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凯尔莱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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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歌剧院今晚人声鼎沸，当时代的几乎所有的音乐家都欢聚于此，舞台上唱跳皆俱，即便是常年在此工作的剧组人员都忍不住将目光久久的停留在芭蕾舞者绷紧的脚背上。今晚到场的除了能带来名声的艺术家们，还有能带来享乐的贵族老爷们，他们的胡须都浸着最名贵且闻所未闻的香水，年轻的一些身姿挺拔，高高的眉弓都藏不住闪烁着傲慢、深情和着迷的双眼，这怎么能怪姑娘们在今晚舍弃无聊的疯闹，争抢着穿上最得体的舞裙，在旋转时展现自己身体那美好又年轻的线条呢。
“小珍丝，你看到了吗，那位金发的先生，他是一位伯爵吗？”一位红发的姑娘悄悄询问着她们之中消息最灵通的女孩，这些年龄尚小的舞女们还没有占据舞台的资格，她们像是一群小鸟一样，绒毛紧挨着团聚在角落，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有几分惹人怜爱的惊惶。
“是的，是的，”小珍丝只随意看了一眼那位大人物就胸有成竹，她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子，虽然没有歌伶们动听，但那声音也称得上是婉转了，“那位是德尔诺伯爵，安德烈·德尔诺！”
“原来是这位先生，他从不离身的仆从呢，人们认识这位绅士从来都不是因为他本人。”
“我想梅尔她们应该高兴，”小珍丝比划了一个又宽又高的墙，“如果他在，那么德尔诺伯爵的英俊和财富都与今晚的狂欢无关了。”
“他的英俊？”
“看看那张脸，他才四十岁，却如他二十年前一样，他的胡须多么柔软，即便是亲吻也不会刺痛女孩的脸颊，更不要说他那坚实的臂膀，他一定能举起在场的每一个女孩——无论她们穿着多笨重的礼裙！”
“他的财富？”
“上帝啊，你还看不出来嘛，他的身份就已决定了它们的丰厚殷实，还有，还有，众所周知，德尔诺伯爵至今还未有一位暧昧的‘朋友’！”
这位伯爵此时已离开了餐桌，蓝色的外袍服帖着他腰部的线条，看看他的眼睛，多么深情多么美妙，既然他并非洁身自好，那这就意味着一份还未展露、魅力非凡的慷慨。
散步在人群中的舞女和歌伶像是夜空中的繁星，而其中的一些星星正如同被引力吸引，逐渐向德尔诺伯爵簇拥。
“他醉了吗？”
“不需要担心，他会在巴黎女人的柔软胸脯中熟睡，梅尔已经去啦。”
刚刚好，在德尔诺伯爵一头栽进身前女人的裙摆前——那上面的蝴蝶结和蕾丝看上去真的会要了他的命，三级演员梅尔小姐接住了他，她是新晋的舞女，又握上了这屋里其中一位最有权势的人的胳膊，脸上却丝毫没有喜色。
“先生，哦德尔诺伯爵，”她的脸上只有一层强作的羞怯，那完全掩盖不住她内心表露出来的焦急，不过这没人在意，醉鬼当然看不清面具下的脸，只听见这姑娘忧心忡忡地追问：“您那忠心的仆人呢，伯爵，如果他真如传闻中那样得您亲信，他怎能放任您留在这宴会上？”
德尔诺伯爵抬起了脸，有那么一瞬，梅尔甚至以为自己在他白皙整洁的脸庞上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泪痕，但伯爵开口的声音又平又稳，充斥着毫不作伪的傲慢和理所当然。
“怎么啦，你这狄耳刻的敌人，你又受谁指示来折磨我呢，我这可没关着貌美的安提俄珀！”
“您在说什么啊，您在使我难堪吗？”忧愁的梅尔不再想与伯爵纠缠，她想要扶他坐下，今晚的座椅都披着红绒毯子，想必这不会冒犯到贵族的身躯。
就在这时，一双手制止了梅尔的动作，他应该是站在舞女的身后，因为梅尔能感到裙摆上浮起的蕾丝接触到了来人的身躯。
哦，天啊。即便他还没有说话，偌大的惊喜和惶恐已经笼罩在了今晚一直神思不属的梅尔小姐的心头，这是怎样一种香味，既不是当红的那款香水，也不像任何洗衣房常用的肥皂水，这气味仿佛来自教堂，只有最虔诚的信徒才能赋有的上帝的焚香，这是属于梅尔的“朋友”的气味，在巴黎的夜色，在歌剧院的顶楼，这气味的主人从不吝啬自己轻柔的声音，总是用它来哼唱当晚歌剧中最精彩的唱段，然后那双不似人类的双眼一眨不眨，是梅尔秘密舞姿的忠诚观众。
“请原谅，”意料之中的声音说道，那双制止的手改变姿势，变成轻轻梳理梅尔发辫的动作，“我的主人错把您的美貌当成了神话里的独有，不过照我来看，他也错不了多少。”他的俏皮话立刻逗笑了梅尔，她秘密的朋友已经离开原来的位置并接手了伯爵的身体，在灯光下，那双眼睛的美丽更甚于怪异，如果不是性别有误，他也完全符合那位以美貌被神王看中的“安提俄珀”的风姿。
伯爵的脸庞埋进了柔软的西装面料，完全遮挡住了贵族醉酒可能出现的丑态，谈话里仆从的出现让角落的秘辛合唱团们小声惊叫着，她们紧接着就开始议论这位年轻男仆如传闻一样的神出鬼没，而那份传闻中，美貌的伯爵与魔鬼做了交易，来换取青春和一位来自神秘的忠仆。
那位忠仆有一个名字，却没有姓氏，这就是人们怀疑他来自神秘的原因——哪怕最粗俗卑劣的流浪汉都有姓氏，穿着合身礼服的男仆怎会游离在外呢，这当然也能有别的世俗的解释，但是巴黎的市民显然更偏爱与魔鬼相关的秘闻。
梅尔久久地凝视着他神秘的双眼，心中鼓动的爱意也久久地催促着她开口，这位人物是多么温柔啊，他不仅愿意救下被为难的女孩，还肯为身份低贱的舞女歌唱，每当夜晚那漫不经心的哼唱响起，梅尔都以为是神明在赞颂着人间！
我要问，勇敢的梅尔坚定地想，谁会认为我们这些人聪明呢，哪怕我的莽撞冒犯了他，也不会太出人意料，开口吧，询问他的名字，他那唯一拥有的东西，这就是你无望爱情唯一的突破口！
“先生——”
“不！”仿佛陷入昏睡的伯爵突然醒了过来，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握住男仆的手，使血液被压迫得四溢，男仆摘下手套的那只手几乎全部变成了惨白色，而伯爵的愤怒毫无缘由也丝毫没有减退，他的狂吼却压在喉咙里，因此变得更像悲鸣了。
“带我走，立刻！”他发号施令，脸颊浮现着来自愤怒或是酒精的一片红晕，若非他尊贵的身份不需要攀附谁，否则任何大人物都逃脱不了他这副模样，他又立刻冷静下来，用取下的手套抽了一下男仆的脸。
真奇怪，德尔诺伯爵冷静的样子却没有他愤怒的时候令人喜欢，反复无常的样子也更让梅尔担心，在这汇集了所有大师的灵感成果的当之无愧的艺术殿堂，只有伯爵的眼中落下了层层阴翳，他呼唤男仆的姓名，如同依恋母亲或是兄弟那般亲切，“凯尔莱姆，凯尔莱姆……”
凯尔莱姆，这名字来自于希伯来的猎犬，男仆的品行确实于此无比契合，他恭顺地扶着伯爵退出这片热闹，宴会的主人早已知情，归家的马车里也已铺上了更柔软的毛毯，没有任何一个仆人能做的比他更好，月光下他又成了沉默可靠的马夫，可离开人间的灯光后，那双眼睛又变得吊诡迥异，沉睡者的坏脾气的伯爵好像是魔鬼的祭品，正要搭乘伪装的灵车赴往地狱。
梅尔奔向三楼的窗台，痴痴地望着凯尔莱姆离去，她知道今晚不会有轻柔的歌声供她起舞，但她仍心满意足，因为她将要做那魔鬼的情人，凯尔莱姆在今晚就发出邀请，他甜蜜地将告别添附上了约定。
“成为首席女主角的梅尔小姐，在这样的消息传遍巴黎时，我将只为你一个人歌唱。”
从那以后，无论是鹤立还是旋转都无法难倒梅尔，小舞女羡慕得要命，剧院里开始盛传她天生就会用脚尖行走。
巴黎舞女的晋升没有奇趣的波折，德尔诺伯爵又一次成了传闻中的主角，前一天他还在歌剧院大发脾气，今天就病得无法起床，连审阅信件都需要他的仆从代劳，被请来的医生听闻“魔鬼的裁决”这个说法，只能战战兢兢地给出了“食欲不盛”的诊断结果。
安德烈·德尔诺现在可不能称之为英俊了，他消瘦得是如此迅速和异常，薄薄的蜡黄的面皮包裹着紧贴着他的头颅，他的身体也是同样，无疑是一个行走的骷髅，只是还强扯着生前的人皮！
连医生都会恐惧的模样却吓不倒忠诚的凯尔莱姆，在伯爵的家中他的外形竟然有所改变，腰肢更纤细，个头更矮，微卷的金棕色的长发像是来自最畅销的那款布娃娃，她仍穿着男式的正装，不伦不类的打扮却无损于魔物的魅力。
“安德烈。”她呼唤伯爵的名字不像是在呼唤她的主人，反倒像是圣职者在呼唤虔诚的信徒，美食佳肴都在餐桌上遭受冷待，这家中的人类无法进食，非人的那一个当然也不需要人间的吃食。
可悲的人啊，遭受美貌蒙蔽的贵族！他追求的从不是自己的青春和永生，只是一位从不会老去，连性别都是神秘的魔物，它称自己从不知背叛为何物，只认得主人的灵魂，可惜伯爵那精妙的大脑和商业的思维都无法让他认清这陷阱——人的灵魂会受这魔鬼轻易摆布！
无论是英国糖果、诺曼底乳酪还是雅文邑白兰地酒，都挽救不了他日渐衰退的食欲，可怜的伯爵，府上的仆人和访客都怜悯他，枯瘦的身体撑不起繁复的衣装，他看上去无疑是一个将死之人了。
人们怜悯他，即使他有偌大的家业和忠诚的奴仆，却没有亲密的血缘来继承这些财富，不仅没有德尔诺夫人，在这座辉煌的庭院中，也没有幼小的新生命欢笑的声音。
他如果有机会诉说什么，一定要找艺术家的朋友，因为只有他们天马行空的思维才会相信人类是如此可悲的生物，摆脱不了魔鬼的诱惑。
凯尔莱姆轻柔的声音一如既往，既没有猎人丰收的喜悦，也没有惜别之情，德尔诺伯爵把脸埋在她的双手中哭泣——多温柔啊，此时她仍不拒绝自己的亲近。
“您在我身边多少年了啊！”他哭泣的时候仿佛又重回了重病以前，金色发丝的每一个蜷曲都仿佛是无声的臣服，他向毫不掩饰离去之意的魔鬼哭诉和哀求，企图唤回一点人类都有的同情。
“二十一年，安德烈。”
“我从未亏待您吧，我如同您展露的忠诚那般向您倒戈，我从未亏待您吧！”
“是的，从未，先生。”
“你爱我吗？”他根本不敢停顿去等待一个回答，立刻中气十足地娓娓道来：“我见您第一面才十九岁呢，您从风中帮我捡回了礼帽，谁都不会有您更贴心了！”
“谁规定伯爵不能如同一个怀揣幻想的小姐那样爱您呢，我这一生如果不爱您，又有谁值得被我倾心？”
说起自己的爱情，他立刻连眼泪都忘记流了，如同讨要奖赏的小孩那样抱着凯尔莱姆，突出的脊骨仿佛要刺破后背生出畸形的翅膀来。
凯尔莱姆抚摸着伯爵，既非蓝色又非绿色，刨除一切与平凡相关的血红的眼睛笑得微微弯起，她女性时的声音依旧低沉，叫人昏昏欲睡，谁也不能否认其中的情意。
“安德烈，我说过我将只陪伴你一个人。”她依旧毫不自得，任何一个傲慢的角色都该学学她的风骨，“你害怕什么呢，人类不要注视自己得不到的时间。”
“当我不再属于你时，那已经是你无法存在的时候了，我的小安德烈。”
钢琴，小提琴，竖琴——交响乐在轰鸣！
“花言巧语！”首席女高音的歌喉节节攀高，她唱着剧本里人们斥责魔鬼的唱段，舞者点缀着后方的舞台，也一齐唱出更低的和声：“有何不可？”
三四个挑高的花腔，观众已为这饱受魔鬼折磨的剧中的少女而热泪盈眶，代表魔鬼的和声还在轻轻回荡：“我献上你们想要的，这有何错？”
剧院的新星梅尔·吉里深吸一口气，足尖点着地板，在痛楚中旋转，她的仪态是舞女中最优美的那个，躺倒在男伴怀中时，竭力后仰的样子仿佛引颈的天鹅。
她呼吸迷乱，汗流浃背，比那位歌唱着被欺骗的痛楚的女高音更适合饰演这个角色，无人所见的舞台上方，一双红色的双眼正在与她对视。
“梅尔，梅尔。”他在咏叹，浓浓的爱意正流淌出一条圣洁的河来，这绝对会是她未来的死因，她甘愿溺毙在这其中。
“跳吧，用足尖舞蹈，我从今只为你一个人歌唱，在我的歌声中，不再有疼痛。”
漂亮的姑娘无比信服，她仿佛被温柔的风吹落了□□和灵魂，干枯的骨架是如此的轻盈，使她再多转一圈都不会有任何负担！
那就再转一圈，踮起脚尖，伸直脊背，展露你胯部与腿部的线条！
那就再转一圈，绷紧小腿，仰高脖颈，最高贵的人都忍不住亲吻你的下巴！
那就再转一圈，梅尔·吉里！
今晚，梅尔·吉里以一次完美优雅无可再现的单足尖旋转大出风头，全巴黎的艺术家都在赞颂这被上帝吻过的足尖，称她一定是天堂私有的芭蕾舞者，想必在如雷般的掌声过去以后，剧院的经理就该头疼思考，该给他们新的首席女主角一个什么样的待遇。
她首先就需要一位可靠的侍从，就像猎犬那般忠诚和勇敢，可惜再没有德尔诺伯爵的仆人那样优秀的人选，唉唉，说起可怜的德尔诺伯爵，人们现在只议论向魔鬼贩卖自己性命的他是否该将遗产送给教会了。
他的男仆呢，是同他一起死去还是回到了巢穴，亦或是辗转去引诱了下一个可怜的灵魂？很快这就变成了一个奇闻亦说，浪漫的巴黎总是不缺乏话题。
要我说，你很快就能听到下一个故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凯尔莱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