人儿,又总盼它高挂枝头,团团圆圆。高处是月的,团圆是人的,却都不曾有过好商量。
不知道为什么,发现父亲不在的那一刻,解宥的失落多于意外。或许自打师父无故辞别之后,解宥就总担心有一天父亲也会离开她,可是这样的离去,太像丢弃了。解宥胡乱想着,想着如果师父还在,想着或许父亲是去哪里玩了,想着自己该去哪里找人。大门敞开着,院子里的风卷起一片落叶,孤零零地胡乱纷飞,最终被吹到了门外。解宥游魂似的跟上那一片叶子,一步一步的随着风,随着落叶,来到了一个很眼熟的地方。
风在这里变得庄严,落叶也规矩的隐在石像脚下。门里闪烁着灯火,时而赤如烈火,时而荧荧如虫光。
解宥好奇地走近,这是衙门口,却隐隐感觉与上次所见有些不同。解宥的手刚靠近门环,门就打开了,两个铠甲兵各持兵器从门后闪了出来。右边那位抬手一指,向解宥喝道:“来者是何人?”
解宥皱起眉头,正在诧异这两位兵爷的身份,左手边那位又急着追问:“汝因何来此?何故问而不语?”
“回禀二位兵爷,草民解宥,夜深来此,自然是为了……报官。”解宥心想,吴大人或许能帮她找到父亲,来都来了,不如一试。
这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嘀咕了几句,解宥半个字都没听清,她正低头琢磨着,再一抬头,就看见这二人一声不吭的退回了门后。解宥急喊一声追了上去,可等她进门再看,却连半个人影都找不见了。
解宥就这样进了衙门,不等她疑惑,只见南面有一间屋子,暗淡的烛光透在窗户上,解宥估计门外看到的光亮就是从这里照出来的。她走近门边,正欲抬手叩门,门又自己打开了。
“来者是何人?”
同样的问题,或许是因为这屋子的蜡烛颜色不对,又或者是堂上那人这厚重的嗓音,解宥总觉得一股子寒气从门里直冲自己鼻梁上打来。
“草民解宥,有急事报官。”
解宥低头见礼,看到自己身上系的绦子,心说坏了。解宥自打七年前来到这里就再未穿过女装,这不是为了伪装隐瞒什么,毕竟大多数和解宥接触过的人,都没有受到欺瞒。身着服装先放一边不谈,刚才自称“草民”,也有不妥,但这也是多年养成的习惯。眼下在官府,面对大老爷,小小误会万不可演变成欺瞒,解宥急忙张口想要重说一遍,好歹也得向大人解释清楚。可解宥一转念,突然发现不对,吴大人早就知道了她是女子,又何来期瞒之说。只是眼前这位绝非吴大人是也。堂上厚重的嗓音滚滚而来,涌向了站在门口的解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