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风云压城泪托孤 自古离别最 ...
-
暮色沉沉,云如泼墨,寒鸦低飞。
天地之际,一黑衣男子骑着白马飞驰而来。只看那马毛色银白,高腿长身,乃是一匹日行千里的良骏。这一路行来,腋若插翅,四蹄翻飞,激起黄沙重重。这男子连日赶路,已略带疲容,须眉间却是掩不住的英气。只是一脸焦虑,似乎仍嫌马行太慢,拢了拢身上黑羽纱面的鹤氅,又一路加鞭,裹着一身风尘向京城赶去。
山雨欲来,寒风满楼。
书房里,林心传搁笔长立,凝视着檀香木桌上铺开的这幅《泰山封禅图》,不禁幽幽一叹。他踱步走到窗前听雨打蕉声,十年御用画师生涯,早已练就了他不动声色的脾性,此时也不由万千思绪,如花落柳絮,紧锁眉间。
这将至的风雨,他看得清结局,却参不透个中难题。这盘棋过了今夜,何去何从,早已不是他所能驾驭了。
正在这沉思之间,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寒剑披着一川风雨而入,单膝抱拳,跪于地上。主公加急传书,定是有要事,加之一路上听闻皇上泰山已崩,诸位皇子争储的消息,他心中有着千般疑问:此番召归,是喜是忧?却又不敢造次,只道一声:“主公。”便静待李竹墨示意。
林心传长袖略挥,门无声地闭上。他上前扶起寒剑,沉吟半刻,“寒剑,这数十年风雨兼程,你我同行,早已情同手足,又何来主仆之分”。
心传此语,沉重如是,寒剑不禁心中一惊,难道此前担心之事已迫在眼前…..向来朝堂斗争,外人看表面静如死水,却不知实则暗流涌动,人在其中,若行走于贯江铁链之上,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此些年,他虽人在边塞,却早有耳闻先皇膝下五位皇子都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张凌驾天下的龙椅,其间有多少明争暗斗,尔虞我诈自不待言。争名逐利,乃是人之天性。其他皇子固然不足虑,唯四皇子与三皇子却是逐鹿强手,前者任贤使能,宽厚爱民,一直被认为是王位尤佳的继承人,唯独天生仁厚,霸气不足。而后者则仗着母妃受宠,母舅赵承烈又官居宰相,手握军权,加之心狠多疑,实是不容小觑的对手。现先皇已逝数日,虽未留下传位诏书,但江山将入谁手怕已快见分晓。
他正欲言,心传却挥手止之,言道:“先帝驾崩之后,惟遗一幅《泰山封禅图》和一句‘江山在画中’,众人皆参晓不透此中机关,储位难定。然而自圣上驾鹤仙去之日,赵承烈便已遣兵部署。自古兵权便是皇权。四皇子恐败势已显,难挽狂澜了。明日赵承烈寿辰之宴怕便是三皇子拥兵自立之时,到时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清除吾等拦路之石。”
寒剑听至此,再难按捺,握紧腰间长剑,说道:“主公,纵他千军万马,寒剑亦能杀出一条生路,护主公与夫人全身而退。”
林心传淡然一笑:“寒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林心传虽才情浅薄,但平生自负忠君仁义,无愧于天地,又能会苟且偷生。更何况,纵使今日逃出生天,他日三皇子践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处又能有我容身之地。”
寒剑还欲劝说,林心传却只是摇摇头“我心意已决,毋再费辞。此番请你回来,乃是……”,心传停顿片刻,脸上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楚:“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说话间,林夫人抱着一婴孩与丫鬟闻月推门而入。林夫人与丈夫对视须臾,心传微笑点头,两人齐齐跪下,向寒剑与闻月一磕头。寒剑、闻月错愕,忙不迭扶起两人,“主公、夫人,这奴婢如何受得起。”
林心传一脸肃穆“寒剑,我二十三岁入宦场,一生几番沉浮,生死早已看淡。唯独牵挂的是心墨,他是林家唯一的血脉,若尚不足周岁便随我赴死,我入阴曹亦意难平。望你和闻月能替我夫妇将他抚养成人,我们两人来世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们这番恩情。”
林夫人默默地立在夫君的身后,已然泣不成声。怀中的婴孩不过七八个月。弹墨花绫月白绸包裹着,越发衬得小脸粉雕玉琢,双眸忽闪忽闪地眨着。不谙世事的婴儿尚不知生离死别已然迫在眼前,只是伸出如凝脂的小手想要抓住顺着母亲面颊滑落的泪珠。
林心传从夫人手中接过婴孩,凝视着孩子粉嫩的容颜,即便内敛如他,在永诀前也不禁动容,一声长长的叹息:“墨儿,但愿你此生再不会经历这般诀别”。
心传将孩子小心翼翼交于闻月的怀中,婴孩仿佛亦感觉到分离的痛楚,口中咿咿呀呀,用手扯着父亲的衣袖不肯松手。心传一狠心,掰开孩子稚嫩的指尖,卷起《泰山封禅图》,放入玉色绸里的包袱,一并交予寒剑:“带上这个,里面有信与盘缠,你们趁着天未亮马上离开,出了城就一路西去,切毋回头。”
寒剑向着林心传与林夫人深深一拜,“主公与夫人尽可放心,寒剑便是赴汤蹈火,亦定不会辜负二位的托付。”说完拉着闻月径直离去。
林心传负手而立,看着两人离去,听着马蹄渐渐远去……竟一软瘫在椅上,向书房外的奴婢唤道“温一壶梨花白来,今日我要拼个不醉不休”。
自古离别最伤人,从来痛饮别有肠,纵醉笑三千场,亦难诉别觞。
第二日,风雨压城,赵承烈起兵立三皇子为帝。新帝登基,封四皇子为赵王。
又一月,赵王与翰林图画院画师林心传因谋反之罪,皇帝赠毒酒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