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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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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于后世毁誉争辩千年的女皇,还只是自夏商至秦汉、自魏晋到隋唐间多少后妃中普通的一个。
那时,声名鼎鼎的国老,还只是大唐朝廷中籍籍无名一普通官吏。
那时,恶名昭彰的酷吏之首,还只是市井间一个为生存奔波的阴郁少年。
那时,一切光阴还未展开,凝目远望时,任是再好的眼眸,也看不到一个名为大周的王朝,也看不到帝王将相将所有悲欢离合唱成流传后世的一出折子戏。
远天夕阳渐渐钩沉最后一抹如血的红,苍穹钧天带着一种浓重到可怖的紫黑色,书坊前如水流来来往往纷纷不息的行人也越来越少,渐渐稀疏,三三两两不成群。
无聊的时候,我喜欢搬个板凳坐在书坊门前,看过往的人流分分合合,仿佛透过他们,我能看到所有世事变迁,能看到所有更替兴亡,能看到人间所有梦幻泡影、露水闪电。
“这是谁家孩子?怎么一天到晚坐在这儿?在看什么呢?”
有时,也会有路过的人这样说。
我不语,默默托腮看着,直到爹娘唤我回去。
那时我家里也是开着一家书坊,名字很普通,甚至有点俗气,叫银杏书坊。但在万年县城里,这却是一家很特别的书坊,因为它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打烊,而且什么人都让进,哪怕乞丐、流浪汉,甚至深夜的时候还划出一片区域允许某些无家可归者有个歇脚的地方。
这样的经营方式给书坊带来了好名声,带来了大量的客源,包括一些仅仅是好奇来看看的人,但同时,也带来了巨大的风险。
比如,眼前的这对父子,当他们进来的刹那,我在他们身上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其实,我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们,或者说,我见过他们很多次,尤其是那个眉眼带几分阴郁的少年,我曾很多次看到他自门前匆匆而过,有时他提着几包东西,有时他拿着壶酒,有时他仅仅是带着一身伤痕跑过,甚至有时,他抱着几个包子一瘸一拐的飞奔,身后还有几个汉子在一边骂一边追,还有嘴碎闲人一边看戏一边说着:
“这谁家孩子啊?小小年纪都学会偷东西了?”
“你不知道?这是坊西来操家的孩子,这个来操,整天不务正业,穷的叮当响,还好喝酒,有时候脾气上来,还打孩子出气呢!”
“啧啧啧,这当爹的,投胎成他儿子,命还真是不好。”
“切!照我说,那根本不是他的儿子——你知道吗,他那早死的老婆还是别人欠他赌债所以抵给他的!过门儿的时候啊,还大着肚子呢!所以说啊,谁知道这小子到底是谁的种儿!”
我不知道那少年是不是听到了这些话,我只看到他朝那些人睨了一眼,那个眼神后来我始终都忘不了。
——如濒死饿狼、笼中困兽,如酆都逃客、浮屠不佑,只一个眼神,就让我觉得,这世界乃是荒芜鬼城、人间炼狱,是最可怕的地方。
——这天入夜时分,当我在书坊里看到他,脑海里最先浮起的,就是那时那个眼神。
他的父亲——一个中年汉子——在那里向书坊里的伙计点头哈腰,请求在这里过夜,我躲在伙计身后,听到其他人有的在小声说:“这怕是又赌输了,连房子都卖了,无处可去了吧?”
有人更小声的回应:“啧啧,作孽呀……”
我有点害怕地看一眼那个少年,却不见那日那可怖眼神,他只是低了眼眸,在父亲身后默然着,不听也不语,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没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个瞬间,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不好到让我非常想要扯住伙计,大声跟他说别让这两个人留下,快赶他们走、快赶他们走!可我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做出这样没来由的举动。
可后来事实证明,我那时的预感并没有错。
他们连着好几个晚上都在书坊里过夜,几乎把这儿当成不要钱的客栈,连有的客人都看不下去了,偷着唾一声脸皮真厚,而那个叫来操的汉子只是腆着张笑脸,该做什么做什么,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过。那个少年也仍然是沉默着,幽深漆黑的眼瞳里看不出情绪。一切就像是乍然寂静到极点的火山,只等待着最后的疯狂喷薄。
直到……
这天深夜,城中街上早已杳无人迹,整个万年县沉寂在永夜般的睡梦之中,书坊里,无论是我和爹娘一家,还是伙计、过夜的客人,也早已酣然入梦。我原本睡得很沉,半夜的时候却突然被噩梦惊醒,然后隐隐约约听到院子里有什么虽然很轻却不怎么寻常的声音,我披上衣服走出了我的屋子,没有叫醒任何人,独自循着那若有若无的声音找去。
夜色那么沉,黑暗里,我终于依稀看到一个人影,那人影好像还抱着个袋子,他似乎也看了我,朝我走过来,当他走近的时候,我终于认出来,他是那个少年的父亲,来操。
“唉?少东家你大半夜的怎么跑出来了呀?我……我吗……”他还是腆着脸笑,只是笑里多了几分心虚,“我就是睡不着,出来溜达溜达、溜达溜达……”
可我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我盯着他怀里的布袋,瞪大了眼,恐惧到发抖。
他随着我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布袋——里面随着他手臂的移动,发出银钱碰撞的声响。
他继续憨憨地笑着,一边把布袋放下一边道:“这个……这个吗……少东家你别误会,这是……”
突然!在说完“是”这个字之后,他一下子捂住了我的嘴!
我终于想起来要喊人,但已经来不及,他一只手捂得严严实,我只能发出微弱的“唔呜”声,在沉眠的夜里,这点声音起不了任何风浪,我徒劳地挣扎,可一个孩童的力气又怎能与一个壮年男人抗衡,而来操另一只手已捏住我的喉咙:“少东家,别怪我……我也是被逼急了没有办法……我很感激你们收留,但你们既然做了好事,何不把好事做到底呢对不对……谁让你大半夜的还走出来,别怪我……别怪我……”
呼吸被阻断,比夜色更浓重的黑暗渐渐在我眼前浮现,眼前唯一的色彩似乎只剩了来操血红的眼睛。依稀里,仿佛中元鬼门大开,众生沉沦,人鬼不分,善恶模糊了形状,万物刍狗被吞噬于洪炉中,徒劳哀嚎,恰是人间炼狱、无处救赎。
渐渐微弱的挣扎中,我眼瞳放大到极致,回光返照般,除了来操血红的眼,我眼前重又有了色彩……
那色彩,是一个少年瘦削的身影,他手中举着一把刀子,忽而狠狠落下!
来操眼里的血红骤然崩毁,背后传来的剧痛让他的手疯狂颤抖,却始终不肯离开我的嘴和咽喉,也死死忍住没有发出半点痛声,他转过头向身后看去,我不知道他之后的表情是怎样的,我只知道,这一刹间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气,拾起身旁一只汲水的桶,朝着来操脑后猛地砸去!
终于,捂住我喉咙的手没了气力,我低低咳嗽了一阵,贪婪呼吸着新鲜空气,看向救了我的那人——
漆黑的夜,无星无月,世间最深重的黑暗中,我看清他的脸。
是那个曾有着最可怖眼神的少年。
他死死盯着地上倒着的人,或者说,倒着的尸体,我依稀又见到了那时的眼神,濒死饿狼、笼中困兽,酆都逃客、浮屠不佑。只是相比那时,更多了荒凉的绝望。
——阿鼻地狱,恰在眼前。
我自劫后余生中清醒,指着地上的人:“该怎么办?”我没有大喊大叫惊醒沉睡的大人们,因为我觉得,他并不希望这一切暴露于日光之下。
他怔忡,良久方颤道:“把他……”他指向地上倒着的、他的父亲,整个人都在战栗,“把他丢到井里去!把血迹清理干净!”
我愣了一下:“他是……”
“他不是我父亲!”他的样子可怕到极致又可怜到极致,他的表情疯狂到近乎悲泣,可他却不敢高声,压低的声音若孤狼哀鸣,重复着,“他不是我的父亲!他不是!不是!”
我低垂了眼睑,低声:“……知道了。”
那时候我还很小,那时候我第一次见到死人,而且是一个算是自己亲手杀的死人。在劫后余生的惊怖中,在对前路的未知中,在对天亮和被人发现的恐惧中,在不知如何面对这一切的脆弱无助中,我照着少年的话,和他一起清理了一切。
——多可笑啊,一个孩童,一个半大少年,两个孩子竟然杀掉了一个成人,所有罪孽隐藏于暗夜,不着痕迹。
“听着!别告诉任何人今夜的事!明天他们肯定会问起你脖子上的伤,他们问,你就闹,就说夜里在井边撞见了鬼!”他拎着我的衣领,凶狠道,“不管你是哭还是撒泼还是装病,总之叫他们直接把井封了,别让他们去看井里有什么,听见没有!”
我胆怯道:“听……听见了……”
他一把放开我:“一定不要告诉别人!”说完他转身想走,我扯住他袖子,指了指地上的钱袋:“你……你拿走吧。”
“对了,还有这个,”却见他拾起钱袋,往我怀里一塞,“你知道这些原本是放在哪里的吧?”
我点点头。
“放回去,不然他们会发现。”
我指指一个方向:“那边有个后门,你从那边走,不容易被发现。”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多谢。”
漆黑的夜,无星无月,少年的背影仿佛与黑夜融为了一体,前方没有任何光亮。我曾见过一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一身鲜衣、追风纵马,何等的快意潇洒,而这个少年,杀人、弑父,在这样的年纪里,就已背负了无边的罪业。
我看着少年的背影,仿佛也看到了宿命。
戒惕弗弃,智勇弗显。虽至亲亦忍绝,纵为恶亦不让。
——《罗织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