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实验游戏》东浮

1、一

　　许辞是个漫画家，美院毕业后，就在一处古镇租了房子，住下了。

　　邻居都说她是个怪人，精神有问题。

　　她不会打扮，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件白体恤，牛仔裤，两套一样的，能洗换着穿半年。她沉默寡言，最少十几天才出一次门，一直独来独往，没有朋友，也没有和家人联系过。在这里住了三年，没和邻居说过两次话。

　　周围的人在三年中，只见过她自己进出那扇大门，谁都不知道门后的一面。

　　可谓是孤独到了极致，怪异到了极致。

　　古镇住的多为老人，他们整日在外晒太阳聊天，每次都为这个年轻女孩摇头叹息。

　　但她却对作品有着执着的追求，精益求精，画风、剧情都要在她心中的达到完美的程度，才满意。所以，她一举成名，成为一个知名漫画家，作品火遍全网。

　　中年、老年人几乎都对网络不甚了解，也正是大家看她整天闭门不出，出门一趟买的东西都价值不菲，于是有人就动了歪心思。

　　曾经有个小偷，在她家门前蹲了两个月，确认她是独居并且身材瘦弱之后，当晚就翻进了大门。

　　可谁知院中布满了红外线，立刻就触发了巨大的警报声，甚至远处传来了警铃声。小偷受了惊吓，门是密码锁，结实无比，出又出不去，那就往屋里跑。

　　但是不管哪扇门，都锁的严严实实，他甚至情急之下，在角落里找了把锤子，砸的手柄都快断了，门依然完好无损。

　　最后警察赶来，制服了小偷，许辞才打开了门，衣着整齐，面色冷静，甚至面无表情，眼神如一潭死水。

　　自那以后，大家也都了解了许辞的恐怖之处，更加认为她患有精神病，更加疏远她。

　　……

　　那天下午，许辞刚睁眼，眼睛被明亮的阳光刺痛，金黄的碎片散落在被子上，房间的各处，很温暖。她静静躺了会儿，掀起被子下床，拉紧了窗帘。

　　十多天没见过阳光了，果然还是不喜欢。

　　为什么人必须要晒太阳呢？

　　为什么没有光就不能活下去呢？

　　许辞刷着牙，出神想着。洗漱台边上的手机响起来，她一看联系人是妈妈，按下接听键，模糊不清问：“喂？怎么了？”

　　“辞辞啊，妈妈现在在国外，上个月回老家给你祖奶奶上香，新买的项链落下了，可贵了。那边常年没人，我怕被小贼偷了，你去拿回来吧。你放着就好，想戴就戴，女孩子嘛，你这年龄，也该好好打扮自己。”

　　许辞答应说：“放在哪儿了？”

　　“就在你祖奶奶以前的梳妆台上。”

　　“好。”许辞吐掉泡沫，慢吞吞说，“我明天回去。”

　　或许是那边听到了水声，关心又担忧地说：“辞辞，你也注意好身体，不要熬夜，工作放一放也可以，又不是什么重要事……妈还想，等我回去的时候，你多陪陪我。”

　　电话那边哽咽起来：“就你这个性子，妈这辈子是不指望抱孙子了。我就是想，等我跟你爸都走了，你能有个人照顾你，别老是孤零零的。”

　　许辞平静说：“嗯。在国外电话很贵吧？我先挂了。”

　　嘟嘟两声，许辞按断了电话，戴上口罩帽子，穿上外套就出了门。

　　这房子内处处暗藏机关，不过最多受点伤，不会造成什么较大的伤害，她轻车熟路地避开，打开大门。

　　迎来的，是几道异样的目光，三月天微凉，四周宁静，只有小桥下的流水声，和鸟叫声，还有几个老人的用方言聊天。

　　一个妇女嫌弃地看着她，拉着自己的孩子连忙走了，还小声对孩子说：“看见没？那是个神经病！你不听话，她就把你吃了！”

　　孩子年龄小，一听这话吓得差点哭出来，妇女连忙捂上他的嘴，拉着他远去。

　　不远处的朱红色门前，有个老头儿朝她喊：“喂！许辞是吧？你家人呢？算了……多出来转转，缓解病情。”

　　另一个老婆婆拧了他一下，“别乱跟她说话。”

　　许辞对此见怪不怪，若无其事地往超市走，坐上公交车，安静的待在角落走神。

　　“啊！色狼啊！”一个穿着校服的漂亮女孩突然尖叫。

　　车上不太多，她们之间离得很近，许辞只抬眼看了一下，就失去了兴趣。

　　有个强壮的男人一把上前，三两下制服了一个肥胖猥琐的中年男人，掏出证件，正气凛然说：“我是警察，一会儿跟我走一趟吧。”

　　猥琐男哭丧着脸，喊叫说：“我不是色狼！大哥，这是个误会啊！是她，是她图我哥的钱，现在又想傍上我，没谈成就污蔑我！”

　　他喊的真情实意，警察也不由愣了一下，犹豫地看看穿着朴素校服的女孩，一脸清纯。又看看这个风尘仆仆，发丝凌乱的男人。

　　他想到当今社会中的真真假假，各种隐情，害怕冤枉了人，最后说：“你们两个，都跟我到局里走一趟。”

　　许辞静静看着，忽然觉得这出戏不错，可以放进漫画里，她在脑海中构思着情节。

　　这个女孩看着有十六七岁，长了张漂亮脸蛋，身材还在发育中，也算凹凸有致，很有气质。

　　不过她经常为了漫画的细节而搜集各种资料。因此一眼就看出，校服虽然穿的很旧，但是那双鞋可不便宜，是有名的牌子。

　　而这个男人，看上去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发型也很凌乱，就像暴发户一夜之间破产了的落魄样。

　　许辞的眼睛高度近视，没戴眼镜的情况下，只能看清楚这些。她默默观察着，还未猜出是谁在说谎，就听见了到站的声音。

　　略带遗憾的下了车，许辞在超市买了路上吃的东西，还有一点生活必需品，回到家收拾东西。

　　第二日，坐上高铁，就去往靖州，那是一个历史非常悠久的城市，至今完整的保留着大量古迹，许多人住的房子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宅子。

　　许父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他从小生活的地方，在扬桉村，是一个乡下村子。

　　乡里地方大，家家住的远，许家是离别家最远的，最脱群的。

　　许辞背着包，打开了沉重的木门，大门很久没有开过，噪音很大，刺耳的令人心慌，飘扬起一地尘土。

　　许辞知道这里的围墙，男人是可以轻易翻进来的，于是保持着警惕心，慢慢走向过世的祖奶奶的房间。

　　听说爸爸说过，祖奶奶曾经是个温柔优雅的大家闺秀，在民国时期，靖州数一数二的美人。后来战争开始，家道中落，就在扬桉村定居下来，和一个憨厚的村民结了婚。

　　“归去九天不见兮……遥念君兮，望断去路……”

　　婉转柔美的歌声断断续续传来，许辞握紧了手里的电击器，放轻脚步，慢慢靠近祖奶奶的房间。

　　“来者非客……离开。”

　　带着警告意味的缥缈声音又传来，许辞没有离开，这可能是熊孩子的恶作剧，也可能是屋内的小偷要把她吓跑，好独占项链。

　　她先轻轻推开了一条门缝，里面昏暗，破旧的红纱摇曳，朦胧的视线中，一个身着藕粉薄纱的女子翩然起舞，面若桃李，笑容柔美，身姿窈窕。

　　天仙……

　　这是许辞脑中第一个浮现的想法，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观赏这无人欣赏的、美丽的舞姿。

　　失神间，那女子已经飘至她身前，隔着一扇门，笑嘻嘻地问：“好看吗？”

　　许辞一惊，摔在了地上，女子拉开门，说：“你是这家的后人吧？快进来。”

　　屋里遍布灰尘，许辞一步一个脚印，女子走过，却纤尘不染。

　　许辞问：“你是谁？”

　　女子回答：“我呀？我是明画，你的先祖。”

　　“先祖？”许辞并不怎么害怕，也不惊奇。又问，“你是鬼？”

　　“是啊，可惜我死的早，还没来得及到外面看看，就变成鬼被困在这宅子里了，应该……千百年了吧？”明画牵着她，触感冰凉，没有温度，却很柔软。

　　许辞迟疑问：“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就叫名字吧，我死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呢。”

　　明画拿出一条项链，正是许母落下的，“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才做出这么漂亮的项链，前些天，应该是你的母亲，她来的时候，可漂亮了。”

　　那项链看上去很古朴，一条金绳上串着一颗暗红的珠子，还雕刻着金色的花纹，很精致。

　　许辞以为凭妈妈的审美，会买一条闪亮华丽的钻石链，没想到竟然这么朴素。

　　许辞问：“你一直在这里？”

　　明画：“是呀，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战争、繁华、落败……无非就是这些，这宅子有了我，一直延续了下来，我也能看到住的人的变化。”

　　明画好奇问：“我看那个漂亮女人有一个红色的方形东西，会响，会亮，还会各种变化，可好玩了，那是什么？”

　　许辞拿出自己的黑色手机，按亮给她看，“这是手机，是现代科技。”

　　“能给我玩一下吗？”明画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

　　许辞递给她，明画却不会使用，苦恼问：“这个怎么用啊？”

　　许辞本来就话少，不会跟人交流，一句话要想好久才慢慢跟她解释清楚，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明画摆弄了两下，丧气说：“算了，现在的东西太奇怪了。”

　　“你们真是聪明，这么难都能学会。”

　　许辞还是第一次被人夸聪明，怔了一会儿，才说：“不是聪明，是生活环境不同而已。我们从小就接触这些，才懂的。”

　　明画让她坐在梳妆台边的凳子上，想要摘下她的帽子，许辞却警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冷眼说：“别动。”

　　明画痛呼一声：“好了好了，我不摘了。你为什么要把脸遮住呢？”

　　许辞目光冰冷，说：“因为不喜欢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