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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笑笑闹闹间 ...

  •   笑笑闹闹间,时光匆匆逝去,两人已经是十四岁的小少年了。
      普通人家的小孩在这个年纪就已开始说亲订婚了。但基于原东园的考量,订婚这事却是只字未提。

      这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的大。
      这日,苏婉莹从梦中醒来,四下里银装素裹,路边的积雪已有约莫一尺厚了。
      修习武艺重在勤修不缀。这样厚实的积雪自然无法阻挡苏婉莹的脚步,她将贴身丫鬟留在映月居,施展了一手“踏雪无痕”的轻功,几个纵跃便出现在演武场。原随云和丁枫倒比她到的稍早些。
      今日的内容仍是毫无新意的操练,扎马步、套路练习、相互拆招,一项一项练习结束,两人已是大汗淋漓。
      好容易到了辰时,操练结束。
      苏婉莹正要回去,却被原随云拉住了。
      “五娘,听丁枫说今日雪下得极好,咱们去玩雪吧。”
      原随云极少任性,也极少对别人提出要求,乖巧得让人心疼。这次他难得主动提出了玩雪的要求,苏婉莹自然也无法拒绝他。
      “好。”她干脆的应承了下来,向着原随云的方向迈了一步,十分自然的握住了原随云的手。
      原随云叫丁枫先回去,接着回握住苏婉莹的手,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
      他悄悄把那丝盼望藏在心底,像苏婉莹这样粗枝大叶的姑娘自然什么都无法发现。此刻,那个粗枝大叶的姑娘正拉着原随云的手,脑子里满是纠结,难以抉择自己该带原随云去哪里玩雪。
      “在想什么?”原随云见她愣在原地,好半天不说话也不动作,猜到这人又在纠结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终于出言打断了她。
      “没、没什么,咱们去飞羽轩玩儿吧?就是咱们平时遛卷卷的地方,那儿的空地最大,没有什么阶梯也没有什么装饰物,没有水,也没有灌木,不必担心跌伤。”小姑娘纠结不出来,索性随意指了一处原随云较熟悉的环境,征求原随云的同意。
      “好,都听你的。”原随云温文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
      “阿云,你好慢呀,雪人的身子都弄好了,你手里这个雪球怎么还是这么小个的?等你弄雪人的头是不是要到明天去啦!”

      半个时辰后。
      一个雪球直直地朝原随云飞去,目标正是他的面门。
      他利落的扭过头,那雪球便砸在他身后的树上。一树残雪簌簌洒落,夹杂着阳光映在雪上呈现出的微光,映着少年那一袭青衫,倒显得这人有了几分清新俊逸的味道。
      苏婉莹不觉愣了,什么时候这个小小少年竟已长成了这般模样?随意打量他几眼,只觉这人哪里都是极完美的。
      一个雪球忽然打在了苏婉莹头顶的枯枝上。枯枝折断,一丛积雪直接淋在了苏婉莹脑门,又顺着她有些凌乱的头发慢慢滑下,落在了她的领子里,冻得她一个激灵。苏婉莹哪还管得了方才混乱的思绪。被雪一砸,她的心下只剩了羞愤,只想把这人抓过来放进雪堆里,就在他头上堆雪人。
      她弯腰捡起一团雪就向原随云砸去,边砸还边喊:“坏阿云,不就是打个雪仗,你居然这么认真,还要用内力?”
      经过了两个时辰的玩耍,在冰天雪地里,两人也出了一身汗,估摸着再有一个时辰就是晚膳时间,苏婉莹终于气喘吁吁的拉住了原随云。
      “随、随云,玩了这么久,眼看着就快到午膳时间了,咱们回去吧?”
      “嗯。”原随云点了点头,“这个距离我能自己回去,不必送我了。你先去换身衣服,今日冬至,午膳要去花厅吃的,一会见?”
      “好,一会见。”累了两个时辰,苏婉莹也懒得同原随云客套,点了点头便准备离开。
      迈了两步,苏婉莹忽然顿住了。

      厚厚的雪盖在路上,脚踩在路上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原随云听来这声音非常清晰。脚步声忽然消失,原随云感觉到一丝古怪,扭头向苏婉莹的方向,询问道:“怎么了?”
      “阿云,我、我眼睛好痛,我好像看不见了。”苏婉莹的声音带着哭腔,似乎太过于害怕,她说完这句话,便开始低低啜泣。
      “你先站在原地别动。”原随云连忙掉了个头,往前迈了两步,又担心自己把苏婉莹撞倒,便将双手伸直,向前探一探,试着往前走一步,再侧耳细细听,避免自己走错了方向。直到他触碰到苏婉莹,小姑娘的哭声才变得小了些。
      他的双手正巧探到她的肩膀,一滴微微发凉的泪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他顺着苏婉莹的脖颈向上摸索。少年的指尖擦过小姑娘脖颈上围着的兔毛颈套,又划过了少女纤细挺拔的脖颈,最后,一双带着硬茧的手按在了小姑娘脸上,帮她拭去了脸颊上大滴大滴的泪珠。
      他忽然松开了右手,苏婉莹耳边传来了布料摩擦发出的轻声,似乎在解什么东西,正当她在心底揣测原随云在做什么时,一块柔软的布料忽然贴在了她的眼睛上。
      “你先把这个遮目带上,免得眼睛再被雪花灼伤。”他说,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坚定,“我送你回去,然后再请大夫来为你看诊。”说着,他的左手又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滑,滑过她的肩膀,滑过她的手肘,直到捉住了她的右手。
      他将苏婉莹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上,转了个身,微微屈膝。苏婉莹顺从的任由他摆弄,也跟着他微微前倾。“别怕。”他说,“我看不见,没有办法帮你指路,但映月居的路我很熟,我背你回去。”

      蓦然失明,苏婉莹无助至极,原随云每一句话她都下意识的坚信不疑。他一个指令,她就一个动作。她将那目遮迅速的覆在了自己眼睛上,紧接着伸出左手向前探,摸索着搭上了原随云的肩膀,又向前倾斜,趴在了原随云背上。
      感觉到她已经趴稳趴好,原随云这才站直了身体,背负着这个小姑娘,往映月居的方向慢慢挪动。
      原随云微驼着背,一步一步走得极稳。每一步的颠簸起伏、每一次拐弯的轻巧自如,倒让苏婉莹有些出神。她总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一叶轻舟上,在湖面漂浮,没有波澜、没有灾难。
      这样的情状本应叫人心安,但为了防止苏婉莹从背上滑落,原随云的双手一直托在她的臀下,真是叫人尴尬至极。
      苏婉莹努力放空,让思绪往着不明的远方发散,以减轻自己的尴尬。她开始想家里的小狗卷卷,开始想山上的小鸟儿,开始想河里的小鱼。
      但无论想什么,最后她的思绪总是会缠到原随云身上。她想起原随云给卷卷喂食时温润的笑,她想起随云第一次触碰到小鸟时忽然僵直了的身体,她想起原随云被水花溅湿时的疑惑惊慌。
      原随云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厉害呀?武功强、学问好,性情还十分敦厚。以前无论她造成了多大的麻烦,他总是能一边温润笑着,一边帮她解决干净。
      从小到大,她能胜过他的事情就并没有几样。武功算一样,绘画篆刻勉强也算一样,但那些不过都是欺负他看不见取巧罢了。
      像是琴艺,他弹得可好可好,可再好的琴到她手里就变成了一块朽木,她的琴音只有一句诗能形容——“惊起一滩鸥鹭”。更别提诗书,若她真能在这方面有什么成就,她也不会想要逃课。越是往这些方面想,她越是羡慕,但想起放在抚在自己脸上的那双手。他的指尖早覆上了薄薄的茧。这人付出了这么多努力,怎么不该是这样优秀的?
      她正要止住自己的思绪,却发现臀下那双手的温度渐渐浸了进来,她的气息和他的气息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苏婉莹面上微烫,忙将脸埋在原随云背上,不愿叫人发觉。她习惯性的蹭了蹭他的后背,意图让自己面上的温度降下来。
      路过的下人或许不会发现小姑娘面上的绯红,但原随云却一定知道,毕竟她方才就在人家的背上蹭呢。
      “怎么了?”原随云问。
      “无事。”小姑娘被这一声询问吓了一跳,忙抬起脑袋,使劲的甩了甩,佯装无事。偏她一开口,声音就显得又软又甜,吓得她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了。
      “别害怕,”原随云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语调也顿时温柔了两个度,“你会好起来的。就算真的失明了,我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苏婉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咽回去了。
      良久不见苏婉莹回话,尴尬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原随云自然开口追问:“五娘怎么不说话?”
      刚才原随云说的那句话,令苏婉莹涩的难受,仿佛什么东西噎在了喉咙里,纠结再三,终于挤出了这样一句话:“……明明说好了,以后是我保护你的。”
      这话倒是勾起了原随云一些快乐的回忆,他只笑了笑,故作轻松道:”小骗子。”
      “哪有?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苏婉莹勾着原随云脖子的手紧了紧,佯作嗔怪。
      “哦?你没有?那你倒是说说,若你以后远嫁……若你以后远嫁又要如何护我?”
      “……啊?我为何要远嫁?无争山庄要搬家了吗?”话题转的太快,苏婉莹不太能理清这里面的逻辑,索性直白的问了出来。
      “……”这下说不出话的人变成原随云了。
      空气似乎沉寂下来了,尴尬继续蔓延,不知道为什么,原随云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的吓人。仗着没人注意,他的耳根悄悄红了。

      两人索性放任沉默继续蔓延,但好在十几个呼吸后,两人已经到了映月居。
      原随云把苏婉莹放下来,确认她站稳了之后才摸索着敲响了院门。苏婉莹身边有两个小丫鬟,大些稳重些的丫鬟叫杜鹃,另一个叫百灵。
      杜鹃被派去请大夫了,百灵则引着两人往里走。她一手扶住了苏婉莹,又要伸手去扶原随云,却被他挡开了,叫她只照顾好自家小姐就好。

      映月居这个名字起得并非附庸风雅,实则与院内景观有关。
      一条清浅的小溪笔直经过了这间院子,夜半时,月光倾撒,白色的石砖上映出草木的影子,清浅的小溪里又能映出月亮的光芒,伴着错落有致的花木,确有“疏影横斜水清浅”之趣。这条小溪极长,而过溪的桥又极窄极短,甚至溪水边和桥上都没有任何扶手——三尺长的小桥、三尺宽的溪水要什么扶手呢?
      百灵轻车熟路的搀着苏婉莹过了桥,而此前从未进过映月居的原随云则是一脚踏在了溪面上。许是这里离屋子太近的缘故,溪水结成的冰并没有太厚。原随云踩到冰面还以为只是略微光滑的地面,但当他踩实了,另一脚已经抬起时,冰裂开了。
      原随云一脚踏进了这湾浅浅的溪水里,他本想使用轻功逃离当前的窘境,可他又担心周围有什么东西会被他撞到,只得勉强稳住身形,先踩到水里,又往后撤了几步,这才踩回岸上。还好,除了鞋湿了,倒也没有什么损失。
      此刻的苏婉莹已经被搀扶着坐下,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又连忙让百灵去扶原随云。原随云却并不太喜欢让百灵近身,只叫小丫鬟告诉他哪里有障碍物,哪里不能踩,勉强算是平安的走进了房间。
      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苏婉莹试探着唤了一声:“阿云。”她侧着头对着原随云,似乎是想听的更真切一些,又伸手往前探去,似乎是在找寻原随云。
      百灵本想引着原随云坐到苏婉莹对面去,却见他循着声音,凑到了苏婉莹面前。他伸手向下探,恰捉住了苏婉莹的一只左手。小姑娘摸索了一下身侧,摸到了一把椅子,便牵着他摸到了自己身边的椅子。
      原随云略弯腰摸了摸,确定了椅子的位置,有些迟疑的在苏婉莹身边坐下。
      那一踩空倒好像打破了之前的尴尬,两人捉着对方的手就是不放开,百灵给两人准备好茶水,便被原随云支开了。
      此时无人。方才的惊惧、担忧便一齐涌了上来,小姑娘怕是紧张到了极点,双手冰凉,冷意从指间开始往手腕蔓延。可她却又故作无事,装作十分镇定的模样,一遍又一遍询问原随云方才那声巨响是什么。
      原随云轻描淡写解释了一番,最后却将重点放在安抚小姑娘这件事上:“五娘别怕。”他伸手轻轻拍在她的脑后,似作安抚模样。

      杜鹃请来了大夫,也带来了原东园。
      小辈们之间的相处,原东园向来是不爱管的。原东园只爱跟先生们了解两个晚辈今日又长进了多少。平时原、苏两人之间的磕磕碰碰他也只是听一听就过去了,好在两个孩子都颇有分寸,从来不会因为小矛盾上升到大问题。
      从八岁放养到现在,从来只见两人小打小闹。哪料这两人,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安稳度过了七年,眼看着小姑娘就要归家了,孩子们就在这个节点上,搞了一波大事情,不过是玩个雪,竟能弄到小姑娘眼睛看不见了。
      原东园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还未见到小姑娘的真实情况,并未妄下定论。只引着大夫,不疾不徐往映月居走。无争山庄侍者不多,扫雪的效率并不高,许多地方都还堆着积雪,外面请来的大夫不会武功,万一走太快跌倒了可不好。
      所幸大夫诊疗的结果并不十分糟糕,他告知众人:小姑娘这是得了雪盲症,看雪太久导致眼睛伤到了,好生休养几日就能康复。又给苏婉莹开了两副药,一副外敷一副内服,多的话也并不多说,结了诊费便离开了。
      原东园亲自送他到门口,又反复与大夫确认:这症状是否只会持续一两日,小姑娘是否吃完这副药后还需更换,这病对日后是否毫无影响。直到大夫有些不耐烦了,这才放他上马车。

      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个时辰,午膳时间也早已过了,但也不能不吃。今日闹了这么大一个幺蛾子,原东园自然不希望这俩小孩再到处乱跑了。他叫来一小厮,要他去通知厨房:午饭地点改到了映月居。而他自己则是先行一步,到映月居再看看苏婉莹现下里怎样了。
      这算是无征兆的去而复返,原东园本以为走到映月居外会听到两人争执的声音,毕竟小姑娘伤了眼,受了大委屈,这事虽能算作意外,原家却也不是没有责任。
      却不想,他进屋时,这两人不吵不闹。远远一看,却发现原随云正捏着小姑娘的手怎么都不放开,小姑娘也毫不抗拒,正没心没肺的把玩着一块玉佩。偶有扬头,似乎在对原随云说些什么。
      原随云的遮目正戴在小姑娘面上。于是一张苍白的脸完整的露了出来。似乎小姑娘对原随云说了什么,他的眉眼都笑弯了,嘴角勾起温柔笑意,伸手轻拍小姑娘的脑袋。苏婉莹这小姑娘也不生气,甚至还借着这个机会蹭了蹭他,最后摸索着,把那块玉贴着胸口存放。
      见了这一幕,原东园心里早已掀起了巨大的风浪,但表面却装作波澜不惊。
      他四平八稳的走进映月居,重咳两声。两小辈闻声,便转过身恭敬行礼,端的一派云淡风轻。若他刚才没在门口看到那一幕,怕是真以为这俩人不过是在喝茶来着。
      这夜,原东园打算先去探探原随云的口风,还未踏进门,便见原随云正抚摸着腰间那块玉佩,笑意正浓。老父亲认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了,见儿子这么喜欢这小姑娘,便也决定帮他探问一番。
      转身走了没多远,原东园正碰上了丁枫,他手里捧着一壶药往原随云那里走,原东园随意问询一二,丁枫只说是少爷今日不慎踩到水里,便煎了一副药来驱寒。原东园也没多想。身后的风里隐约传来主仆两人的对话:“少爷,这是您要的汤药。”
      原东园老怀欣慰,自己家养的猪终于想到拱白菜了,脚步不觉快了几分,却恰好听漏了风中传来的对话。
      “少爷,您真的决定了吗?苏家小娘子还不谙世事,此时您送这么一碗药去叫她永远看不见,事后怕是无法挽回了。”
      “倒掉吧,不需要了。”
      翌日,对原随云极为爱护的老父亲想:小姑娘也未必对随云无意。
      他主动开了口,试着从苏婉莹那里探口风。
      谁知,苏婉莹这个小姑娘性格过直,又不爱动脑,不论原东园怎么旁敲侧击,她只能够理解字面上的意思,领悟不了他的想法。
      原东园开始后悔三年前纵着她逃课耍赖了,一阵气闷后,只好暂且搁置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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