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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橡皮筋 盒身还沾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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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挺括的衬衫。
除了白色,没有一丝多余的设计,清冽得不近人情。
阳光下,他的耳廓微微透光,脸颊边敷着一层十分细小的绒毛,让人很想伸出手去…
不知道他酒窝会有多深?
新生的胡茬是什么样?
戳一戳这对卧蚕,又会是什么感受?
林小映的视线像画笔,描摹着眼前人的神态,毕竟这可是她条漫新角色的原型啊。
周即安看完采访内容,发自内心赞赏她写得不错。
林小映乘机问道:“那我能选一张照片放上去吗?”
他一抬眼,两人视线轰隆隆撞上。
女孩儿的眼里有淡淡的血丝,脸色也更苍白了一些。
周即安叹了口气,眉头微皱:“嗯。你来选。”
在极少的图片选项中,林小映挑了一张他刚从珀灵音乐学院毕业的照片。
画面中的大男孩儿有些青涩,但眼神犀利透亮。他同样穿着白色衬衫,站在一架三角钢琴旁,右手拿着一个装指挥棒的木匣。乌黑顺亮的中长发挽在耳后,透出一股不存在于这个时代的贵族气质。
周即安的眼神突然黯了下来:“为什么选这张。”
林小映:“从光线、角度、神态来看,这张拍得最好。而且你已经从巴伐斯顿交响乐团离开,在那个时候拍的照片不是很适合拿来用。”
简单直白的回答,令周即安有些意外。是啊,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只不过是一张普通的照片而已,不再代表什么。
下午,采访内容推送成功,篇幅很长。
周即安在文中认真地谈如何挖掘隐藏在乐谱下的素材、如何在录音时取舍音乐性与准确度、如何看待科技与演奏现场的合作机会等。
阅读量呈几何式增长,留言涌进后台,但大多围绕着八卦。
咖啡馆仅对乐团工作人员开放的区域内,几位乐手眉飞色舞地讨论着这篇采访。
一道隔墙之后,林小映盯着笔记本电脑,坐在面向断坡的落地窗边,努力将与音乐相关的留言筛选出来与大家分享。
天气变幻不定,一小时前阳光明媚,现在忽然下起了雨。
周即安骑着一辆自行车冲上坡道,停在落地窗前。
他袖管挽起,手臂线条结实,青筋突起,手指却长而纤细。
雨水把白色的衬衫淋得有些透明,他摘了棒球帽,俯下身子锁车,没留意到窗内有一双发亮瞪大了的眼睛。
他走进店里,照例向店员点了燕麦拿铁,突然发现冰柜里换上了不含乳品成分的燕麦浆,甜品菜单上每一行都标注着是否有牛奶添加,连外卖单也重新印了一遍。
这些,应该都是她做的吧。
周即安不由笑着转身,发现将头靠在玻璃上的林小映也正在看着他。
窗外不停滚落的水珠,在她脸上蒙上一层梦幻的水波滤镜。一瞬不瞬的眼里,周即安几乎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雨越下越大,逐渐模糊了远处的风景,乐手们的交谈变得更加清晰:
“主流媒体和乐评家都没有拿到的采访,被我们小编拿到了,说出去我没觉得骄傲,反而很丢脸,一点场面也没有。”
“哎,就是。先不说德语,周指挥的采访怎么样也得是中英文版本的吧,她写得出来吗?”
“话说我今天和蓼青姐去周指挥办公室开会,看见他桌上有一根黑色橡皮筋。你们说,乐团里有谁会用这个?”
“不会吧?!他们已经…?还在办公室里?!”
“难怪采访会给她拿去!”
“脸好疼,我本来觉得周指挥不会那么肤浅。”
“不至于吧,你们是不是狗血剧看多了?”
乐手们八卦到激动的点,就差大声喊起来,完全没考虑到店里是不是有别人在。
林小映对批评与质疑有了抗体,没什么反应,也不想澄清什么,但牵扯进周即安就不好了。
“我去解释。”
“解释什么。”周即安将掌心一摊,里面躺着一根有些松垮的黑色橡皮筋。
靠,还真在他这里!而且还随身带着!
本来两人不算相熟,但林小映的性格向来很容易打破距离。用店长的话来说,是容易过火。
只是没想到一直保持礼貌距离的周指挥,这次也踩过了界。
她伸手一抓、再抓,但周即安反应更快,总能将皮筋及时攥进手里,像在逗弄一只脾气不太好的小猫咪。
怕被人听见动静,两人都不说话,用眼神和肢体对峙。
不想她甩手敲到玻璃,周即安顺势单手控住她两只手腕,把林小映急得龇出小虎牙来。
直到见她要动脚,周即安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小盒,里面装着全新的黑色橡皮筋,正是她用惯的那一种。
乐团位于富人区,附近根本找不到出售这种东西的小店。
没多想,她一把抢过塑料小盒,盒身还沾着湿润的雨水和隐隐的体温。
周即安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边系着衬衫袖扣,往后退了半步,往柜台方向瞥去。
幸好,店员不在。
“以后我有东西落在办公室里,请你直接扔了。”林小映速度把头发扎好,漏了一缕垂在脖子边,抓起电脑往外走去。
当她穿过隔墙出现时,乐手们表情一抽,一个个像被按下了静音。
等林小映离开咖啡馆,压抑的八卦之火正要燃得更猛烈,周即安一手插袋,十分淡定地跟着走了出来。
几个人瞬间当场石化,夸张的手势僵在空中。
本以为谣言仅限在乐手之间流传,然而凌晨三点,林小映在家完成这次的爆更任务后,收到了“探头”发来的几张照片。
照片里,周即安和她的侧脸在咖啡馆里被拍得很清楚,取景巧妙,使得动作看起来十分亲密,就差完全贴在一起。
探头是林小映的高中同班同学,具体名字她忘了,只记得这么一个奇怪的昵称。
毕业时,向来话很少的探头问她要了联系方式。
考虑到是同学,林小映就给了,而之后几年两人也没联系过一次。
没想到收到的第一条信息是这样触目惊心。
发来照片后,探头又发来几条语音,点开一听是略带沙哑的嗓音:
“老同学,知道萧梦柯吗?就是那个身材很骚的所谓的钢琴才女。她说她过几天要去见周即安,想我的人帮忙拍几张片子。看你在乐团里做事方便,这笔生意我拉着你做,明天约个时间见面呗。”
语音自动播放下一条,探头突然压低声音笑道:“你顺便想想怎么谢我,要是别人,早拿这照片换钱了。”
乍一听,他不是在威胁,而是在给林小映送一个莫大的人情。
还是那个思路,照片里只有她就算了,偏偏又搭上了周即安。
怎么这人一出现,本来不需要过脑子的事都变得麻烦了呢?!
城市在夜色中睡得很好,摆在电脑边的饭菜凉了,林小映就着屏幕的光两三口吃完,抓起手机回复道:“既然是生意,那照片和萧梦柯的钱我都要,先把我们两个的分成算清楚,不然没必要见面。”
洗好碗,拖了地,屏幕一亮,探头回应道:“我七你三。想不到你胆子大,胃口更大啊,说做生意还真和我谈钱!”
林小映敲了“五五”两个字,把手机一甩,倒头睡去。
*
最近几年,曲岸爱乐的演出越来越少,少到无法做出乐季安排。
可自从周指挥宣布加入后,各类邀约雪花般飞来,而他敲定的日期距离最近的一场演出,是海源市音乐学院新校区启用仪式。
周即安将亲自登场指挥,演奏理查·施特劳斯的《贵人迷》组曲,作品Op.60 b-IIIa
乐手们不太理解,周指挥在国内的第一次登台亮相,竟然是在学校的大礼堂里,而且选的也不是最热门的曲目。
在白蓼青的带领下,各声部首席已经安排乐手们排练了两天。
现在,离演出还剩三天。
三天,对经验成熟的乐团而言绰绰有余,可曲岸爱乐的乐手们共同登台经验少,默契不够。
江声总不时到排练厅里看看状况,而周即安似乎对乐团的实力挺有信心,直到今天各声部进行合排时才出现。
一走进门,他就向最后排的角落瞥了一眼,只见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孩儿坐在那里,正端着手机进行拍摄。
她是谁。
休息时间,周即安叩开团长办公室的门:“宣传部已经有变动了吗。”
“还没。”江声摁灭手里的烟,烟灰缸已经满了,“林小映是今天临时请假,晚上为你准备的欢迎宴她也没办法参加。你来得巧,我正要和你说,我准备把她安排到财务部去。”
周即安将门轻轻关上:“你我之前意见一致,认为她有能力胜任现在的工作。”
“谁让曲瑶是曲岸老先生的孙女呢,乐团有她在,筹款会容易很多。”
“这和林小映有什么关系。”
江声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本来是没什么关系的,可曲瑶看见昨天推送的采访文章后,突然不高兴了,你说我…我能怎么办?”
周即安语气淡淡:“明白了。那就按她的方式办,让林小映离开宣传部。”
下班后,欢迎宴在乐团附近的餐馆进行。只要有人举杯或致辞,那个长发女孩儿就会立马站起身来拍照,直到充电宝电量耗尽才作罢。
大家几次试着与周指挥互动都没成功,就跑去给正在唱歌的团长捧场。
周即安主动来到长发女孩儿那一桌坐下。
长发女孩儿有些受宠若惊,连忙介绍自己是来自谱务部的陆可可。
周即安直入主题:“她人呢。”
“谁...谁?”
“林小映。”
“啊,不知道她在哪儿,我只是帮她收集一下排练和欢迎宴现场的素材。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吧,最近总觉得她脸色没以前好...”
人家话还没说完呢,周指挥一听,起身就走,留下陆可可的视线愣在已经没人了的座位上。
此时,在距离私房菜馆两个路口,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在巷子里停了很久。
一缕缕香烟从闭着的车门缝隙中渗出,车窗上贴着黑色防爆膜,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林小映不咳嗽也不皱眉,翘着脚坐在副驾驶座上,翻看着一张又一张周即安在乐团被偷拍的照片。
原来,一直有镜头在暗中盯着他。
原来,咖啡馆的店员从一开始就已经被收买。
原来,她在指挥办公室睡着的那一晚,周即安在自己身边坐了很久,还悄悄凑近看。
要不是林小映躺得够低,那会儿就已经被镜头捕捉到了。
“拍了那么多照,看来你混得不错、人手不少,但没一个管用,到头来还得找我啊。”林小映看着屏幕,笑着说道。
探头坐在驾驶座上,肥肥的肚子都快顶到方向盘上:“主要是我这人心软,还记着你和你妈缺钱呢。”
“我们不缺。”林小映转头看向车窗外。
巷子很窄,往前跑会通向大马路,往后是上坡的小道。地上的污水倒映着霓虹色的广告牌,看起来也是鲜亮极了。
探头咂了咂嘴里的烟:“读书的时候我穷也自卑,现在,过得还算可以吧。当然,跟那个在校外总围着你转的戚凯没法比,最近老在电视上看到他和那个什么乐队,估计赚翻了,这会儿对你应该很大方吧。”
“你心里想对我打什么算盘都无所谓,但劝你,别把其他人扯进来。” 林小映的笑依旧带着甜度,但拧紧的眼神像锐利的剑锋,刺得探头发胖的脸颊隐隐生疼。
他一拍方向盘大笑起来,烟头带着火星落到腿上:“对!就是这个表情,多少年没看见了,还是这么得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