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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局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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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视元年十二月,帝开屠禁,祭祀仍用牲畜。
大足元年七月,帝幸三阳宫。
大足元年,帝幸京师,大赦天下,改元长安。
长安二年十月,日本遣使进贡。
长安三年九月,京师大雨雪,人畜多冻死者。
长安四年,自九月至十一月,日夜阴晦,大雨雪,都中有饥冻死者。
······
三年,一晃眼就过去了。
转眼间,就到了神龙元年。
这注定于史册之上留下重重一笔的一年。
(中间空一段没写,总之就是神龙政变武皇退位大周不再)
一个王朝,结束了。
曾有王莽篡位建立新朝,终结西汉王朝,可这新朝,却再未被史书承认过。
如今这大周,于后世千百年中,大抵也不会被史书承认它曾是一个独立的王朝的吧。
——不是作为大唐的一部分,而只是作为大周被承认。
一个王朝,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十六年的光阴。
我是一个书坊的小老板,是历史洪流中一滴溅起的水珠,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十六年间,我见证过许多事,看到过很多人于人世浮沉中挣扎,我甚至认识了那么几个留于史册的大人物,在他们的故事中,我本应只是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可我却在故事的一开始,就踏入了局中。
“掌柜的,这店,您真的就这么不要了?”
当年的新伙计,如今已是十六年的老伙计,十六年间,伙计们来来去去,只有这个十六年前招的伙计,一直还在这里,当我宣布我要关闭书坊回老家去的时候,他也是最舍不得的那个。
“对啊,在洛阳待了将近二十年,如今我也老了,也该回家养老喽!”我尽量不表现得有离别的伤感。
“掌柜的,你是哪里人啊?”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是雍州人。”
“我知道,可雍州不也有好多地方不是?您是雍州哪里的人呢?”
我沉默半晌,方缓缓道:“雍州,万年。”
“哎呀!当年那位阎立本大人也是雍州万年的哪!原来你们这么同乡啊!”
我闭眼——同乡的,又怎只是一个多少年前的阎立本大人?
“那,掌柜的,您当初为什么会来洛阳啊?”
“因为······很久之前,有一个人,他也来了洛阳。”
近二十载的光阴过去,我的故乡已换了一副模样。
当我来到当年的银杏书坊前,我发现,那时的书坊已经变成一座青楼,叫花间楼。
我在楼前站了很久,直到被门前招揽客人的女人当成疯子驱赶,我才终于清醒。
二十年啊,一个王朝都从初初建立变为过往惊鸿,雍州万年,银杏书坊,我的故乡,我曾经的家,又会不变的面目全非呢?
我走过坊间邻里。
我穿过大家小巷。
我希冀能见到几个旧日相识的人,希冀他们能让我惊醒这二十年洛阳一梦,让我重新记起所有前尘旧年。
可我却不敢敲响任何一扇故友的家门。
只有笑问客从何处来的稚子童音,提醒我,从我踏出万年前往洛阳,已历经比一个王朝还要长的时间。
当我安顿下来之后,我悄悄去问花间楼的小厮,那里面是不是还有一口尘封多年的古井。
“哎呦,你说那口井啊,那可是老古董了,别说挖出来的时间,就是被封住的时间,都比我的年纪长。照我说啊,这么久不用的井,干脆填平得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白占地方!”
“那这位小兄弟,”我塞给他一块碎银,“你能不能让我进去看一眼那口古井?”
“这个······我也不是看门的,不过你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要想进去,从大门进不就行吗?”话虽如此,他还是收起了银子,而且握握很紧,像是怕被抢了去。
“什么人啊这是?一把年纪一副穷酸样,来了不找姑娘跑后院看什么古井?有病吧这人!”花间楼的妈妈还在嚷嚷不休,只不过我也听不到。
我站在那熟悉的井前,封住古井的巨石上已积淀层层尘埃,厚重如历史,我透过冷冷日光抚过那井沿,便觉多少年不能忘怀的记忆、不得解脱的情绪齐齐涌了上来。
还好,他们没有真的要填平这口井,否则,花间楼的生意大概也难做下去了,因为,一旦他们打开这口井,一旦有人下去勘察,立刻就会发现,这下面,有一个人。
确切的说。是一个死人;更确切地说,是一具血肉早已腐坏殆尽的森森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