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等待》杨小一

13、拾叁

　　八点钟收了店，外面的积水已经成了一条小河。顾小西打着伞好不容易趟水到了车站，等了半个小时，居然没有等到任何一辆公交车。她决定对自己奢侈一次，叫出租车！但除了溅到一身雨水，她没有拦下任何一辆如同要赶着投胎一般疾驰而过的出租车。就在她决心要走回去的时候，一辆银白色的奔驰在她身边来了个急刹车。顿时，水花飞溅，顾小西的牛仔裤溅上了一大片泥浆！最让她心痛的是她托朋友从香港带的紫色LV小包，现在基本上能倒出水来，这是她一生中买得最贵的东西，她的心悔得青青的，早知道就不把它带出来了！但是，瞬间，她找到了替身，应该责怪的是那个没天良的司机。
　　“你会不会开车啊？！”顾小西僵在路边一分钟后，从嘴里蹦出来的第一句话，顺势还踢了小奔奔一脚。她除了骂人，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把司机揪出来海扁一顿。小奔奔，你今天死定了！
　　“喂！”顾小西拍着司机室的车窗。
　　“上车吧！”车窗摇下来，露出杜亚晏的一字脸。
　　“切，稀罕！”一看到他顾小西的火烧得更旺了，如果说这场雨是石油，杜亚晏就是顾小西命里熊熊燃烧的火焰。想起杜亚晏对于婚姻的评价，顾小西就相当不满。在顾小西的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且不管婚姻属于它们其中的哪一个，她对于婚姻所持的是一种相当保守且纯粹的执着，简言之就是婚姻完美主义。对于她来说，婚姻是神圣的，是基于两个人相爱的立场而做出的共同决定。而杜亚晏对于婚姻所持的随便的态度，让她非常不满，对于杜亚晏这个人也失去好感。
　　顾小西撇过头不想理他，径直往前走。衣服给雨水打湿后被风吹着贴到了皮肤上，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还真不知道她是否能坚持走到十米外的报刊亭下躲雨。
　　“上车。”杜亚晏开着车缓缓跟上来，雨水都洒到他的脸上，他的语气很温柔，但是目光如炬，让人难以拒绝。
　　顾小西正在权衡了一下目前自己的状况，杜亚晏便下车帮她拉开了副驾驶位的车门，顾小西屈服了。
　　车上铺着毛茸茸的地毯，害得顾小西都不好意思把湿漉漉的鞋子放上去。杜亚晏伸手从后座拿了块白色的毛巾搭在她头上，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隔着毛巾揉着她的头发，这样的接触对于太过亲密，她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她偷偷瞥了一眼杜亚晏，他朝向前专注着前方的路况，顾小西松了口气，还好他没看到。顾小西想：也许对于在国外成长的杜亚晏来说这样的接触是再平常不过了，不过对于外表活泼，内心却是个小处女的顾小西来说有些不太习惯。
　　“我自己来。”顾小西接过毛巾。
　　“想吃什么？”杜亚晏看着前方，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雨刷频繁地在挡风玻璃上摆动，似乎成效不大。
　　“我什么都不想吃！”顾小西故意激怒他，来掩饰自己刚刚的尴尬。
　　“我想你可能改变主意了。”他依然盯着前方。他是一个很强势的人，说服别人的本事也很出色。
　　“你是记忆不好还是耳朵不好，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是不想跟你吃饭。”顾小西受不了杜亚晏的一副唯我独尊的口气。
　　“我并没有说要你和我一起吃，你也可以选择自己一个人吃。”杜亚晏抓住顾小西的语病。
　　“啊……啾！”顾小西打了个喷嚏，身体打了个冷战。被雨水淋过的身体有些难受。
　　“没事吧？！”
　　“我想吃小面。”顾小西软化了，因为她真的很想在这种下雨天有一碗热腾腾的小面，放很多辣椒，让热气透过胃达到她的心脏。
　　“去哪里？咳、咳……” 他有些咳嗽。趁红灯，他松开方向盘，他松了松他脖子上领带。
　　“就在我妈家的路口右转第二家店。”顾小西看了看他，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他的脸红红的，微微有些汗，估计是雨水吧？
　　半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了那家小店门口，不过，迎接他们的是一扇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湿漉漉的卷帘门。
　　“现在怎么样？”
　　“砸开他家的店门，绑架他家的老板，让他非得给我做一顿小面不可。”顾小西气势如虹，看着杜亚晏没有任何变化的脸，她有些无语：“无聊。你一点反应都没有。算了，今天我就将就我妈的窝住一下了，冰箱里可能还有点东西，弄个炒饭什么的应该没有问题。”
　　杜亚晏调了个头，把车开到小区里，雨还是依然如旧，真是一场顽固的雨，打在车窗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可怕声响。车停了，杜亚晏拉开车门让顾小西下车，顾小西觉得有些许别扭，这辈子还从没有让人这么绅士的对待过。
　　她站在大门前找钥匙，杜亚晏帮她撑着伞，她的右边肩膀被伞面滴下来的水淋到，她惯性地抬起头看了杜亚晏一眼，虽然杜亚晏打着伞，但他自己却是整个人露在雨里，仿佛刚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一丝不苟的头发都贴到脑门上了。顾小西心里突然猛烈地跳动了一下，慌忙地低下头。
　　“咔哒。”大铁门打开了。
　　“咳、咳……”杜亚晏的意识有些模糊。
　　“你是不是感冒了？”顾小西忍不住摸摸他的额头，这温度可不是一般地高。“你进去吧。”杜亚晏有气无力。
　　“别逞强了，笨蛋，快跟我进来。”顾小西还是鸡婆了。
　　杜亚晏的脸闪过一丝诧异，在顾小西还没有抓住他的表情的一瞬间就低下眼睛，跟她上了电梯。
　　进了屋，他十分熟练地脱鞋换鞋，打开灯，把伞放进厕所，然后站在客厅中央。
　　“请你拿给衣架给我。”他朝顾小西吩咐道，顾小西有种引狼入室的感觉。
　　“我来过这里，跟顾妈妈聊过几次。”他又一次毫无预警地登上顾小西的颅内剧场，回答了顾小西心中浮现的问题。难道他有特异功能，顾小西心里偷偷地抱怨。
　　“我没有拥有你认为的乱七八糟的能力，不过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基本上你心里想什么都会很诚实地反映在你的脸上，你的这种特质可以被正面地概括为：单纯。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优点？”他非常有耐心地再次回答了她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顾小西条件反射地摸了摸她的脸。
　　“唉，请你收起你的白痴模样，另外，再次请你拿个衣架给我。”杜亚晏很不客气地打断顾小西的呆滞状态。
　　顾小西相当怀疑刚才在门口那个虚弱得仿佛随时将要死去的杜亚晏是不是装出来的。
　　顾小西在房间的柜子里翻出了她中时代穿的宽大的男式体恤和运动裤。然后有点苦恼要怎么给杜亚晏解释这些衣服的来历。
　　好在杜亚晏没有问个究竟，不然顾小西还真不知道她会被嘲笑成什么样呢？
　　杜亚晏进了浴室，流淌出哗哗的水声。平时他的身材都藏在酷酷西装下，也不知究竟如何，应该很不错吧，顾小西色色地想到。
　　杜亚晏穿着明显小了的衣服从浴室走出来，顾小西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我身上这套衣服是……”还没等杜亚晏说完，顾小西就憋住笑躲进了厕所里。
　　顾小西洗完澡出来，发现杜亚晏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擦干头发在厨房的冰箱了搜寻了半天，要说搜寻真是一点也不夸张，除了三枚鸡蛋和她妈妈的面膜，什么也没有找到，然后怀抱着绝望的心在碗柜里找到了一把不知什么年代的挂面。她才猛然想起来，从小时候起，她就以为妈妈是一种不用做事的生物，不用做饭，不用洗衣服，只要坐在沙发上看看电视唠唠叨叨就可以了，以至于她小学三年级无意间发现同学的毛衣一直都是妈妈织的，仿佛看到了怪物一样，她的世界被推翻了。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妈妈还真是懒人。虽然在爸爸去世后的生活里，妈妈被迫担起家里的一切，但是她的本质确该是悠闲的。
　　于是她只好凑合弄个煎蛋面，还好作料齐全，这应该是她上个月因为蹭饭而买的吧？！说到蹭饭，其实根本就是顾小西在做免费的厨娘，妈妈大人嘴巴上说顾小西干扰了她的“私生活”，其实确是相当享受顾小西照顾她一日三餐的生活。
　　不晓得杜亚晏的嘴和他的外套是不是一个类别的，吃不吃得惯这样的平民市食物？
　　把面捞起来端上桌，撒上葱花，香味一下就出来了。
　　“起来吃面啦！”顾小西居高临下看着沙发上的睡美男。
　　外面的风和雨发出飒飒的声音，屋子里冷冰冰的，杜亚晏没有一点动静，像是死去一般，顾小西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手探到杜亚晏的鼻翼下，他的呼吸很轻。她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弥补自己被吓到的心，顾小西瞬间想要恶作剧，她一路小跑进自己的房间，随手抓了一只中性笔跑出来，偷偷走近杜亚晏，打开笔套，对着杜亚晏的脸，想着即将做的事，忍不住一阵兴奋。就在这时，杜亚晏眼睛毫无预警地睁开，跟顾小西的眼睛对上，顾小西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又要恶作剧了吗？”杜亚晏优雅地坐起来
　　“哪有？”顾小西虽然打死不会承认，但难免有些心虚。
　　她把笔扔到地上然后站起来拍拍自己的外套，顺势把笔踢到沙发脚下：“我是叫你起来吃饭的。”
　　“你吃得惯吗？”顾小西看着杜亚晏像个平常人一样吃着自己煮的面条的形象有点难以接受。
　　“怎么这么问？”杜亚晏抬起头看着她。
　　“感觉你是不拿刀叉就不会吃饭的主儿。”顾小西相当直接。
　　“……”杜亚晏不置可否，依然吸着自己面条。
　　顾小西忍不住也吃了一口自己碗里的，很普通啊，怎么感觉他吃的碗里的就比自己碗里的好吃呢？
　　“好吃吗？”顾小西有些好奇。
　　“不难吃。”
　　顾小西气得牙痒痒，这个人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话嘛，这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呢，越想越气，一把碗从杜亚晏嘴边夺过来：“不好吃就不要吃！”
　　“我没有说不好吃。”杜亚晏好脾气地拿纸巾擦擦嘴。
　　“那你说不难吃，有这么表扬人的么？”顾小西愤愤地说。
　　“你是想要我的赞美吗？”
　　“哼！稀罕！”顾小西不知道自己气从何而来，只是看不惯杜亚晏平静得没有丝毫感情曲线的脸，仿佛天塌下来也是如此一般的镇定，外界的事情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那我可以继续吃了吗？”
　　“吃吃吃，饿死鬼投胎的啊？”顾小西故意气他。
　　“我今天一天都没有吃东西。”
　　顾小西有些惊讶，杜亚晏难得如此诚恳，居然愿意跟她解释。
　　“你不吃吗？”当顾小西神游的时候，杜亚晏已经吃完他的面条。
　　顾小西自然地把自己的面推到他面前，杜亚晏又埋头吃起来。
　　看着他，顾小西觉得此刻的他好像是另一个杜亚晏，那个在家帮她补课，被她恶作剧了也不吭声的杜亚晏，脱去了登喜路的他像去掉了一层皮，露出本来的样子。
　　“喂，回神啦。”杜亚晏用手揉了一下顾小西的头发。
　　“干、干嘛啊？！”顾小西拨开他的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我吃饱了。”他喝完碗里的汤，靠在椅背上，像只慵懒的猫。
　　“你干嘛一整天不吃饭？”要飞仙了，顾小西在肚子里悄悄地说。
　　“公司才进入重庆的市场，什么都要一样样地理顺，太忙了。”
　　“再忙也要吃饭啊？”
　　“你是在关心我吗？”杜亚晏突然盯着顾小西的脸。
　　“什么啊，我只是……因为……那个，哎呀，反正我不是关心你。”顾小西有点慌乱。
　　杜亚晏笑了，然后说：“这是好现象，毕竟以后我们会成为夫妻。”
　　顾小西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下次记住再也不要乱说话了，也不要滥发同情心，真是要不得。
　　杜亚晏站起来收碗进厨房，厨房传出哗啦啦的水声，顾小西走进去，杜亚晏正在洗碗，顾小西叹了口气，对自己有些无力：“你感冒了，早点儿去休息吧，睡最大的那间，我妈的房间。这里我来洗就可以了。等一下我拿点药给你。”杜亚晏看了她一眼也不推辞，擦了手就出去了。
　　等顾小西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杜亚晏还是躺在沙发上，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没有力气走进去。顾小西反抗不了自己强大的内疚感，走过去想要叫醒杜亚晏，杜亚晏没有醒过来，只是蜷缩在沙发里，好像有点冷，顾小西认命地把杜亚晏从沙发上扶起来，真是相当的沉，杜亚晏的热度透过单薄的T恤传到顾小西的皮肤上，让她的脸唰地红起来，从来没有觉得从客厅到妈妈的房间距离这么长。
　　把杜亚晏安顿好后，顾小西去找退烧药，居然家里只剩了消食片，她只有苦笑，看来她还真是尽得她妈妈的真传，有什么样的女儿就有什么样的妈。“报应”两个大字“塔、塔”就像打字一样，浮现在眼前空白里。
　　她看了看屋子里辗转难眠的杜亚晏，只好进屋里换了衣服，把钥匙揣在衣服口袋里，拿着伞出了门。外面的雨势没有一点减小的趋势，她瞬间就想逃回温暖的家里，想起躺在床上的杜亚晏，咬了咬牙，打开伞低头冲了出去。街上的药店都关着门，雨把各家的卷帘门洗的发亮，在路灯下一片冰冷。
　　也不知道是她运气太差，还是雨下得让人害怕，敲了五六家的药店，都没人开门，过了第三条街，顾小西都想放弃了，终于在街尾一家不起眼的药店敲开了店门，一个老头子睡眼朦胧地从开了门上的小窗伸出头。
　　“老板…板……，有…有感冒药么？”顾小西的衣服被雨水淋湿了，冷得很，牙齿抖得厉害。
　　“你能撑到这里来买药说明感冒还不严重，赶紧回去吧，这么大雨，很容易家中病情的！”老头儿一副很同情的样子。
　　“不是我感冒了，是我朋友感冒了。”顾小西觉得这老头儿还真是啰嗦得很。
　　“看不出来你这么爱你男朋友，这么晚这么大的雨还出来给他买药。”
　　顾小西满头黑线，不知道老头儿是什么耳朵，她什么时候说是她男朋友了，这老头儿还能自动加上情节，真是相当有想象力，但是她懒得跟他啰嗦，她已经冷得不行了，怕是回去了自己也得倒下了。
　　“老板，不要啰嗦啦，快点卖感冒药给我啦。”
　　“可是，我这里不是卖药的地方啊？”老头儿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啊？”顾小西退一步看了一下店名：“你店不是叫‘保安堂’么？”
　　“是啊。”
　　“那你店不卖药？”
　　“是啊。”
　　“那你是卖什么的？”
　　“卖自行车护具的。”
　　“那你叫什么保安堂啊？”顾小西满腔怒火。
　　“谁规定保安堂就是卖药的啊？”老板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你……”顾小西不知道自己是冷得说不出话还是气得说不话了。
　　“唉，看你这么大雨还出来给你男朋友买感冒药，我也很感动，这样吧，我屋里还有感冒药，送给你得了，这么大的雨，你也别到处跑了，等一会儿。”老头子把小窗户拉上，过了一会儿小窗户开了，老头儿把药递给顾小西。
　　“小姑娘，快回去吧，别感冒了。”老头嘱咐了顾小西几句。
　　顾小西有些小感动，匆匆谢过了老板转身回去了。
　　杜亚晏吃了药，也许有些安眠的成分，他也不折腾了，沉沉地睡了，顾小西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他湿掉的衣服，翻了翻白眼，就认命地帮杜亚晏把衣服脱了下来。
　　天啊，这还真是千锤百炼的好身材，顾小西忍不住拿杂志上的模特儿的身材跟他相比，忍不住吸了吸口水。猛然，顾小西摇摇自己头，想什么呢？！双手合十，对着杜亚晏偷偷地念叨：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半眯着眼睛胡乱给杜亚晏擦了擦，把被子给他盖好，就抱了衣服出去，什么也没想就扔进了洗衣机，在轰鸣的洗衣机声里昏昏欲睡。猛地醒来，洗衣机已经停了，她把衣服晾在阳台上就迫不及待地进自己屋里睡觉了。
　　早上7点，顾小西的生物钟准时让她出现在厕所里昏沉沉地刷牙，杜亚晏突然出现在厕所门口，居然只穿着条短裤。
　　“呀，你干什么啊？”顾小西条件反射，“啪”的一声关上了厕所的门：“你怎么不穿衣服呢？”
　　“我怎么知道我的衣服在哪里？”杜亚晏无辜地说。
　　“哎呀，在阳台晾着呢，自己去拿。”顾小西在厕所里闷闷地说。听见杜亚晏离开的脚步声，顾小西松了口气，然后听见杜亚晏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你的鼾声还真不是普通的大。”
　　顾小西满口泡沫说不出个脏字。
　　“顾小西！”没多久就听叫了杜亚晏的咆哮，见过杜亚晏几次，第一次听见他这么大嗓门说话，顾小西好奇地走了出去，看着杜亚晏双手捧着一件皱巴巴的ARMANI西服，面色发青。顾小西忍不住笑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能看到杜亚晏这么生气，真是太值了。
　　出门时，杜亚晏说送顾小西去店里，顾小西怕杜亚晏要她赔西装，巴不得马上离开他，二话没说关了门就一溜烟地冲了出去，留下“不用啦……”的尾音在空中忽悠忽悠地飘着，刚好错过杜亚晏瞬间泄露的温暖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