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失控》白牙粒

1、杂志 别不好意思

　　又忙了一个通宵。
　　刺眼的光斑跳上电脑屏幕。
　　林小映抬起脚，两趾夹住绳子一拉，这个动作她十分熟练，身子不歪，头不转。
　　啪嗒！
　　整片百叶窗帘被扯了下来。单向透视的玻璃窗外，乐团偌大的花园里人头攒动，记者扛着设备到处扫射。
　　而她手里的数位笔依旧飞快地点在画板上，键盘不带喘气地响着。

　　夜晚，在这个狭小的房间内，林小映是初露锋芒的条漫作者，在创作平台上拥有近30万忠实读者，微博粉丝上个月刚刚超过5万。
　　白天，迈出门外的她，有着另一个身份：
　　曲岸爱乐乐团的宣传小编，平时负责写文案、做设计，一个没有音乐天赋的小角色。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一大早，乐团的正门就被多家电视台的车堵住。
　　四个小时前，新任首席指挥乘坐的飞机安全落地。
　　十五分钟后，乐团为他准备的媒体见面会就要开始。
　　团长忽然召开紧急会议，因为到现在也没人知道主角在哪里。

　　窗户隔得了视线，却隔不住乱作一团的吵声，听见记者们大声靠近，林小映忍不住跑下楼去。
　　詹妮咖啡馆是一栋两层高的小楼，前身是乐器店，卡在乐团一堵斑驳的高墙间，墙内一半对乐手开放，墙外一半对外营业。
　　店主很少现身，想开就开，想关就关，全凭林小映喜欢。
　　反正买下这栋楼的真正目的，就是给她当工作室用，方便随时改画稿。

　　林小映当着众人的面将“暂停营业”的牌子挂了出来，一关上门，店里出奇地安静。
　　店员不知去了哪里，柜台上却摆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杯碟下压着小票。
　　奇怪。
　　怎么已经有客人来了。

　　咖啡馆对外营业的区域风景很好，能望见远处的海滨。
　　但位置紧挨着山体断坡，车子无法通行，也没路牌指引，平时很少有人会吃力爬坡上来。
　　难道是…
　　她眉心一跳，端起咖啡。

　　隔墙另一边。
　　落地的镀膜玻璃把光线染成浅褐色，温柔地像落日余晖。
　　还真有人在。身材很高，一米九的样子，站在书架前翻着最上层的杂志。
　　白色的T恤覆在背上，坚实的肩胛间有一道微微陷入的曲线。

　　“先生，你的燕麦拿铁。”
　　“谢谢。”他声音低沉温和，缓缓转过脸。
　　五官被棒球帽的阴影拢住，棱角分明的下颌露在光中，白皙的脖颈被晒得微红，一股成熟与少年的气息糅杂在一起。

　　林小映瞥见他手里的东西，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如果喜欢这类内容，我们能提供免费的扫描服务。”
　　客人一听，迅速把杂志放下，有意识地将封面朝下，岂料封底巨幅印着令人面红耳赤的照片。
　　“抱歉。”他想收起杂志，手却被摁住。
　　“别不好意思，没什么需要掩饰的。”林小映左手将杯碟递近，右手玲珑的指尖正好卡入他纤长的指缝间。
　　客人一愣，突然感觉到她手指轻力一夹，立刻抽回整条胳膊，端起咖啡灌了一口。

　　林小映掀过杂志，画面像素模糊，色彩昏暗，封面人物正是站在乐池中的国际知名青年指挥，周即安。
　　他身穿一袭黑色燕尾服，双目紧闭，嘴唇微开，执着指挥棒的右手高高扬起，在暗色中划出一道银弧，标志性的中长发随着果断的动作在宽肩处散开。
　　优雅的指挥家周围铺着一圈色彩鲜艳的图片，提醒人们别忘了这是一本限制级小道杂志。

　　周即安从不接受媒体采访和商业合作，他越是神秘、干净，就越引起人们的好奇。
　　几家国外小道杂志把他的脸与重口味形象捆绑在一起销售，深深戳中了市场需求。
　　那会儿周即安被P得百花齐放，在成为全球最美面孔100人的同时，更摘下同志天菜排行榜的冠军。
　　然而，公布这两个榜单的网站在一天内接连崩溃，无法打开，网上流传的P图照片也链接失效，只有纸质版幸存下来，被疯抢一空。
　　咖啡馆里的这一本，就是林小映托闺蜜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抢拍来的，简直视若珍宝。

　　周指挥在半年前突然向曲岸爱乐抛出橄榄枝，乐团从此一直被谣言所扰，不止一次有狗仔试着从咖啡馆绕进乐团偷拍，想挖点黑料出来，让人防不胜防。
　　这客人能从那么多书里准确地挑出这本杂志，也绝不简单。

　　“大热天的，哪家媒体还要你爬坡上来？那么辛苦，给不给加钱？” 林小映语气关切，眼神却毫不客气。
　　客人有些散漫地靠在书架上，微抬起头，从帽檐阴影下打量她。
　　林小映没留意到他嘴唇发白，汗水从鬓角淌下，光顾着感叹这姿势拉长了他本就逆天的腿部比例。
　　说句实话，这人的身材比P出来的周即安还要刺激一点，毕竟是一个大活人摆在眼前。
　　“怎么，难道是我猜错了？”她的小虎牙咬在嘴里，脑后扎起的一簇短发，像一只不太好招惹的小刺猬。
　　将杂志随手一翻，就翻到了封面人物特辑，以大批观众为背景的画面十分羞耻。
　　但更羞耻的，是纸张上的折痕和辣油渍迹。
　　她将杂志推到客人面前，手指毫无顾忌地触碰在画中人物的身上：“你该不会和我一样吧，来这里只是想多看几眼他的身材？”
　　客人莫名呛了一声，快速低头把帽子压实，两只耳尖烧得通红。

　　见面会开始了。
　　而周即安最终还是没有出现。
　　一个破乐团本来就不配和著名指挥家结合在一起，破裂的结局才是更能接受的剧情。
　　不少媒体把标题取得格外精彩：
　　【揭穿骗局：曲岸慈善基金会亏空严重，曲岸爱乐乐团无力支付知名指挥薪酬】
　　【天才指挥为何决定回国？现场为何突然失踪？这一切是否与神秘男子有关？！】

　　为了不让谣言继续传播，团长江声把林小映叫到办公室，决定这样发文解释：
　　新任首席指挥周即安谢绝媒体见面会，争分夺秒与团长商议新乐季安排。

　　林小映记得他一个小时前还在骂媒体来着，乐团作为谣言的被害者，一遇到事就急着和加害者同流合污了。
　　她点了点头：“角度挺好，就是谢绝这个词要换一下，周指挥并不知道你给安排了一场媒体见面会当礼物，换成拒绝现身可能更贴切吧。”
　　团长赶鸭子上架的计划落空，现在又被讽刺了一下，火气直往上冒：“林小映，注意你的态度！工作时间，要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把在家里的脾气收起来，这里没人会宠着你！”

　　如果林小映把扎起的短发放下，发梢微微内扣，巴掌大的脸庞被衬得更小。
　　她像一个精致的玩偶娃娃，乌黑的眸子，白瓷一样透薄的皮肤，美艳不足但干净极了，找不到一点瑕疵。
　　即使每天穿着运动装上班，也能从人群中一眼认出她，就像在已完成的拼图中寻找遗失的那一块那么简单。
　　这看上去很像受父母宠的样子吗？
　　林小映淡淡一笑：“谢谢团长夸奖。”

　　哗啦——
　　浴室里蒸汽腾腾。
　　周即安双手撑在磁砖墙上，长舒一口气。
　　反复了好几次，肠胃的紧急状况虽然解除，但腹部还是一阵阵地绞痛，人也有些脱力。
　　乳糖不耐的他点了燕麦拿铁，和店员确认过不会使用牛奶，可一晃神喝进嘴里，发现大事不妙。
　　不敢想象。如果他心软，选择妥协，选择走进乐团去参加那场没经过他同意就发起的媒体见面会，估计现在会以另一种画风成为被热议的话题。
　　比如…【现场直击乐团男厕，周即安一人交响乐团精彩上演】

　　水流冲刷在他宽平的肩膀，沿着一身恰到好处的肌肉流下。
　　当初离开这里时，磁砖上刻着的天使浮雕在他鼻尖的位置。
　　现在他回来了，要将手臂垂下，才能触到栩栩如生的翅膀。

　　“甜甜，你怎么样了？”
　　“…”
　　“甜甜？”
　　“李叔，以后别这样叫我。”

　　因为小时候笑起来甜，这个昵称从此烙在周即安身上，长到一米九了也去不掉。
　　他拉开浴室的门，白色浴巾系在腰间，剪短了的头发湿漉漉地贴着，显得面部轮廓像雕刻般立体。

　　一个两鬓灰白的中年男子蹲在浴室门边，盯着手机看，自言自语道：“热的肚子来了，甜甜不怕，不怕哦…”
　　李叔与周家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亲人在世。
　　他的智力和常人有些不同，做简单的表达没有问题，但想说些复杂的事就会语无伦次。
　　好在经过学习和训练后，生活上能够自理，也能做些日常清洁工作，多年来一直负责照看这栋洋房，算是生活无忧。
　　周即安刚到国外学习时，就开始聘请专业团队每天回访，照料李叔的健康与饮食。
　　为安全起见，洋房内也装了多个监控设备，随时可以调取查看。

　　周即安正准备对李叔说话，极好的耳力捕捉到细微的声响，转身踏上象牙白的楼梯。
　　这栋洋房雅而不奢，被照看得很好。
　　原木家具泛着淡淡的柔光，长瓶子里插着花园里种植的花朵，飘散在空中的淡香氛也是从前的味道。
　　三楼卧室里，林小映跨在人字梯上，背对门口，熟络地转动螺丝起子。
　　虚掩的房门被推开，吱呀一响。
　　她头也不回：“李叔，刚才没和你说，我把要换的灯泡一起带来了，快开灯看看亮不亮…”
　　话没说完，脚下的梯子忽然一晃，惊得林小映伸手一顿乱抓。
　　突然出现的男子右手稳稳扶住她保持平衡，左手连人带梯扛到窗边，叹气道：“电源总闸开着，你不知道危险吗。”
　　“我…我戴着绝缘手套，没事。”
　　“嗯。我感觉到了。”男子垂着眼，面无表情，服帖湿软的头发被林小映一把揪起。
　　她连忙道歉撒手，慢慢爬下梯子，视线却在飞速打量。

　　内双的眼睛，浅浅的卧蚕，眉峰利落，鼻梁优秀，额头上一撮细巧的美人尖，除了发型，简直和杂志上的封面人物一模一样，但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靠！” 是那个客人！
　　“嗯？”
　　“不不，刚才把你认错成别人了。”对方毕竟是洋房的主人、李叔的贵人，林小映控制好情绪挤出微笑。
　　“是吗。”男子撩起被抓散的刘海，让她好好看看。发丝间的水珠顺着手臂滑下，姿势看起来轻松舒展，背在身后的手却紧张地攥成拳。

　　“热的肚子来了！”李叔在这时冒了出来，抓起摆在桌上的紫色小包，取出一片和暖宝宝很像的东西。
　　之前在电话里，他要林小映把应急药包带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此时林小映一见，慌了。
　　“下次换一个更好玩的给你。”她夺过李叔手里的东西，赶在新任指挥开口请她离开前消失。
　　然而，林小映成功夺过“暖宝宝”却走得太急，把药包给落下了。
　　李叔笑着又从里面取出一片，对着周即安捣腾一阵，抬头笑道：“有热的肚子，是不是不疼了？”
　　“嗯。” 周即安漫不经心地回答。
　　眼里看着林小映穿过花园，输入偏门的密码，和路过的保安点头问好，在棕榈树下右拐。
　　这些，都是他曾经在洋房监控视频里无法看见的画面。
　　直到女孩儿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意识到屋里飘着一股中药味，同时有温热从胃部幽幽传来。
　　拿起李叔撕开的包装一看，手指猛地一抖。
　　等等，这…这是什么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