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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我介绍 希望这次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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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林小映再忙,只要李叔打来电话,她什么都能放下。
如果遇到烦心事,她也喜欢问问李叔的意见,每次都会有意想不到的回答。
林小映永远记得三年前的那一天,她翻过栏杆,看着夕阳下的海滨,坐在断坡上画画,双腿在风中晃荡。
纸上的风景和现实中的很像,还差最后一笔,等亲手拟画下从断坡上跳落的自己,这幅素描就算完成了。
画画是她从小的梦想,可生活没有给过她机会,能像现在这样心无旁骛地、认真地对待它。
捡起身边的石子,一粒粒抛下,力道或轻或重,距离或远或近。
这最后一笔该怎么画,直线会比弧线更优美吗?
李叔就这样突然出现,带着林小映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最干净的笑。
他似乎不知道危险,一路小跑到坡边直接坐下,吓得林小映连忙拉住他,提醒他注意安全。
话刚说出口,她就觉得自己讽刺极了。
李叔夸她的画好看,夸她厉害能找到那么好玩的地方。
虽然懂得不多,但他知道公平的交换,掏出自己在路边捡到的彩纸去换她的黑白素描画。
那张彩纸正是曲岸爱乐乐团的招聘宣传单,那排版一眼入魂,简直是丑爆了。
李叔夸林小映笑起来好看,见她接过那张彩纸,就把素描画从她手中抽走,抱进怀里。
李叔夸林小映哭起来比笑更好看,说希望以后偷偷溜出来的时候还能找到她一起玩。
周即安这次回来在整理李叔的房间时,找到了一幅被压在枕头下的素描画。
铅笔的痕迹淡了许多,海滨模糊成一片,但断坡上那两个并肩坐着的身影清晰可见,一看就是后来新添的。
他拿来一个尺寸合适的相框想将画裱上,将纸张一翻,只见背面印着新加坡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林小映是被录取人。
可她分明没有去,选择了放弃。
曲岸爱乐占地面积多,但乐团规模越来越小,固定乐手不到50人,办公室及后勤工作人员加起来17人。
林小映在乐团待了三年,已经算得上是老员工。
她在工作上的表现一直有目共睹,没想到会在节骨眼上出现这么重大的失误。
新指挥上任后的第一篇官方发文,备受瞩目,她竟然交了白卷。
为什么不按照给出的角度写?!
为什么放周指挥的照片还要先问过他本人的意见?!
不投机取巧,不避实就虚,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优化乐团形象?!
江声当着同事们的面训斥她,喉咙响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乐团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人事部的邮箱都爆了,你就只有高中学历,比你优秀的人多了去了!下周,宣传部就会有新的人进来,你们两个之间只能留一个,你自己看着办!”
江声是歌剧系与合唱指挥出身,情绪一上来,发声方式就会不同,表情也跟着夸张起来。
同事们一个个缩紧脖子,不敢出声,但心里觉得如果自己是林小映,忍气吞声到这份上早就把辞职信拍他脸上了。
薪资低,人手少,没上升空间,现在还要面对周指挥带来的压力,真不懂她为什么会坚持留在这里。
林小映神情坦然,与其发骗人的东西被揭穿、被更多人骂,还不如听团长一个人叨叨两句,自己挨骂又不会连累乐团名誉受损,简直百利而无一害。
她耸了耸肩:“我这个位置换谁、换几遍都没问题,但只要周指挥没换掉,就还是会遇到同样的问题。他的确不喜欢公开…”
江声当场笑了出来:“他不喜欢?你见过他了?他说给你听的?!”
又一次被林小映戳中痛点,他的嗓门越扯越大:“媒体见面会不能证明什么,周指挥一直待在国外,还不习惯这里的大环境,这我会帮他变通,需要向你汇报?需要你来教?!”
林小映的座机响起,不用猜,肯定又是媒体打来的求证电话。
她将座机往江声的方向一推,示意他来示范一下该怎么回答。
江声自然地把话锋一转:“你把最佳回应时间给耽误了,对周指挥造成了不好的影响,你待会儿去排练厅和他道歉去!想想怎么补救他对我们乐团还有对你的第一印象!”
此刻还蹲守在正门口的记者们没有料到,身价颇高的知名指挥家没助理、没排场也没开车,只是戴着棒球帽、骑着自行车从咖啡馆偏门进入乐团的。
他到得很早,办公室在林小映办公区域的楼上,把江声训斥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当然,也包括了她那句“只要周指挥没被换掉”。
周即安自认没有被名气冲昏头脑,但也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要换了他,心里还真惊了一下。
圆号吹响,弦乐轻颤,一股极易失控的生命力从曲谱中蔓延开。
排练厅里,廖望坐在指挥凳上,一紧张,鼻梁上的眼镜越滑越低。
挥舞的指挥棒勉强跟上乐手,而乐手们已经放弃他,转而跟随第一小提琴首席白蓼青的神色与节奏。
现场还会看着他的,只有林小映。
林小映时常为了收集素材来到排练厅,坐在最后排的角落。
作为这个空间内最被忽视的两个人之一,她很清楚自己的角色。
每次廖望看向她,她都会摇一摇捏紧的拳头,威胁他不准摔下指挥棒,躲到咖啡馆里哭唧唧。
“大家欢迎,乐团的新任首席指挥兼艺术总监,周指挥周即安先生。”
令人意外的是,江声的语气一点也不高亢,脸色红中带青,显然两人刚结束的会议进行得不顺利。
周即安迈着大长腿走进,他脖颈修长,直角肩膀,白色挺括的衬衫亮得发光。一抬眼,那标志性的深不见底的眸光让所有乐器同时停下。
林小映的脸上写满拒绝,但还是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心里不太想承认,这人穿上衣服的时候还挺好看。
江声想第一个介绍白蓼青,然而周即安率先走到指挥凳边,向一位正在低头擦汗的人伸出手去:“廖指挥,你好。”
“不对!我不是!不是我不是…而是…” 廖望一惊,没想到周指挥喊得出他的姓,连忙双手握住。
周即安也以双手回礼,他握手的力度,莫名让人感到安定。
白蓼青算得上是曲岸爱乐的台柱子。
眉眼细长,说话很轻。栗色的波浪长发,亚麻连身裙,整个人总是打扮得淡淡的。
她脾气很好,从不生气,光看外表很难猜出她的年纪。
与周即安的经历相似,她也是归国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选择“屈就”加入曲岸爱乐。
江声有些介意顺序的颠倒,她似有若无地一笑,并不在意。
有国际知名指挥家在场,排练厅的氛围变了。
乐手们仿佛光环加身,坐姿也端正起来,进入准备演奏的状态。
“还有一位没介绍到。”江声冲排练厅最后排的角落瞪了一眼。
“的确。”周即安也向那个方向看去,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十分绅士礼貌,“你好。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曲岸爱乐乐团新任指挥周即安,希望这次能和你正式认识一下。林小映。”
第一排有谱架直接倒下,有人帮忙去捡,又听见琴弓跌落在地上。
乐手们忙碌地交换神色,细碎的讨论声四起。
“周指挥介绍自己干嘛?这里有谁不认识他?!”
“林小映的名字从来没出现在乐团手册上,官网上也没提起过,问题来了,周指挥怎么会知道她?”
“呵,看她长的那副样子和平时的德行不就知道了。”
“别瞎说,周指挥见的人多了,不会是你想得那么肤浅。”
林小映为了爆更已经连续两晚没睡好,顶着黑眼圈,脑子里乱乱的,一直犹豫着没站起来。
要是团长觉得我和周指挥认识,以后天天逼着我采访他怎么办。
周即安不接受采访是出了名的,写他就是死路一条…
而且按团长的性格,一定会提越来越多的要求。
今天是我写他,明天就是我拍,后天就是我推…
不行不行,这样下去我也太难了!
还要公开道歉…
真麻烦,索性来个一箭双雕。
江声咳嗽到第三声,林小映终于站起身,笑道:“周指挥,对不起。我想…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短短一句话,让乐手们哗然声再起,
林小映看向江声,对不起这三个字说了,算是道歉了吧?
再看向周即安,觉得他会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毕竟昨天的事情真要说出来的话,无论是谁都有些尴尬。
周即安眉尾一挑,语气平稳自然:“那个包 ,你还要吗。”
林小映才不上当:“什么包?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周即安:“就是那个放…”
放什么?放什么???
林小映当场拒绝:“不要了!”
周即安笑意渐深,陷出酒窝来:“好。那我替你保管。”
林小映背后一凉。
刚才就应该心一横,听他把包里的东西说出来才对。没睡好,反应真就慢了半拍。
这下完了。
果然,没多久,她前脚刚踏出排练厅,后脚就被江声塞进了首席指挥办公室。
指挥办公室在三楼,一进去会先来到会客室,再推开一扇门才是办公区域。
林小映到的时候,周即安正关着门打电话。
道歉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接着就是想办法再写一篇文章补救乐团的官方解释。她捏着拟好的大纲,坐在沙发上等待。
空调的温度正舒适,阳光晒在背后暖烘烘的,一点也不灼人,隐约能闻到老洋房里熟悉的淡香氛气味。
听不懂的、流畅的德语从隔壁传来,周即安低沉温厚的嗓音很难不让人松弛下来。
真的,林小映发誓,就一眨眼的功夫,等她睁开眼时,天竟然暗了!
手机显示:晚上八点。
窗外,乐团建筑的灯全熄了。
在沙发上躺得浑身酸麻,林小映眯着眼捡散落在地上的纸笔。
绑在脑后的头发散了,黑色的橡皮筋也不知掉到了哪里。
在昏暗的光线中摸索了一会儿,她发现通向办公区域的隔门开着。
原本会客室里对着她的空调关上了,微微凉风从办公区域送来,里头没有灯光,蓝灰的夜色被百叶窗帘切割成横纹状,轻轻覆在周即安的侧脸上。
长途飞行的疲惫,时差的调整,乐团的工作,洋房里也一定也有许多事需要他安顿。
周即安累坏了,可是并没有离开,陷坐在靠椅里,呼吸缓慢而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