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等待》杨小一

14、拾肆

　　大木乡之行定在星期三，那天周小毛没课，顾小西也没客，而且顾小西喜欢星期三这个日期，于是他们带上相机，跳上往涪陵的火车，直奔心中的向日葵花田。
　　到了目的地以后，顾小西才深刻地体会到：期望越大，失望也越大。花了五十块大洋进了景区，迎面来的向日葵并不如她想象地一样开放着，有的只是耷拉着花盘，将残花败柳的精神发扬到了一定的程度。由于刚下过雨，花田里的泥冲到了道路上，一路泥泞。顾小西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看来她的浪漫情怀就要淹没在这片红泥地了。
　　不过周小毛倒是一点都不在意，自得其乐地跑到花田里去了。
　　“小西姐，你大概很失望吧！”他一边走一边说“其实向日葵的花田就是这样的，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灿烂。大部分时间，它们都是呈现这种青涩的模样，只有很难得的时候才会接触饱满的果实，露出幸福的金色花盘。”
　　“上小学的时候，我家也种了向日葵，只有一个小小的花圃。我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照顾它们。我给它们浇水，还给它们施肥，我盼望着它们能像画里的向日葵一样面向太阳露出美丽的姿态。”他顿了一下：“不过，它们都是背对着太阳的。”
　　“啊？”顾小西诧异地看着他。
　　“哈哈，骗你的！”他一边笑一边还装着抹眼泪的样子“怎么可能有背对太阳的向日葵嘛，小西姐，你也太好骗了。”
　　“你这个破小孩，逗我就那么有趣？”顾小西作势要打他。
　　“哈哈。谁让你最好玩嘛？！”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背过身向前跑去，肩膀抽动着，忽然之间，顾小西有种错觉，周小毛好像哭了。
　　睡在民宿的木板床上，周围的都是蟋蟀和青蛙的鸣声，这里的夜凉凉的，似乎灵魂更容易从身体里偷跑出来。顾小西幻想着自己不再是那个叫顾小西的人，抛开这副身体所承载的记忆，忘掉不属于自己的感情，不再为放任自己的感情而难受不已，为掩饰伤痕而狼狈不已，此刻，她只是一个阴影，一个抛开一切束缚的阴影。窗外，是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
　　“扣、扣……”门被敲响。顾小西隔着门问：“谁啊？”
　　“小西姐，是我。”门外是周小毛的声音。
　　顾小西套了件薄衬衣，开了门，她第一眼居然没有看到周小毛，而是仰望着天上的月亮，因为它真的很亮，似乎想向她证明自己不是反射太阳的光芒，不过月光再耀眼，毕竟还是冰凉。
　　周小毛坐在门口竹椅上，夜晚没有那么漆黑，顾小西不想扰乱这份寂静，没有开灯，在屋子里拿了张椅子在周小毛身边坐下。
　　周小毛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天空。两个人就这么奇怪地坐在一起仰望着天上的满月。
　　“小西姐，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信吗？”他突然说。
　　“不信。”顾小西想都没有想就回答了。
　　“那如果我说喜欢的是……是男的，你信吗？”他的声音有点颤抖。
　　顾小西低下眼眸，然后说：“我相信。”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喜欢你，却相信我喜欢的是男的呢？”周小毛声音低低的。
　　“因为对我来说，‘喜欢’，这两个字太沉重，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说出口的。”其实顾小西也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相信后者，也许是直觉吧。
　　“唉……”周小毛叹了口气，或是松了口气：“小西姐，你会瞧不起我吗？”
　　“小毛，你觉得别人的看法很重要吗？”顾小西反问他。
　　“我觉得你的看法很重要。”小毛固执地说。
　　“喜欢一个人，是因为他是男人还是女人才喜欢的么？”顾小西顿了一下：“喜欢，不是因为他是他，才‘喜欢’的么？！”
　　“但是，我害怕。”周小毛把腿缩起来，用手把自己紧紧的抱住。
　　顾小西看了一眼他，莫名地难受，叹了口气用左手把他揽进自己的怀里，“小毛，爱之所以迷人，是因为它不受时间空间亦或是其他的约束，爱了就爱了，没有对错之分。你害怕的不是爱，是别人的看法，往往，别人的看法会伤害到你，而不是爱情本身，所以你才要更勇敢，有伤痛，爱才更美好。”
　　“有伤痛才更美好？”周小毛有些疑惑，“小西姐，你也爱上过不应该爱的人么？”
　　顾小西心里的伤口在月光下晒得冰凉的痛，她叹了一口气说：“我爱过一个人，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爱，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呢？我很爱他，一直等着他，以为等着，他就会回过头，然后说他也爱我，需要我，我的等待没有白费。”
　　“结果呢？”周小毛本来有些低落的眼神忽然被好奇的光芒遮盖住。
　　“笨蛋，你真八卦。”她好笑地拍拍周小毛的头。
　　“结果呢？”周小毛坐直身体，锲而不舍地追问。
　　“他要结婚了，新娘不是我。”她笑了笑，不是释然，只是无可奈何。
　　“那你后悔么？”
　　“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但是不是因为爱过了，而是因为自己放不开。爱，也有不快乐的时候。”
　　“小西姐，我明白了。”周小毛身体放松下来，把头放在顾小西的肩上，仰望着头顶上明亮的满月。
　　她没有说话，继续望着那轮明亮却孤独的满月，孤独却把月亮的月晕无限放大，把她的痛苦也无限放大，大到拖住她，一步也无法前进……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看到周小毛神清气爽，好像抛却了一些沉重的负担，又重新成为阳光下新的他。顾小西看着他，羡慕不已。有的事，你能为别人做到，但是自己却做不到。
　　过了几天，周小毛拿了一幅48x48的画到店里送给顾小西，说是弥补她没有看到美丽花田的遗憾。画非常漂亮，却很不合常理，但是顾小西喜欢它。画面上是夜幕下一片开满灿烂的蓝色向日葵花田，向日葵在满月下开放得异常妖娆，花海里有一个影子，一个月光下的影子……
　　她觉得，她就是那月光下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