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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心跳 ...

  •   五云山寨坐落在城郊的某个小镇上,早上九点,正是镇子的早集时间,本就不宽的路面两边摆满了各种小摊子,鸡鸭鹅兔,几种常见的家禽被关在竹编的小笼子里,整条街上都是喧闹的人声和禽类的嘶鸣。

      一个多小时的大巴车程已经让原本就晕车的林琛快到极限了,透过半开的窗户缝,一股鸡屎混合着蒸糕香味的诡异味道直冲他的胃,一时间只觉得早上吃的那个白馒头竟然违背生物常识,开始在胃里呈现出二次发酵的趋势,酸涩肿胀。

      他晕乎乎地关上窗,然后终于顾不上两个少年人之间隐隐的较劲,把脑袋一歪就靠上了季恒的肩膀:“不行了不行了,同桌你给我靠靠,再这样颠下去我真的要吐了,那就真的可惜了我早上吃的大馒头,八毛一个呢……”

      季恒从假寐中睁开眼,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头发顶严严实实地抵在了自己的肩窝,头上的几撮乱毛也耷拉了下来,形象地展示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没精打采。

      一种被人需要和依靠的隐秘满足感没来由地升起,重重叩在少年人站在长大成人和年少无知交叉点处敏感细腻的心房。

      然而,还没等季恒细细感受这种隐秘的情感,只见那个黑乎乎的头顶又猛地抬了起来,往后一仰,没骨头地搭在高度不太合适的椅背上,然后一脸嫌弃:“还是算了,同桌你这身上没肉啊,硌得我脸疼。”

      季恒:“……”

      事情的结果就是一直到下车,一群人拉着行李爬上至少500米的长坡,然后在邓钊的组织下分好宿舍,季恒都没有再和林琛说一句话,默默践行着自己作为一个冰山帅哥的职业操守。

      ……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四人宿舍里,邓钊强行把晕车晕得头晕眼花,行李拉得四肢发麻,现在正趴在下铺躺尸的林琛给拉了起来,指着盥洗室里一边擦脸洗漱一边放冷气的季恒,压低声音说道:“林狗,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车上对季恒动手动脚、强取豪夺了?”

      林琛一屁股坐在贺宁浩擦了一半全是水渍的凳子上,一手指挥贺宁浩赶紧去擦对面的桌子,一手把邓钊狰狞的脸推得更远些:“滚蛋,我什么也没干。”

      “那我好好的季哥怎么变这个样子了?看见没?冰冻三尺啊!”邓钊不信,且不服。

      林琛露出一个标准的鄙夷的表情:“我说你脑子里能不能不要总想一些gay里gay气的玩意儿?我早几百年就对你这种低俗的攻击免疫了好吗?”

      说完,他飘飘忽忽、脚踩棉花地走进盥洗室,站定,想了想,又不放心地把盥洗室的门关了起来,徒留下外间邓钊和贺宁浩一脸惊悚的表情,然后像变脸似的换上一个招牌的灿烂笑容:“季哥哥,生气啦?我的错,你不瘦且有肉,是我自己的脸细皮嫩肉,太娇气了!我已经教训过它了,它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语气中带着一股浓浓的、刻意的、莫名十分欠揍的讨好。

      季恒瞄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事实上,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的情绪非常莫名其妙,而且没有由来。像林琛刚才所说的瘦不瘦之类这个血气方刚年龄段男生最在意的问题他其实并不在乎,但他就是觉得不爽。

      就像是一个阳光下绚丽多彩的泡泡,在即将成型的那一刻,突然破裂,不仅带走了斑斓的光晕,还溅了他满脸的肥皂水。

      黏糊糊的。

      一张浸满水的一次性洗脸巾被拍到林琛的脸上,洗脸巾上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不知道是什么高端的品牌。

      “自己洗,别浪。”季恒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头也不回地开门出去了。

      林琛:“……”

      怀揣着语文课代表良好的自我修养,林琛默默审视了半个小时“别浪”这两个字所表达的人物心理活动及思想感情,以及中华语言最为博大精深的各种引申及潜在表意,一直到他们班上午的第一个团队活动开始,都没有想明白这两个字是怎么跟自己沾上边的,于是只能归结于季大少爷语文太差、词汇匮乏、表意不清,真正的意思其实是“别瞎想”。

      想通了这一层,林琛终于放下心来,只觉得晕车时积在胃里的那股酸胀气也一下子消散了,天空格外的蓝,天气格外的美好,又可以和同桌勾肩搭背愉快地玩耍了。

      奈何时运不佳,他们班抽到的第一个团队项目就是爬墙,传说中4.2米的西点军校必备“越狱墙”。

      林琛九十度角仰望那堵足足有两个半自己那么高、光秃秃没有一个着力点的红墙,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诡异的寂静中,山寨分配给他们的带队教官还在激情昂扬地讲诉着这个项目的辉煌:“……4.2米的高墙,如果没有团队合作仅凭个人力量,没有人可以独立翻越。这说明什么?!一个人的力量是微小的!只有一群人的力量才是伟大的!在集体精神面前,任何个人主义都是行不通的!同学们,你们正是青春年少啊,正是需要互相扶持,团结友爱,共克难关的时候……”

      一碗快馊了的鸡汤下肚,林琛木然地看向旁边的邓钊和贺宁浩:“我说老邓啊……”

      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中二少年赤红的双眼,一幅今天不过此墙誓不为人的壮志凌云之态。

      林琛默默退了两步,成功挪到季恒旁边,然后对上满脸写着“我干嘛要来这种鬼地方”的季恒,终于觉得这个世界再次美好了。

      然而,身在著名的“越狱墙”兼“毕业墙”下,不被感染是不可能的,试问哪个十几岁的少年没有做过一个英雄梦呢?

      “绝境中,我们虽然没有云梯,但是!我们有一个又一个血肉之躯!男孩们,看看你们身后的女同学,看看你们身边的同袍,你们的身后是熊熊的烈火,唯有翻过眼前的高墙,才有求生的希望,才能和你们同袍战友逃出生天!你们的骨骼是最坚实的脚手架,你们的双手是最可靠的云梯!来,同学们,我们先叠第一层,第一层是我们人梯承重最多、坚持最长,也是最为关键和不可或缺的一层,有谁愿意来……”

      群情激昂中,邓钊和贺宁浩一人架着一个,拉着林琛和季恒就冲了过去。

      等到林琛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半跪在了墙下,和左右的季恒和邓钊脚外侧相抵,手臂相挽,然后极其郑重而富有使命感地朝着教练重重点头,示意自己完全没有问题。

      再一看季恒,只见他原本白皙冷峻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层薄汗,薄汗下是微微泛红的肤色和一脸严肃认真的神情。

      第二层还要叠几个男生,然后才能继续把班上最高的男生送到第三层,抓住墙顶爬上去,继而在上面拉人。

      坚硬的鞋底踩上大腿,继而踩上肩膀,在旁人看不见的肌肤上留下深深的红痕。

      第二层人梯在失败了两次后终于搭好了。

      这个年龄段还在疯狂成长的高中男生普遍瘦高,但日渐坚实的骨骼和结实的肌肉使得每个人都是不小的重量。

      林琛咬了咬牙,直觉明天自己身上铁定得肿好几块。

      被安排先登顶的是全班最高最瘦一个同学,是一个叫王洲的男生,在全班同学,尤其是全班女同学的热切注视下,王洲左脚踩上林琛的大腿,右脚踩上季恒的大腿,然后抓住二层李宇的手,撑着林琛金贵的脑袋,又踩上了他们的肩膀,爬上李宇和旁边人的大腿,继而非常迅速地想要踩上二层两位同学的肩。

      不知道是现场的情绪过于激昂,还是身后同学的目光如有实质,王洲踩得并不稳,但是世人皆有的表现欲让他忽视了自己并未踩实的左脚,兀自抬起右脚就想继续往上。

      紧接着,只见王洲的左脚猛地一滑,一下子从李宇的大腿根滑到膝盖处。而李宇的关节连接处受到强力,忍不住闷哼一声,双脚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此时王洲离地已经快两米的距离,感受到脚下的滑动和颤抖,出于本能,他想要加快速度爬上顶点,远离危险。于是他左脚再次用力,同时伸长右手就想去够上面的墙顶。

      一百多斤的重量加上下蹬的借力,李宇的膝盖瞬间外滑,整个人就向墙外侧摔去,偏偏摔的位置还就是林琛的正上方。

      两个人影从高处晃荡着就要落下,电光火石之间,旁边紧密观察的两个教练员一下子冲过来抱住王洲双腿和脑袋,避免了冲量最大的冲击。

      但李宇还是不可避免地朝林琛砸来。

      阴影当头罩下,林琛第一反应想的居然是自己这算不算是“工伤”,给不给报销。

      正在这时,只见旁边的人影借着半跪的姿势直接前扑,在李宇即将砸到林琛身上时,飞身插入他俩之间不到两个身位的空隙,然后抬手护住了林琛的后脑勺。

      砰地一声,三人重重落地。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奥利奥,那一定是他们现在的样子。

      林琛身穿黑T恤,脑袋被季恒的双手护住,整个人仰摔在最底下,季恒身穿白衬衣,抱着林琛,和他脑袋碰着脑袋,面对面被夹在中间,而最上面,就着滑倒的姿势,同样身穿酷拽黑T的李宇仰躺在季恒身上,一条腿重重砸在季恒的后脑勺上,震得他大腿发麻。

      全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林琛在被季恒扑倒的时候甚至来不及想为什么,紧接着就感觉后脑勺撞向了地面,尽管知道有季恒的双手缓冲,但还是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深刻践行人类“看不见就可以当作没发生”的自欺欺人的优良品质。

      有了手的缓冲,后脑勺着地并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林琛和季恒是面对面摔下去的。

      林琛闭上眼后,只觉得嘴唇前似乎贴上来了一个软软凉凉的东西,但转瞬间就只剩下尖锐的刺痛,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整个口腔,呛入喉管。

      他惊恐睁眼,只见季恒那张棱角分明可以迷倒整个南川女同学的帅脸上同样是惊恐万分的表情,两人瞪大双眼,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睛里清晰倒影着对方的脸和紧贴在一起的嘴唇。

      还有多到堵不住已经开始顺着唇角脸颊流下的血。

      这还得多亏李宇那一大腿砸下来的助力。

      世界继续一片寂静。

      嘴唇上尖锐的痛感退去,开始变成麻木的钝痛,皮肤表层的神经突触似乎重新活了过来,拼命感知嘴唇相碰处的刺激类型,然后兢兢业业地分泌神经递质,向大脑传递柔软而又温热的信号。

      林琛对痛觉的感知似乎变得很弱,只剩下唇上青涩的触感和血腥味里淡淡的薄荷香。

      可我怎么可能在这么浓郁的血气里闻见这么淡雅却又清晰的薄荷香呢?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世界也仿佛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一切又只在瞬息之间。

      班主任朱宗平率先反应过来,冲过来左手扶起李宇,右手去拉季恒。

      四目相对中,季恒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两人唇上的伤口不经意扫过,摩擦出一阵钝痛。

      季恒竟然在这样的钝痛中感到了战栗,可他明明不是一个害怕痛楚的人。

      心绪就像潮汐起伏,带起海浪的轰鸣,冲淡了四周的嘈杂,只剩下紊乱的心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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