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笑》春涌

1、山高路遥

　　江取青回京的马儿，越骑越快。

　　作为朝廷一个五品官的二儿子，他懂事罢便只管读书认字、侍弄花草、舞刀练枪，在其他同龄人念叨着圣贤书时，他却颇不为前途担忧，大哥江或有志于仕途因而被父亲放养，从小同小妹一道上树下河，玩乐长大。少年人长了志气和心性就闯荡江湖，一季度归一次家，每每回家时先传书到小妹手里：将归。到入城时小妹江佩兰早已在此等候多时，风雨无阻。江取青此番已有半年在外飘荡，归心似箭，鞭挞得马都有些喊疼，低低嘶叫。他只拍拍马肚，轻声道：回家给你好吃好喝供着。马蹄踏过三月飞花，道上郁郁新枝往后退去，前方一片青翠接石门，是京城。

　　回家在即，江取青勒了马。他在原地兜转一圈，折了一枝迎春插在马鞍，反而不像刚才那般急躁了，一步步骑过去。只见城墙愈来愈近，直从地平线上立起，他望向江佩兰一贯驻着的地方，却破天荒的一片冷清。

　　“上哪去了？”江取青离了更近些在城门口不远处骑了几个来回，愣是没见着江佩兰的身影，她从不放江取青鸽子，有事也会派人在这候着。江取青摸不着头脑，下马随意拦了个人，问：“不好意思，请问您有在这儿看见个姑娘吗？看起来像小姐的那种。”行人回忆片刻，似是没见过。江取青无法，只得进城，十万火急往家赶。

　　今日他回来，府上少有的安静。进门不闻饭菜香，江佩兰往往备了一桌子菜等他回来吃。空气冷清得有些凝重——下人见了他只点头匆忙去了，没什么生气。万幸他大哥江或今日在家，江取青直往江或书房去，捞了书案上茶壶润了润口，开口就问：“哥，佩兰呢？怎么没看到她，上哪玩去了？”

　　江或看他喝水喝得急，地板上有了水渍，也没顾上教他注意点礼节，踌躇了一会儿也未开口，只叹了声气。

　　江取青喝水的手顿住了，喉结滚了滚：“……佩兰出事了？”

　　江或这才开口： “你回来了，”他再缓了缓，“没出事！她……嫁出去了。”

　　江取青眨巴眼，消化这消息极快：“嫁了？这么快？怎么没听说她看上谁了，哎呀这不是好事吗，哥你这么正经怪吓人的。哪个人家，左家？”

　　“嫁给契真人了……”江或的目光越过江取青直向天，“和亲。”

　　“……啊？”江取青茶壶险些摔了，“契真人？和亲？不是吧哥，我爹才五品官啊，和亲哪会和我们有关系？也要讲究门当户对的嘛，佩兰又不是什么公主。”

　　“那日佩兰进了宫，去和公主们赋诗赏花，是请了些小有名气的才女的，你知道她喜欢风雅。只是碰巧遇上契真人的求亲，被皇上临时请了所有的姑娘去，那契真人，偏偏看上了她……唉！”江或将手一甩，背过身去。

　　“这……这怎么可能！契真人所在之处也太远了，这一去岂不是再也见不着了？皇上……皇上肯定不会有意见，他肯定舍不得把女儿嫁出去，只是一个五品官的女儿，被看上了正好……呵！”江取青茶壶一摔，“不管怎样，我要去找她。”

　　“取青！”江或又转回来，“契真人常游牧，四海为家，行踪不定又隐秘，我们汉人难以知晓他们的去向，偌大一个草原，你上哪找啊！”

　　“我起码要再见她一面！我上次见到她已经很久以前了，不能就这么突然……见不到了。”江取青篡紧拳头，“大哥，你只管让我去，我要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如果过得不好，我就把她带回来。”

　　江或哑言：“我想到你会愤怒，也设想过你要去寻佩兰……我拦不住你，我知道。此去草原关山万重，你在家休养几天再去吧。”

　　江取青应声离开，庭院里无风。

　　他动身前拜访了几家交好的世家，将江佩兰和亲的来龙去脉再问罢，确认小妹是两个月前离开京城，往北方去了。歇脚了一天过，刚带回来的行囊几乎没动，便又背上去随风天涯了。江家人向来习惯江取青风风火火来去好自由，而此番目送他驾马没入人海，还道句一路小心。

　　江取青常年在江湖飘，多多少少明白些江湖数路。好比鬼刀的刀不是刀，黑月崖睚眦必报小肚鸡肠，天下情报皆出蓬莱。蓬莱庄就是江取青的目的地。这蓬莱庄把天下情报握尽手中，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滴水不漏，江取青料想这契真人的踪迹去蓬莱庄寻总归没错。蓬山地处南，纵是快马加鞭也花了十天。

　　江取青在写了“蓬山”二字的石碑前勒马，到路边驿站要了杯茶，待酒足饭饱再上山去。这时店里伙计给他端茶来顺口道：“客官这是要上蓬莱问道去啊？”

　　江取青点头：“是啊，怎么了？”

　　伙计给他把茶沏好：“你是有门有派的弟子，还是江湖散人啊？”

　　“江湖散人，”江取青答曰，“怎么，这里头还有些说法？”

　　“那对了！江湖散人上蓬莱问道，先要保证问的不是江湖门派内幕的一些事，再在蓬莱庄帮忙跑跑腿收拾收拾一个月，方能‘无所不知’，客官可要想好了！”伙计把茶推至江取青面前，又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

　　“蓬莱庄这规矩倒是聪明。”江取青叩叩木桌，仰头看了蓬山腰间的山雾，缓缓在动，山市若隐若现，真撩拨人心。他一手端起茶杯悬在空中，正欲解渴，只听见叮铃的水声，低头一瞧，有人往他杯子里放了两个骰子。

　　“公子，我看你颇有心事。”一个声音从江取青后背传来，有些冷清，像山间风。他接下来说的话却俗的很：“不如你我赌一把，乐呵乐呵，解解你心中的烦闷。”

　　那人从江取青背后转到他面前，坐下了再拿出两个骰子，掷在桌面上。“比大小，赢了还多叨扰公子，爱马多载一人了。”

　　江取青倒了茶杯里的水，将剩下两个骰子和它们倒在一起。他端详了会对面人的模样——身着粗布麻衣，头上一枝草簪，斗笠披在身后，像个山野之人。面相倒不是风尘仆仆粗陋不堪，眉目似剑，脸仿佛被山灵打磨过，相当出尘。

　　“好啊，玩一玩也行。那你输了呢？”江取青问。

　　“那我赔你一杯茶，再自己爬山。”那人回答。

　　真是不公平买卖，江取青嘴角扯了扯，他没再发难，让让隐士得了。他们就着一盏小小的茶碗盖住四个骰子，江取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山人毫不客气上手摇骰，碗里叮当作响，江取青细听了一段响声，道了句“大”。山人停手，将碗揭开，是小。

　　山人呵呵笑了声：“那就麻烦您的爱马了。”

　　江取青撅了撅嘴：“愿赌服输啦！”

　　“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就是不一样，好爽快，”山人取了新茶碗上茶，推至江取青面前，“之前没人答应我愿意搭一程呢。”

　　“山人也上蓬莱？”江取青接了茶啜一口，“少见啊，山人也会有想不通的事？”

　　“我又不是自愿想看破红尘上山隐居的，”江取青道，“公子可喝好了？天色可不早了。”
　　“好好好，这就走。”江取青一口饮尽粗茶，起身带路，山人跟在他后头，行的很端，走的却散漫。前者牵了马做了个“请”的手势，山人回礼，翻身跨上马。江取青策马时忽而想，连自己小妹都还没坐过呢，竟被陌生人捷足先登了。至此，他问：“山人，敢问大名啊？”

　　对方有些没听清，往前凑了凑：“啊？”

　　江取青提高了音量： “山人，敢问——大名——”

　　“哦哦，崔，崔听。”他答。

　　“崔山人，记住了。我是江取青，江湖人称……”

　　“江好心。”崔听不等他回答，“呵呵，贴切。”

　　“那还真是承蒙厚爱，”江取青干笑两声，“江湖人称青剑公子。”

　　“花里胡哨的。”崔听弹了弹江取青腰间的剑，问，“你很会使剑？”

　　“自然是比不过真正习武的人，我这只是跟着强身健体练一练。”江取青低头看了一眼崔听玩他的剑柄，心里总预感对方要“手一抖”给解下来掉在地上。

　　“那他们还叫你……剑公子？这有点睁眼说瞎话吧。”崔听觉得等会下马捡剑有些麻烦，果断收了手。

　　“因为我是从京城来的嘛，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小官而已，这么叫给我面子呢这是。一般也不会报这个名号……”他说。

　　崔听听到“京城”二字眼睛有些发亮：“你是京城来的？官少爷有什么没有，要上这蓬莱？”

　　江取青怀里还有最后一封江佩兰的书信，他伸手隔着衣服布料摸了摸，道：“我要去找我妹妹。”

　　崔听眯眼见到山雾中的山门。

　　“你也找人？好巧，我来找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