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前尘今宵宴平乐 ...
-
暮春日光,如女儿韶华,稍纵即逝。
苍洛沿着小径回到寺门之时,天光已暗淡下来。远远地看见影亭倚着白马等待着,走过去,轻轻一拍他的肩膀:“冰砚那小猴子还没有回来么?”
“他难得有机会敞开了玩,就由他去吧。”
“这猴子就是被你宠得,早晚得闯祸。”
影亭敛起笑容,转而一脸肃穆地对苍洛说道:“我总觉得这次师傅交待之事不寻常。我方才留心了一番,白马寺中的游人有不少大有来头江湖人士。咱们行事之时需多加小心,切勿大意了。”
说话间,只见冰砚嘴里骂骂咧咧,一脸气愤地走来:“臭秃驴,不就是个破藏经楼吗。待爷哪日一把火烧了,看你们还有什么可神气的。”
“小子,又到什么地方惹祸去了?胡子还没长出来呢,就称起爷了。”苍洛看他这番气恼的模样,便来了逗他的兴致,故意板着脸呵道。
冰砚一脸委屈:“我本想上藏经阁玩玩,说不定刨出什么少林的武功秘籍呢。谁知半路杀出一秃驴,硬是把我拦下来,说什么‘佛门禁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什么佛门禁地嘛,只怕是躲在上面喝酒吃肉怕人看见了。”
听得冰砚一席话,苍洛哭笑不得。“你这傻小子,人家藏经阁里便是真藏着武功秘籍,还能等你去刨?何况若真有,自然是不能由你上去了。”
“走吧,时辰不早了,别误了师傅交待的事。呵呵,冰砚,别恼了,藏经阁里不过是些佛教经书,就是给你看你也不会看的,何苦耿耿于此呢?再说,你硬闯别人的禁地,本就是你的不对。”影亭看着冰砚噘着嘴不服气的神情,强忍着笑说道。
冰砚见大师兄亦不帮自己了,虽仍未解气。也只得嘴里嘀嘀咕咕着,恹恹地随着两人向此行的目的地走去。
---------------------------------------------------------------------------------------------------
赵府。
刚入夜,漫天虽星光璀璨,亦难与今晚丞相府的长烛庭燎争辉。
玉楼崇阁,珠帘低垂,鼎飘百合之香,殿悬南海之珠。
赵承烈燕坐于雕龙刻凤的兰椅上,捻着已花白的胡须,嘴角挂着一抹倨傲的浅笑。
他从来不是精致优雅的男子,但却总能让人过目不忘。细长的仿佛可以看透人心的三白目,直鼻权腮,深深的法令纹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严苛,嘴角时常紧抿着,即便是笑,也只是淡淡一点。成长在官宦世家,权谋之术早已深深地溶入他的血液。
堂中锦衣绣服的宾客如流水不绝般往来,丝竹靡靡之音中夹杂着仆役的唱和声:“工部尚书刘亭云,贺赵丞相寿,金、玉如意各一柄;礼部侍郎莫环诚,贺赵丞相寿,东海明珠一枚;兵部郎中,贺赵丞相寿,玉珊瑚十株。。。。。。”
今日的赵承烈早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望着眼前的歌舞升平,他却不由恍惚看到了十八年前的那一夜。
十八年前。
还是一样的火树银花,一样的满目绮罗绸缎,一样的香鼎玉扇。赵承烈漫不经心地把玩手中的白玉夜光杯:“诸位肯赏光鄙人的寿筵,实是在下三生之幸。今日恰得西域进贡的上好佳酿,各位尽兴畅饮,不醉无归。”一时,宴中款笑晏晏,觥筹交错。他乘机扔给侍卫陈文一个眼色。这是早已约定好的暗号。
片刻之后,庭院中亮若白昼,上千禁卫军举着火把,把个思近堂围得水泄不通。满座宾客面面相觑,接着一阵骚动。唯有他稳坐席首,晃动着杯中上好的葡萄美酒,醇香浓厚。
他静静地看众人惊恐的神情,心中不禁一阵玩弄众人于股掌之间的得意。“诸位,”他清了清嗓子“切勿惊惶,我们不是说不醉无归吗,这不过是在下特意安排护送各位归家的侍卫。在座皆是朝中重臣,若在途中发生任何意外,承烈亦难担其责呀。在此,我先敬大家一杯。”
无论脸上挂着的微笑多么和煦,也掩盖不了他眼中一片冰凉。
话虽说得滴水不漏,座中谁不明白这不过是绵里藏针,谁读不出那温言细语背后深藏的威胁: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满堂一片鸦雀无声。
赵承烈暗自盘算着,是时候摊牌了:“今日趁着大家都在,倒是有一事与诸位商量。先帝已仙去多日,朝中仍然储位未定。我等代理国事已有时日了,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我朝泱泱大国怎能群龙无首让人见笑。更何况,这段时间,契丹虎视眈眈,趁我天朝无君之时频频来犯,江山需早定呀。不知诸位有何高见?”
朝中大臣都是何等聪明的人,赵承烈明白话只需点到,个中曲折自会有人去揣度。
果然不出他所料,不及片刻,左丞相李明秉便站起来,言道:“赵丞相所言甚是,老臣近日亦一直在思考此事,商议君主之选刻不容缓。鄙人认为三皇子高明博厚,宣慈惠和,实是不二人选。先帝驾崩之时留下遗训‘江山在画中’,《泰山封禅图》题名字正暗含三皇子名讳,可知江山早亦有主。”
这个李明秉果然是老狐狸一只,随风倒戈的本事了得。赵承烈静观事态,心中暗想。
座中大臣这见风使舵的本领还是驾轻就熟的,一旦看清大势所趋,忙不迭争先恐后地点头称是、恪表忠心。
如今,回首往事波澜曲折,赵承烈不由一声长叹。
世间最可悲,莫过于美人迟暮,英雄剑老。十八年的光阴如水从指间滑落,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亦白了少年头。
昔日力挽狂澜的赵承烈,今日已然是老骥伏枥。
当日自己亲手为之披上龙袍的侄子,今日却已羽翼丰满。
飞鸟尽,良弓藏。这浅显的六字背后隐藏着不尽的悲凉。
上月,朝堂之上,安坐在金銮龙椅上的皇帝,不顾他极力反对,执意下旨迁柳戎笛为幽州刺史。一想到此,他就忍不住咬牙攥紧拳头。幽州向来是中原与西夏博弈的棋盘上重要的一子,亦是赵承烈所握兵权的重要所在,从来都是由他的亲信驻守此处。现在派柳戎笛去,不是明摆着制衡他的势力么?
但这并不是让他警醒的原因,京城外的战场失去固然可惜,却并不意味着绝望,但是一旦失去金銮雄殿这一战场便是真正的溃败了。
昨日,御书房中的一幕,他回想起来仍是汗流至踵。
申时,他被传入宫中与圣上商议国事。这本是常有的事情,桌案上一炉沉香袅袅生烟,金烬黯淡,衬着风尾纱的帘子,更觉清冷。圣上端着一杯碧螺春,清香雅致,春染杯底,浅浅地品一口,漫不经心地与他说道:“这碧螺春是江南道前些日进贡的,芽多、嫩香、汤清、味醇,俗名又叫香刹人,乃是茶中佳品。这苏州不愧是吴中第一都会,物产丰饶,风景如画。”赵承烈明白皇上今日绝不仅仅是偶有雅兴与他闲话苏杭,于是他只是静静地立着,淡淡地笑着。在没有明了对手的心思之前,绝不轻易出手,这是兵家的要诀,亦是为官之术。
皇上轻轻叹了一声,接着说道:“舅舅这些年受累了,虽已是知天命之年了,仍终日为国事殚精竭虑,侄儿看在眼里,心中甚是不忍。寡人近日常思,莫若趁着眼下我朝清平盛世,四海已定,封舅舅为太师,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洞庭湖畔,兴建太师府,舅舅亦可享享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的清福。不知舅舅意下如何”。
赵承烈心中洞明,圣上一番话,表面观之,赐号太师为高迁自己,实则谁不明白太师之位看似尊贵,实则但存其名罢了,一日迁升此位,便意味着解卸手中的兵权,只剩下人为刀殂,我为鱼肉的悲凉。
他沉吟半刻:“冯唐犹未老,廉颇尚可饭。老臣别无所念,唯盼趁身骨尚硬朗之时,能为圣上了却身前身后事,望陛下成全。何况近日西疆战事又起,若于此时大兴土木,倾国之库藏,恐黎民生破家之怨。臣惶恐,但希辞让,勿增朝谤。”
赵承烈此番如此搪塞过去,但心中不免有岌岌可危之感。
实在不济,手中还握着最后一张牌底呢,他暗自宽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