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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10 ...

  •   10

      谢玄的宅子在建康郊外不远处。

      比长安郊外的破观还大些,门窗家具都崭新,院中也打扫得清清爽爽。谢玄去了趟谢氏在城中的大宅,感谢本家亲戚们早早替他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家里人听说了两个孩子的事,提出接到本家收养,谢玄婉拒了,家里人又道派人到豫州路上寻恩人父子遗体厚葬,谢玄也道不必。

      “去了未必找得到。为了死者再让活人冒险更不必。”

      于是作罢。

      回到自己家里,谢玄先把两个孩子安顿好,然后一连几月忙于指挥人在院中搭建望星台,把琅琊王派人送来的星象仪器一样一样搬到台上。说是望星台,不过是就用途而言,规模肯定比不得长安的灵台。仪器虽是比着琅琊王从宫里带来的临摹图做的,但毕竟不是由专人负责,粗糙得很,谢玄不得不亲手打磨调整。这又是个细活,容不得差错,他一门儿心思全都花在了这件事上,等大致完成,已是来年春天了。

      建康宫中的太监来问占得什么结果。

      “老人星现,色大明黄,王者承天。大吉。”

      终于得了些闲,谢玄把家里的两个孩子叫来。

      都长高了些,脸色变得红润。

      这大半年虽然没顾上他们,但谢玄总是惦记着,嘱咐仆人们细心照料饮食起居,天气好的时候带出去玩儿一玩儿,碰到想吃的想要的都不要紧,全部买给他们。

      不过和谢玄想的不太一样。

      大概是七郎拘谨,便教觋罗也不要任性张口要这样那样。两人跟着家里的丫鬟进城,碰上稀奇玩意儿也只是凑到近处看一看,从不说想要。留在家里的时候也很懂事,知道谢玄忙得不可开交,不来打扰他,俩人顶多躲在建了观星台的院子门口悄悄望着台上。惟独桓远三天两头跑到家里来找他们俩时,才显出小孩子的本性来,与桓远一起在宅子里东跑西窜,有时候也三个人也一起跑到外面去玩儿,只是离开宅子之前,七郎从不落下带着觋罗事先寻照顾他们的丫鬟讨个准许。

      过于懂事了。

      还是没有把这里当家啊。

      不急。慢慢会自在些的。

      即使眼前七郎还在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

      谢玄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对两个孩子笑道:

      “明天开始上课吧。”

      觋罗高兴地拍手,而七郎迟疑地开口:“先生,那我——”

      “七郎也一起。以后不叫先生,该和觋罗一起叫师父了。”

      少年忍得很努力,仍藏不住眼里的惊喜,嘴角翘起来。

      “是,师父。”

      那些年平淡而令人欢喜。

      从读书认字教起,诗文歌赋一样不落下,再大一些,开始讲本派五花八门包罗万象的学术杂说,同时又教历代传授的修身养性之法和舞剑之术,再来还另授天文星占。

      “教那么多,就算你教着不累,人家学着也挺累的。”祖逖得空就来看望两个孩子,见俩人躲在藏书阁里,一个靠着书架,一个倚着凭几,各读各手里的卷轴,直摇头,“差不多得了,你别把小孩子给压坏了。”

      “他们俩聪明得很,没有你想的那么辛苦,而且我看他们好像还挺开心的。”

      尤其是七郎。

      桓远那孩子有时候也来,不过桓轸给他儿子排的的功课也紧,桓远就不能像过去来得那么频繁了。等两边都得放假的时候,三人才一块儿出去到处逛逛。

      后继有人。谢玄很欣慰。

      但也不是全然无所忧虑。

      他们仍在南方。

      虽属一国,仍是异乡。

      北方来的逃亡者总是希望回到故地。

      听说建康的宫城穷极壮丽,非长安的古旧皇宫可比。

      谢玄还没有去过。他连门都不大出。

      宫里的太监每月拜访一次,带来谢玄需要的仪器工具,前一次若没有提及有何物欠缺的,就大车大车地拉来些礼品钱财,说是陛下的意思,再问近来有无异象,若有,该作何应对。

      谢玄只道如故。

      有边兵。无甚新事。

      一直如此。

      管事的太监听了无动于衷。谢玄从祖逖和桓轸那里得知这太监是扬州本地人。

      ——是吗。

      ——大都是这个反应。

      ——北上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还须从长计议。

      ——听说还有些人没来得及走,被扣住了,做了胡人的臣子。

      ——也有自己去投奔的。

      ——是觉得我们不会回去了吧。

      ——的确有人不想回去了。

      ——匈奴人也不好过,氐人和鲜卑人从两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呢。说不定老天有意让我们暂时坐山观虎斗,等时机成熟,只做那得利的渔翁。

      ——是养虎为患也说不定。

      ——那有什么办法,就算是个祸患现在也只有养着。现在朝廷还不稳,怕是我们前脚刚走,后院就失火,我们这点人两头哪里顾得过来。

      无解。

      ——你再等等吧。

      ——什么?

      ——陛下要我转达,要你再等等。南方大族一直不满意我们,你们谢氏现在风头太盛,陛下不想这时候让你出来当活靶子。

      在说这个啊。

      ——无妨,对我来说都一样。只要陛下知道我有心、愿听我所言就够了。

      ——也不要这么说,之后定有需要你的地方。

      是吗。

      自己已经平静了。

      这南方确是一方宝地,若把头低下来,不看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若背朝故地,不望北方的血雨腥风,眼前只有安宁与细水流长的每一日。他在这一处静谧的深宅中守着两个孩子在跟前跑,从几岁,到十几岁,七郎长成挺拔的少年,觋罗出落得亭亭玉立,他像看到自己的孩子长大一样欣喜。

      可不就是他的孩子们。他早已视他们如己出。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过了不惑之年。

      本家如其他人一样已在南方置了田产,随行而来的宾客和仆役在家中大宅往来如故。

      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过日子,可不就图个安稳,在哪里都是一样。

      可谢玄不只想过日子,从来不是。他已亲眼见过颠沛流离。

      此刻已经不是为他自己,他惦念那些人。

      对百姓来说,没逃来不好过,逃来了也不好过。谢玄自己也是靠着朝廷和家族偏安一隅才得衣食无忧。他寄生于他人苦难之上,心怀愧疚。

      却不是他的错。他现在改变不了。时局如此,时势如此,天命如此。

      他会继续等。若他等不到,会有人替他等下去。

      平静了。

      就像那些花。

      今年落了,明年仍会开放。

      从长安带来的花种在路上淋湿又晒干,谢玄把种子撒在院里,本以为种不活,结果等天气稍暖,竟萌生出细小的芽,接着开出那些妖冶奇异的花朵,然后结出布满小刺的球状果实。他一年一年把果实收起来,留其中饱满成熟的按师父书里的方子做成药,遇七郎和觋罗因练剑受了跌打损伤时以酒泡让他们服下。剩下的取出种子,待来年在院中再次播撒。

      那些花疯狂生长。种子随风在院中各处落下,从墙角蔓延侵袭至花坛,再延伸至门槛前的缝隙,留下稀稀落落的两朵。

      白色的,紫色的,旋转扭动着花瓣诱惑人凑上前去。

      不可。不可。

      会被迷了心神。

      丫鬟说官差送了封请帖来。

      三月上巳日,白鹤山,清谈会。

      清谈啊。

      久违了。

      辞官之后不曾再去,既无心情,也无必要。

      年轻的时候自诩才学高于他人,甚是喜欢与人辩论大出风头。后来做了官,再那么锋芒毕露只会让人觉得咄咄逼人,就收敛了,受邀前去只是为照顾人家面子。再后来,连礼节也不必尽了。到南方之后更是深居简出,一是为给族中做官的亲戚避嫌,二是忙于天象观测和传道授业,并无多少空闲。

      是两位好友在陛下面前为他活动的缘故吧。

      也许机缘到了。只是等了这么些年,他已经不感到喜悦了。

      谢玄上早课的时候把请帖给两个孩子看。

      ——七郎和觋罗也去看看吧。京城的名士都会去,你们也跟着长长见识。

      ——三月上巳日……是春禊,师父,就是今天。

      ——嗯,一会儿走着去。

      ——请帖上只写了师父一个人的名字。

      ——跟着我就行了。

      ——师父,我们也去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

      七郎低下头,觋罗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不会给师父丢脸吗?

      七郎嗫嚅道。

      哦,是这么回事啊。这孩子又想多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仍旧小心翼翼地记着自己的来处。

      ——不会。

      趁七郎低着头的功夫,觋罗跑到谢玄面前,悄声道:

      ——师父,七郎早就想看看春禊了,只是不好意思说。要是七郎说不去,等下师父先走,我和七郎在后头跟着就是了。

      说完站到了谢玄身后。

      七郎思忖片刻,终于抬起头,张嘴似要答应,中途不知怎么又改了口。

      ——我……还是不去了。

      谢玄心生怜惜。

      少年眼里不同的情绪撞击在一起。

      因与无缘之事的缘分而喜悦,因以低微出身踏入上流而不安,还有……心思被看穿的恼怒。

      这孩子太要强。

      谢玄只是笑,转身又问觋罗。

      “觋罗呢?”

      “我也不去了。师父路上小心。”

      “那今日便放一日假,出去玩儿吧。”

      果真跟来了,而且还没让觋罗跟着。

      谢玄心里忍不住心疼七郎,同时故意走得比平常慢些,好等觋罗来追。一边又感叹真是两个傻孩子,把自己搞得这么辛苦。

      白鹤山是去惯了的,横竖就那么大点地方,他不担心他们。只是走到半路,见大队车马停在酒家门口,估摸着这些都是在山下等待的家仆,才想起自己手里除了举着柄拂尘,什么也没带,摇了摇头。逍遥自在了这么些年,什么人情往来的礼节都忘了。又在心里打趣自己,反正两个孩子都大了,家里宅子那么大,钱也不用愁,索性自己什么也不管了,成仙去吧。

      谢玄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进酒家,让掌柜打壶酒带走。店掌柜扭头喊了小二一声打酒,然后回过头和谢玄说酒多少钱,酒壶另算多少钱。谢玄赶紧掏钱。

      这时才反应过来。

      钱都没带,上哪儿掏?

      于是只好和掌柜说先赊着,之后再送来,如果等不及,可以到家里问管事的要,又详细说了一通自己家宅子在附近,路怎么走。

      对方只是摆摆手。

      ——您也不像会赖账的人。我们今天客人多,忙不过来上门去取,您有空叫人给我们送来吧。

      说完从小二手里接过酒摆在柜台上,就忙别的去了。留谢玄一个人站在柜台前。

      莫名其妙就被信任了。

      谢玄拎起那壶酒掂了掂,打得极满,并未偷减。然后对着店里说了声晚些就叫人送钱来,见没人理他,讪讪地走了。门口等着的仆役们纷纷给他让路。

      有人叫了声“您慢走”。

      谢玄回头,一个和七郎差不多大的小二在店门口送他,见客人回头,对谢玄笑了起来。

      谢玄朝小二点了点头,然后接着走他的路。

      成仙……还是算了。沾沾人间烟火气也不赖。

      “官复原职,恭喜了。“

      桓轸坐在谢玄对面道。

      “文书在拟了吧,要不了多久。陛下问你要不要搬进宫去,方便些。”祖逖道。

      “不了,现在这宅子挺好。那些东西搬来搬去也挺麻烦的,得先拆,然后又装上,用起来不顺手需要调整还得我自己来。替我谢谢陛下。”

      “怎么谢?就说太麻烦了吗?”

      “祖兄和桓兄替我想个借口就是了。“

      “你其实是不想把两个孩子丢在外边儿吧?”

      “把两个孩子交给我吧。”桓轸道,“反正桓远老抱怨去见七郎和觋罗机会的少了。就让他们搬过来,三个人正好一块儿。”

      谢玄笑了,“那太便宜他们俩了,我还要给他们上课呢,你把他们接去,不是正好让他们给逃了?”接着把手里端着的酒喝了一口,“好酒。”

      祖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当然了,不是你走在路上几文钱买的便宜货能比的。你又不缺钱花,怎么带了那么个寒酸的东西来?”

      “忘了。半道上见有什么就买什么了。“

      桓轸也笑起来。 “你原本心思就不在这些事情上嘛。倒是挺像你的。”

      祖逖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不在意,人家可是把你看轻了。”说着朝别处坐着的来客努了努嘴。

      谢玄不理会。

      “说到这些孩子,七郎和觋罗人呢,怎么没见他们来?”桓轸左顾右盼了一番问道。

      “来了,在后头跟着呢。”

      “没一起?”

      谢玄解释了一遍。

      祖逖叹了口气道:“七郎那孩子,年纪不大,心事挺重。话说回来,小觋罗还挺了解七郎的。”

      “毕竟一起长大的嘛。”桓轸一边道,一边朝旁边招了招手,一个小厮跑了过来,谢玄听到桓轸交代小厮去远处一群年轻人的席上把桓远叫来,小厮听完跑着去了。

      “两位大人说一说吧,突然让我‘官复原职’是怎么回事?”

      “谢玄,陛下觉得时机成熟了。”

      “哦?”

      祖逖对谢玄的反应嗤之以鼻。

      “怎么,你觉得陛下错了?”

      桓轸笑了两声:“祖兄,他不是觉得陛下错了,是觉得陛下终于下决心了。”又转向谢玄,“你早就知道了吧?就等着看陛下会不会找你。”

      祖逖一拍脑门,笑了:“我差点都忘了,那些星星月亮肯定早告诉你了。那还明知故问什么?我还以为——”

      “以为我也贪恋这南方水乡安稳,不想走了?”

      “谢玄,你也别觉得祖兄心急。只是我们最近打交道的人里,这样的人多了,又不能和他们翻脸,祖兄一肚子气没处撒,让你撞上了。”桓轸笑道。

      谢玄也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祖兄,我也是会长进的。”

      这时桓远跑了过来,见谢玄先躬身行一礼,一边叫“谢先生”,又要向祖逖行礼,祖逖挥挥手说刚才见过面了,客套都免。桓远便直起身来,转向桓轸:“爹找我?”

      “你去接七郎和觋罗吧。”

      桓远立刻喜笑颜开,“他们也来啦!”说着又问谢玄,“怎么没和谢先生一起啊?”

      “你管那么多干嘛,赶紧去吧,免得他们到处找。沿着上来的路应该能碰上。”

      桓远应着,又分别向父亲的朋友行了礼,转身就要跑。桓轸赶紧叫:“回来回来,我还没说完。带钱了吗?”

      “带了。”

      “那就好。我们要在这儿坐一天,你们几个四处看看,待不住就自己去玩儿吧,钱不够管下人要,只是到时候记得派个人告诉我们一声去哪儿了,不用自己来通报。”桓轸嘱咐道,又问谢玄,谢玄点头。

      于是桓远急急忙忙跑走了。

      “这小子这么心急,路上可别摔个大跟头。”祖逖笑着摇摇头,接着道:“老天爷告诉你什么?我们这回能成不能成?”

      “祖兄,天命虽定了,成事还在人。陛下之前来问过了。”

      “如何。”

      “胡祸未变,但似有吉兆。”

      “得了事验?”

      “尚未。”

      “说了跟没说一样。我以前就觉得你那些星星靠不住。”

      谢玄哈哈笑起来。桓轸也忍不住低声笑了。

      “祖兄,我已经说了,成事在人。天象不过告诉人有各种各样的可能,决定哪一种可能实现的,是人啊 。陛下既知凶险,也知吉兆。陛下选了吉兆。是吉是凶,还要看陛下、看身处南方的各位怎么选。”

      “你说得好像天命其实是由人决定的一样。”

      “天命随万物变幻。”

      祖逖摇摇头,“我不跟你扯这些虚的。我和桓轸见了不少人,不太顺利。陛下想得太简单了。不只是南方人不愿意,当年从北方迁来的人也有不愿意的。说就是因为我们打不过才逃来,几个族的胡人在北方自立门户都这么些年了,实力比过去更强,现在去,无非是鸡蛋碰石头,说什么再等等,看看形势变化,说不定胡人适应不了中原,会自己退回去。”

      祖逖啐了一口。

      “都是胡说八道,要退早退回去了。谢玄,又应了你的话啊,养虎为患。这些人说白了就是舍不得家里的田产,仗着胡人过不了江,只顾自己享受罢了。要我说,我们再把这虎养一养,就不光是中原了,他们学会了游水还要过江来的,汉人就全完了。”

      祖逖越说越激动,桓轸倒了杯酒给他。祖逖接过来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狠狠放在案上,结果酒杯碎了,旁边时候的小厮赶紧跑过来收拾。等小厮走了,祖逖继续滔滔不绝地抱怨。

      “气死人的是,太子殿下被撺掇着向陛下上书,说因为汉人不如胡人,所以老天爷才赐江水天险将胡人挡在北方。这是未来的天子啊,天子都觉得自己不如人,下面的人还能怎么办?”

      “陛下怎么说?”

      “当然是——”

      “陛下训斥了太子一顿,”桓轸赶在祖逖说出更多不适宜的话之前打断了他,“命太子回东宫思过去了。”

      祖逖不耐烦地冷哼一声,压低声音道:“思过有什么用。把太子身边那群见识短浅的南方人都换了才是要紧事。以前我就说让他们去教太子不行,陛下说这是为了安抚南方人,即使要紧的军政官职不能放手,也得稍微让一让步,让他们知道朝廷的门对他们也是开着的。

      “太子从小就在蜜罐子里宠着,就算长到十几岁,脑子里还是只有声色犬马,对北方的事知道什么啊。陛下真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祖兄,别说了。”谢玄平静地道。

      祖逖自己倒了杯酒,闷声喝下去。

      见祖逖不再说话,桓轸趁机换了个话题。

      “谢玄,我从江州给你和你们家俩孩子带了点东西,已经打点好让人送去了,你今天回去看看吧。桓远本来一回来就要自己带人送到你那儿的,结果回到家生了两天闷气,就把这事给忘了。”

      “对方没答应?”

      桓轸忍不住笑了。

      “何止是没答应,面儿都没见着。虽然知道对方肯定要摆一摆架子,但没想到这架子这么大,就带着桓远在江州转了转,等了一个月,给足了对方面子才回来的。桓远以为是人家嫌他不好,回来之后就闷在屋子里生气。他娘让我去给他开导了一通不是这么回事儿,然后才好些了,今天又高高兴兴跟着我来,说是和七郎、觋罗好久不见了,今天过节正好一起到处转转。”

      “原因知道吗?”

      “谁知道呢。今天对方也在,谢玄,你也帮着说两句。”

      “还没死心?桓远愿意吗?”

      “陛下指婚,由不得他不愿意。”

      谢玄又笑,“勉强也不必要。我想想别的办法。”

      “说着就来了。”祖逖使了个眼色,“我们还没找他,倒自己找上门了,葫芦里装的恐怕不是什么好药。”

      说话间对方已经走到了面前。

      竟是来提亲的。不是向桓轸,而是向谢玄。

      三人交换了眼神,显然都吃了一惊。

      当然是回绝了。但这是陛下要争取的人,既然主动凑过来,还得顺势拉拢一番。

      说是拉拢,也不过恩威并用,这样八面玲珑的老油条不可能听不懂。

      心里虽是嫌恶,谢玄面上仍平淡得很。

      都是诡辩。他心里知道。饶舌本就为他所长,对方并不是善辩的那一类,只能由他步步紧逼。

      最后对方几乎是逮住机会逃也似的走了。

      “你要是有心与人说教,还是这样厉害。”来人一走,祖逖就拍手称快,“居然说起‘琉璃眼’什么的,我还想谢玄是不是书读得痴了,竟提起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差点给你绕进去。”

      桓轸笑,“他不是一直都是这样么?什么天象人祸,都是些我们听不懂的东西。现在不过又加了一重妖魔鬼怪而已。”

      只有谢玄没笑,反而眉头紧蹙。

      两位好友察觉了,都收敛起神色,等他开口。

      “既然那琉璃眼如此宝贵,为何当初不多加保护?为何给人可乘之机?这鬼不是过于自信,也便是愚蠢吧。再者,为何是泥鬼?因泥鬼丑陋,配不上这琉璃眼么?或者又是,因泥鬼自身一滩烂泥,不似能自保,倒显得这琉璃眼愈发伸手可得么?

      “祖兄,桓兄,这是在说我们啊。好好的天下硬要任人把它夺了,连讨要的胆子都没有。

      “陛下此时又用我,就是让我游说这些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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