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
-
夜已深沉,晓晔还是双目囧囧,精神抖擞的样子。
她很久没有和别人这么好好的聊天了。
每天说很多的话,收病人,查房,谈话,为了几块钱和医保医技斗智斗勇,多数情况下磨破嘴皮子依然是个无效沟通。
她很累,不是医学累,是附加在医学上的其他杂事,让她时常有疲于奔命甚至有现在干的活和当初学医初衷背道而驰的感觉。
“打了一针弥可保,忘记签自费同意书,骂了一下午。”
“后来呢?怎么解决的?”何承崧问。
“我自掏腰包赔她。”
“原来学医不止医术,还有人情世故和......医保。”
晓晔被他活跃气氛故意停顿的样子逗笑:“对。医保。悬在我们头上一把刀。一不高兴就给你拒付。”
临床一线三座大山——医保、医务、医教,360°无死角监控压榨。
晓晔趁机狠狠控诉了一番。
何承崧始终面带淡淡的微笑,看她眉飞色舞地说着水深火热的医院底层民工生活。
他实在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听不懂晓晔抱怨的内容,但会在晓晔情绪激扬时眼神温柔,轻轻点头,默默地给与精神支持。
“对不起,最近有点丧,一不小心话说太多。”
何承崧从老丁手里接过重新加热好的羊肉串,递到晓晔手中:“你的工作性命攸关,压力肯定大。以后,遇到什么事,不方便在医院吐槽,尽管来找我。”
晓晔笑:“找你做什么?”
“找我一起骂他们。”
“哈哈,好,一起骂!”晓晔开心的啃了口羊肉,嘴唇在黑暗中油亮饱满。
晓晔笑得开怀,眼神一转,对上了何承崧的双眸,尽管路灯昏暗,晓晔还是从这不经意的对视中感受到内心对何承崧的某种悸动,并且确信何承崧亦如此。
他罕见地低头,耳根子通红。
“呃,那个,天不早了,该回去了。谢谢你。”晓晔慌里慌张扯了面巾纸把嘴上的油擦干净,站起来,差点把凳子撞倒。
何承崧看看表,抱歉道:“不知不觉这么晚了。走,送你回去。”
晓晔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坐地铁,很快的。”
存了心思还有顾忌,晓晔笑话自己不够坦率和洒脱,平白地浪费人表情。
“谢谢你。”
除了谢谢,晓晔组不出更好的词来表达对何承崧的愧疚,毕竟他时间多宝贵从本科开始晓晔就如雷贯耳。
“卢晓晔,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何承崧骤然严肃让晓晔不明所以。
“不要说这么多谢谢!”
“嗯?”
晓晔可是从小就把你好,对不起,谢谢挂在嘴边的好孩子。不觉得多说谢谢有什么不对。
“老说谢谢,显得我俩很生分。再说,要讲感谢也该我说。”
晓晔懵懂:“为什么?我没做什么值得你道谢的啊!”
“有,”何承崧郑重其事,“你来见我,我就很感激了。”
他张口,想继续说下去,意识到周围烟雾缭绕人声鼎沸,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
这种地方不适合讲在澳洲,做完人生第一个大会报告,走出会场,他最先想到的人是她;更不适合讲他一个人走过悉尼大桥,走过歌剧院,走了多远的路就想了她多久。
“悉尼好玩吗?”见面这么长时间,总是晓晔在抱怨医院的事,忘了问何承崧在澳大利亚开不开心。
“风景还可以。就是......再美的风景无人分享也是枉然。”
晓晔瞬间为只顾发泄自己情绪忽略了何承崧而感到抱歉。
“拍照片了吗?给我看看,有机会我也去那边转转。”
“没怎么拍。”何承崧翻出手机,“就一张会议照。”
晓晔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何承崧作大会报告的官方照片,他戴了一副无框眼镜,比眼前的样子更斯文。
有些人天生就有知识分子的范。
“我可以上下翻翻吗?”
何承崧:“随便翻,别对我无趣的生活感到失望就行。”
“怎么会?”猫咪日记都能写六大本的人,生活会无趣?
晓晔上下翻了翻,寥寥几张,全是一些看不懂的公式和模型图。
果然......确实有点无趣。
“工科男是不是都不爱拍照?”
“也没有。”何承崧说,“只是我的生活比较枯燥,我这个人,可能你也觉察出,比较乏味,所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生活不缺乏美,缺的是发现美的眼睛。”
“哈!你怎么会这么认为?我没有觉得你乏味,相反,我觉得你很有趣。你会抓蟋蟀,喜欢山地骑行,很会照顾人......你很好,长得好,人也好......”晓晔滔滔不绝,发现过于得意忘形,声音马上低下去,“应该会有很多女孩子追你吧?你大学谈过恋爱吗?”
终于到这个问题,天知道晓晔酝酿了多久。
“谈过。”何承崧回答得很坦率。
晓晔心跳砰地上了一个高度。
“她是个怎样的人?”
“勤奋,聪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何承崧轻描淡写。
“为,为什么分了?”晓晔想锤死这颗八卦之心,又抵御不住勾起的好奇心。
“正因为聪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很清楚,她要的我给不了......总之她有更好的归宿,不出意外,此生应该会很富足和幸福。”
“原来......那你们现在......?”
再问下去,不大厚道,但这件事太重要,重要到如果不确定,不听何承崧亲口说,会成为梗在晓晔心底的一道坎。
她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己不是个替身,不是他情伤之后恰好出现的慰藉。
“都有各自的生活,没必要联系。”
“你还挂念她吗?”
何承崧思索了一阵。
“以她的能力,应该会过得很好,不需要我挂念,也没必要挂念。可能老了的时候,偶尔怀念青春,会想起有这么一个人。晓晔,你很介意吗?”
晓晔不是介意,谁都有过往,她也有过男朋友,也有过甜甜蜜蜜谈恋爱的幻想,可是......
他唯一一次对她倾诉衷肠是对晓晔说他去A城玩见到了高中时女神,抓心挠肺,研究生不知该留在北京还是去A城,他很痛苦,希望晓晔能替他拿主意。
死心在一瞬间,晓晔没有难过,甚至很平静地帮他分析,给他出主意。
他抱得女神归时特意致电表达感谢。
晓晔笑笑然后将他删得干干净净。
既然不合适,既然一开始喜欢的就是“女神”这样的,为什么当初要信誓旦旦追她?
她凭什么要浪费自己的青春陪他经营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
被甩没有什么,不被尊重才令晓晔耿耿于怀。
“我也谈过。”
“我知道。”
“你知道?”晓晔十分惊讶,大学期间他们的关系可是连互相留电话的程度都没到,而晓晔谈恋爱的方式古老而刻板,干的最多的是去KFC刷夜,极少数情况下在清华礼堂看看电影,这段莫名其妙的感情几乎不为人知。
何承崧说:“大三清明节,在五四操场那打球,隔得很远,看到你们,你穿一件格子两件套,戴藏蓝色遮阳帽,比现在还瘦。”
“啊?”晓晔震惊了,四五年过去,他不止记得在哪里遇到她,连她穿什么衣服都能如此自信脱口而出。
“那个包是什么颜色?”
“就是现在这个。”
晓晔在Q!Q私密相册里翻出大三清明节照片。
格子两件套,藏蓝色遮阳帽,斜跨大背包,面黄肌瘦的。
“你记忆力也太好了。”
“没有。我平时脸盲,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挎着包,从树下走来的情景会记得这么清楚。”
还因为看到晓晔走神,没接到队友传过来的球。
鼻子砸出血,引发了一阵骚乱,他捂着鼻子一边祈祷晓晔赶紧走,千万别往这边看。
“被你发现就糗了。”
“被我发现一定能给你处理。”晓晔道,“我刚学止血包扎。”
路上,他犹豫过,要不要找她打个招呼,又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匪夷所思,最终打消了。
“真可惜,”何承崧笑道,“错过了卢医生亲自看诊的机会。”
“哈哈,以后有机会......呸呸呸乌鸦嘴,你以后一定健健康康,无病无灾。”
两人都被自己无厘头的表现逗乐,很默契地笑起来,之前关于前男女朋友的尴尬也在笑声里烟消云散。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又说!”何承崧故作责备,“说过了,我们扯平了。”
“好,不说了。”晓晔愉快地答应,“你不知道,他们现在都叫我送葬员,造谣我看一眼病人病人病情就会忽然恶化,我去别人科开会,护士长都不让我从大门进,怕我碰到患者。防我跟防黑白无常似的。”
“还有这种事?”何承崧觉得稀奇,“医院不也是讲科学的地方?怎么还有点迷信?”
“医院里迷信的事可多了。比如上班的时候不能点芒果,不能吃草莓奶昔。还不能在没下班时说这个班好像还可以很清闲之类的。”
“是吗?你们医务人员也挺有意思的。”
晓晔一本正经:“我们还会做法呢。上班之前摆个什么苹果阵,可乐阵,保佑这个班平平安安。”
“那管用吗?”
晓晔嘴角往下撇:“对别人管用,对我好像不管用。同学说我的命,得去五台山,一路磕头磕上去才能改。”
“哈哈......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五台山?”
何承崧笑着逗她,果断收到白眼若干,接着相对着哈哈大笑。
有的没的又闲笑一会。
付钱时,晓晔要AA,何承崧不让,指着旁边的一栋宿舍。
“那是我住的公寓,四舍五入算我的地盘,我的地盘我付款。”
“好吧。”听他开玩笑,晓晔大方的不再推辞,“下次到我的地盘,必须我做主。”
“OK”何承崧朝晓晔比了个手势,付完款,问晓晔,“快十二点了,困不困?”
“不困,我一般都凌晨一两点才睡。”
何止不困,十二点才是封印打开思潮汹涌的时候。
“啊?每天都这么晚吗?身体受得了么?”何承崧通常也凌晨一两点出办公室,可他们坐办公室的性质和晓晔不一样,医院里体力脑力强度极高。
“一般4:30可以交班,但是呢,我经常快下班收新病人,写完大病志诊疗和首次病程记录,就七八点。”
有时主治看不下去,偷偷告诉她可以先走一会,病人来了让夜班收,但晓晔总不好意思把本该自己的患者“灵活”且“合理合规”地运作给别人。
周蔼因此经常怨她太死脑筋。
没办法,晓晔打小脸皮薄。
“赶上第二天大查房,就得熬夜,做PPT查资料。”
晓晔烂忙命全院闻名就在于她要收的病人总是姗姗来迟,她管的病人总是提请大查房。
“你呢,你平时都什么时间睡?”
晓晔倒想看看,她和何承崧谁的命更苦。
“咱俩作息差不多。不过我比你好多了,没有你那样辛苦,脑子时刻绷紧,我可以随时开小差。”何承崧停顿脚步,看着晓晔,“希望你以后能多来找我,希望今后能有很多很多像今晚一样的聊天。”
不知道是不是喝点酒的缘故,晓晔骤然觉得脸滚烫滚烫。
何承崧双手无处安放,只得插着兜,局促道:“介不介意到我宿舍一趟,给你带了点礼物。”
“嗯。”晓晔囧囧地点点头。
“那,走吧。”何承崧抬手想碰晓晔胳膊,刚触到衣服最外层又赶忙放下,两只手继续无处安放。
他们走得很慢,身体不知不觉像对方靠拢,挨得近了,无意中产生肢体轻微接触,马上“欲盖弥彰”地各自散开。
到楼下,开了门禁,从楼梯上去时,何承崧扭头看了看,确定只有他们两人时,侧头问晓晔:“看到刚才那个秃顶男人了吗?”
“看见了。”
大脑门油光锃亮,想不注意都难。
“博士第一年,就在这楼下看到一个发型一模一样的师兄。我当时就想可不要变成像他一样的秃顶老博士。可是现在…………唉!”何承崧捋捋头顶,“宿命难逃啊!”
晓晔忍俊不禁:“哪有啊?你头发还很茂密。”
“这是花重金让tony老师设计的老博士专用发型,看起来发量尚可,实际上不容乐观,每天早上洗头,都要哀悼一下离我而去的大把秀发。”
晓晔想起每次洗澡堵塞下水口的一团黑发,深感同病相怜。
“哪天你们医院需要毛囊干细胞移植志愿者,告诉我,我第一个报名。”
“行啊,你第一,我第二,以后咱俩见面不仅可以吐槽还可以交流干细胞移植效果。”
“哈哈哈.......卢晓晔,看不出来,你一身幽默细菌。”
“还说缺乏发现的眼睛?我藏得这么隐秘都让你看出来了。”
何承崧做了个中箭的动作。
“糟糕,是回旋镖。”
晓晔笑的快岔气。
说笑中,来到了何承崧住的双人间。
房间里两张床,床对面两张桌子,外面带一个小阳台。
晓晔去过男生宿舍,无论如何干净,总还是有股烟味混合着男生荷尔蒙的奇怪味道。
何承崧宿舍就跟外面的空气一样,无色无味,北大特色的被褥洗的发白,整齐地叠放着。
何承崧东西不多,桌上放了两本专业书,而床头有一本和办公室一模一样的《铁木辛柯传》,中缝封了透明胶带,显见翻阅次数过多开胶了。
“铁木辛柯,”晓晔念着书名,“这是哪位前辈,你好像很喜欢他。”
何承崧拿起那本传记,递给晓晔,示意她可以随意翻阅。
“铁木辛柯是力学界泰山北斗,我们学力学的绕不过他,弹性力学,材料力学,结构力学,工程力学,板壳理论......大学时经常拜读他的各种著作,很多找不到中文版,甚至没有英文电子版,托美国的学长帮忙购买。”
他说起铁木辛柯,双目闪闪发亮,好像狂热粉丝初次见到偶像。
“他的成就令我敬仰,但最令我钦佩的是他的治学态度以及对待工作和生活的方式方法。说不来你可能不信,跟郭靖钻进忘记武功的牛角尖一样,我也曾陷入学而不思则罔的困境。”
孜然羊肉的气味还没散聊起学界高山仰止,晓晔正襟危坐又很有兴趣地听他往下说。
“研究高深复杂的力学和数学,发分这么高的文章,到底为什么? ”
哪个脆皮大学生没迷茫过呢?
浑浑噩噩,明知泥潭却不能自拔。
“那段时间很痛苦吧?”晓晔轻柔地问。
“嗯。很痛苦,人在魂不在的感觉。然后我读到了as I remember,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豁然开朗,明白搞学术的目的不是为了束之高阁,要向上攀登更要向下生长。我把所有的课题和方向都转向以实用和解决实际问题,误打误撞打开了新世界。”
说完这些,何承崧双眸深深地看着晓晔:“晓晔,你知道吗?铁木辛柯事业成就斐然,家庭也很幸福,他喜欢旅行,很多文章和书籍都是在和妻子旅行的过程中完成的。”
也是这本书让他明白那种诗情画意却虚无缥缈的感情他给不了也不想要,他要的是携手站在地上,一起仰望星空一起埋头苦干。
想通一切,他快刀斩乱麻,打电话给当时的女友,表示尊重她的选择。
官二代也好,富二代也罢,脚踏几条船他都释然,毕竟她有她的需求,而他满足不了。
拨开荆棘,人生道路清晰展现在眼前时,何承崧惊喜发现,晓晔站在那里。
他翻过她空间最远古的记载,即便最繁重低谷的时候,她记的依然是一朵开的极好的花,结的饱满的果,和一爿湛蓝的天。
高中时不经意瞥到的那个埋在书堆里的孤独身影,在多年以后悄然入梦。
他喜欢和她聊天,喜欢和她走路,喜欢看她疲倦却亮闪闪的眼眸。
或许,她一直在那里,在那里等他云开雾散,等他迷途知返。
“这种生活太令我向往了。我期望能和他一样,既拥有对社会有用的事业也享受美好的生活。晓晔,你想要的人生是什么样的?”何承崧有一些急切地问。
你想要的人生是什么样?是否和我一样?
这是一种变相的表白,而晓晔也从他的眼神里看出喜欢和爱慕。
那是发自内心的。
邀请她上他的宿舍,晓晔就有预感,何承崧会捅破这层窗户纸。
她表面嘻嘻哈哈,内心一直忐忑又期待。
被喜欢被欣赏,总归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