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大雁归》西江问月

12、庭院深深深几许1

　　庭院深深，这皇宫大内有太多的奥秘。

　　我现在是个孩子，也许我不该想那么多。可是，我这个郡主日子过得太无聊，天天被太后抱着，日日给她讲笑话，哄她开心。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想那些不该我想的那些么么。

　　我欲盖弥彰地想着。

　　思绪又到了那天在咸安宫里看到的那卷画。

　　画上只有两个人。

　　主角是废太子。

　　配角我没见过。

　　再说，那个配角画得有点婉约，就算见过此人，我也不会把他和画像拢一块儿去。

　　在清朝过了十几天，有个新鲜的消息传出，差点笑爆我的肚子。

　　废太子家又多了两小韶——韶绫和韶纭。这俩小孩的出世同年同月同日同时，但不是一个妈。

　　这自然是有原因的，听慈宁宫里那些宫女太监说主要是因为韶绫和韶纭的老娘——侧福晋程氏和庶福晋刘氏都说对方会生个小格格，然后都暗地里推推、扯扯对方。接着，都早产了。

　　还都生了小格格。

　　有的时候，老天就是喜欢这样耍人。你想生个儿子，他就偏生会塞个女儿给你。在夏尔的家庭里就是如此。

　　夏尔的阿玛拉希额尔有二十五个女儿，夏尔是老么，有五个同胞姐姐，只有一个哥哥，叫博尔济吉特观音保，是拉希额尔的独苗。说起观音保这名儿，我就想起貌似八八的独子弘旺在雍正登台后为自保而改名为菩萨保。观音保、菩萨保这两名简直是绝配。我自娱自乐着。

　　有人生自然有人死。

　　韶绫和韶纭洗三那天，我被弘旨拉去咸安宫看他的两个小妹妹。

　　一进门就看到乌兰姑姑一手抱着一团布包，嗯，好吧，我承认，那是俩孩子，不是啥布包……

　　咸安宫里人不多——至少只有自己人，都是废太子的大小老婆，还有三个小阿哥弘晁和寿平、寿安，带上弘旨是四个。说来也汗颜，废太子到现在为止有十个儿子，但是活着的算上弘历也就六个，老三弘晋今年三月的时候挂了。这么下来，废太子生孩子比我种树还不如，我一百棵树栽下去，至少还有百分之九十的成活率……

　　环顾四周，没看到毒舌弘历。我想他应该不能随意来咸安宫。毕竟，过继出去的儿子与泼出去的水是划等号的。

　　废太子坐在主位上，一脸无奈，显然是拿乌兰姑姑没法——为啥自己的女儿，他连抱一下都不行。他郁闷地到一旁哄弘晁去了。

　　说实话，我不知道应该夸乌兰姑姑太强，一口气就生了俩儿子。还是怪她运气忒不好，怎么都生不到女儿。看看夏尔的额娘，生女儿的几率多高啊——七个孩子，六个女儿。

　　正要给两个小娃娃洗澡，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

　　他跪在地上，“石福晋……薨了。”

　　石福晋，废太子的嫡福晋，韶维的额娘，都统、伯石文炳之女。

　　废太子手晃了一晃，手中的茶水都晃了出来，眼底有一丝黯然，一丝哀愁划过。乌兰姑姑惊得不轻，将韶纭给奶娘的手一怔，若不是雪定姑姑扶了一下，恐怕小韶纭早掉到地上，见阎王去了。

　　大厅里那些女人们顿时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闹开了锅。

　　“石姐姐这么好一人儿，就这么去了，真是……”

　　“是啊，一个人孤苦伶仃地……”

　　“咱们这些活着的姐妹虽然无法为她守灵，好歹也会为她烧些纸钱的……”

　　“石姐姐，你安心去吧……”

　　一大队女人都纷纷拿起绣帕，挤下两滴鳄鱼泪，仿佛当别人不知道她们和石福晋姐妹情深似的。

　　那么多人，恐怕不会超过五个指头的人是真正伤心的。

　　都有人死了，这洗三宴也办不成了，一大群女人呼啦啦地回了房，奶妈也把小孩子们领了回去。

　　好死不死，偏要挑到这个时候死——我想两位小格格的额娘侧福晋程氏和庶福晋刘氏八成会这么骂。

　　我和弘旨并没有真正离去，只是潜伏在大门后偷看。

　　外面，蝉鸣声杂耳。里面，只有两个人，乌兰姑姑和废太子，安静得好像一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

　　半晌，废太子终于开口：“走了……走了，也好。”

　　他低着头，专致地看着手中的茶杯，仿佛那是什么宝藏图，需要他潜心研究似的。

　　他的大老婆死了，就来这么一句？

　　薄情寡义啊薄情寡义！

　　“都背负一切这么多年了，是该休息休息了。”乌兰姑姑的眼眶微微泛红，上前将手附在废太子那被茶水打湿的手上。

　　四目对望，眼中满满的心酸。

　　滚烫的泪水滚落，“嘀嗒”，清脆地掉在地上，回声阵阵回响。

　　看着废太子和乌兰姑姑紧紧相握的手，不知道他们可以携手走多远。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无知的蝉儿趴在树上叫嚣着。

　　蝉声无一添烦恼，自是愁人在断肠。

　　站在我身旁的弘旨已经泪流满面了。

　　我知道，他开始了对死亡的恐惧。

　　“夏姐姐，所有的人都会死吗？阿妈和额娘有一天会死吗？小六终有一天也会死吗？跟石额娘一样离开自己的亲人？”那个午后，弘旨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树影将他白皙的脸打得斑驳多彩。他仰望着天，咬着下唇问我。风将他的月白色袍子微微吹起，说不出的惆怅。

　　我没忍心将呼之欲出的答案告诉他。

　　古代小孩生的多，夭折的也多。不知道这个历史上并没有的孩子的命运会如何发展……

　　那一天，天气算不上闷热，可是我的心却很闷，闷得透不过起来。

　　知道了一个人的死亡，看见了四个人哭——乌兰姑姑、弘旨、韶绮、韶维。前二者是心酸而哭，后两者骄傲地不肯哭，真正释放出来却是震天动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