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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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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知音
“是我弹的不假……”
慕云雁有些吃惊,“但这深宅大院与外界遥遥相隔,你是如何听到的?”
萧玄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此事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你最好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若不然,我便让家人将你给叉住打死!”慕云雁倏然板起面孔,冷声道。
萧玄芝吓了一跳,连忙双手合十,压低声音告饶,生怕眼前这痴子闹出点大动静来,惊动府上家人:“好姐姐,你请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听我细细与你说来——”
慕云雁横起眉眼:“快说!”
“好好好!我说我说——……”
*
这般萧玄芝便硬着头皮,把早些时候如何想到穷途之哭的典故,如何漫无目的地随处乱走,跟着又如何故意淘气地翻墙入院,一五一十地向慕云雁细细道来。
“——后来么,我就顺着琴声溜达到你院门外头了。——不敢欺瞒姐姐,事情的全部经过,便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但有半句虚言,便教我天打五雷轰!”
讲完故事,又发完毒誓,萧玄芝跟着长出了一口气,变作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望向慕云雁:“好姐姐,求您明鉴,我只是淘气而已,真不是什么坏蛋……”
慕云雁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量你也没有做坏事的熊心豹子胆。”
萧玄芝连忙点头称是,立掌向天:“是是是!天地为证,日月可鉴,小生绝无半分歹念。”
慕云雁忍俊不禁,话锋一转:“你方才说,你觉得那曲《凤求凰》听来颇为奇怪——你且与我说说,到底是哪里奇怪?”
萧玄芝连忙毕恭毕敬地将话接过:“我方听着琴声里面,那雄鸟确乎是在真挚热烈地追求雌鸟,但那雌鸟却似乎隐有退避之意。一些本该是缠绵和弦的地方,总是被你潦草地一带而过。
及至后来,再有弹到雄鸟向雌鸟表达爱意之时,你拨弦的力道便愈发加重,就仿佛,那雄鸟追求不得,便要对那雌鸟霸王硬上弓。再到后来,那雌鸟逃着逃着,逃到最后渐渐便没了动静,也不知是逃掉了,还是被囚禁住了。”
“……你觉得,那雌鸟是哪般的结局呢?”慕云雁抬眼看她,不辨喜怒。
萧玄芝微垂下了眼眸,略一思量,又抬眼道:“许是……被囚禁住了吧。”
慕云雁追问:“是为何呢?”
萧玄芝说:“只因她逃不过父母之命,逃不过媒妁之言,逃不过三从四德,也逃不过礼教束缚。天地悠悠,她却无处可去,自然无处可逃。”
慕云雁闻言欣慰浅笑:“少年郎,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是我的知音。——旁人都道是我琴艺高绝,为我冠以‘赛伯牙’的美名,凡是听过这首曲子的,无一例外也都交口称赞我这曲子弹得好听——唯独是你,听懂了我的曲中之意。”
“赛伯牙……”萧玄芝忍不住小声念咕。
跟着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紧紧盯着慕云雁的眼睛:“慕云雁,不是你的本名。”
萧玄芝家里有位玉棋姑姑消息最是灵通,京城里的大事小情,总也逃不过她的耳朵和眼睛,毫无疑问,“赛伯牙”这个名字,萧玄芝自然也曾在她玉棋姑姑的口中听闻过。
那“赛伯牙”具体是叫做什么名字,她确然是过了耳朵没过脑子,但总归不是个叫做“云雁”的。
好似是什么君子兰,还是什么兰的……
也好似有一个很厉害的爹……
萧玄芝忍不住极力在脑海中追忆。
*
慕云雁只兀自笑道:“想不到,你这小贼,消息还挺灵通的。”
“我不是小贼,我是云逍遥。”
“好好好,云公子——”
“这还差不多……但我却觉得‘少年郎’听着更为顺耳些,‘云公子’听着竟不像个好东西,像个纨绔子弟。——你等会儿,先别搅我脑子,让我想想……我好似是听说过你的名字……”
“慕幽兰。”
“什么?”
“‘幽兰生前庭,含熏待清风。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慕幽兰,我的名字,小字含熏。”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慕幽兰。——你还有一个位居当朝文丞相的爹,慕仁礼——噫!!!”
说到这里,萧玄芝几乎是惊呼失声。
跟着她像见鬼了似的,惊噱噱地瞪圆了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面前那人。
却见慕幽兰云淡风轻地点头笑言:“正是。”
萧玄芝大惊失色:“我的亲——老天奶奶!!我怎跑这儿来了??!!……早先没教你家人给叉住打死,还真是我福大命大造化大……我的娘诶……”
“可不是么。——我方才也已然说过了,量你也没有做坏事的熊心豹子胆。这里总也不是宵小鼠辈胆敢前来冒犯的地方。”
“所以你方才初见我时,才敢那般淡然处之,甚至还与我耍笑。”
“是啊,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弄了半天,还真是个‘夜游至此,误闯仙境’的。”
“你……”萧玄芝委实无言以对。
眼前这人她哪是个痴子?
她分明精得很!
*
慕幽兰与她错开视线,兀自屈膝拾起掉落在地上的书,顺手向远处一指:“西北角的院墙后面是堆柴垛子的地方,过去拱门,是个小院子,那里有几棵我前些年栽下的梅花树,是我最宝贝的地方,我从不让人往那里走动,下次再来时,你可以从那边走。”
听闻此言,萧玄芝大为震惊:“你……你这小书呆子怕不是读书读成个痴子了?!”
“怎么?”慕幽兰好笑地看着她。
萧玄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慕幽兰:“我,男的,不速之客,心怀叵测。你,女的,大家闺秀,如花似玉。”
“是啊。”慕幽兰笑得眉眼弯弯。
萧玄芝哭笑不得甚至都翻起了白眼:“你……你脑子是假好用还是真坏了??!你撞见个不速之客,不与之好生周旋,赶紧想方设法地把他给送走,万望与他此生不复相见——你甚至还、还给我指了条明路,盼望我改天再来??!”
“是啊。”慕幽兰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你个痴子……你怕不是疯了??!”萧玄芝气得浑身哆嗦。
她如今已然快要忘记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了,只想着好生教训教训眼前这人,恨不得怒骂几句这痴子怎能对生人毫无半点防备之心。
若不是担心蹦跶几下把那些丫鬟婆子都给吵醒招来,她都要蹦起来了!
那边厢的慕幽兰好笑地觑着萧玄芝,不紧不慢地说:“少年郎,你是个有意思的人,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你我君子之交,光明磊落。我问心无愧,你也问心无愧,如此,我防备你做什么?”
“那……来得若是旁的不速之客呢?”
“方才我有无数机会大声呼救。丫鬟婆子和家丁小厮就睡在东南边的外院,一招即至。若是旁的不速之客,我绝不会放任他在我面前说完一句整话。”
“可我却已说了这许多话了。”
“所以啊,你是个例外。——迄今为止,唯一的例外。”
“算你还有点脑子……”萧玄芝听闻此言,这才放下心来。
“少年郎,你多大了?”
“十三。——我是泰昌二年,春天生的。”
“那你确是合该唤我一声姐姐了。我是天和三十三年秋天生的,比你大四岁。——距离我的出阁之日,想来也是没有多久了。我只盼着你能够常来与我说说话。我周遭之人皆属愚钝,你是我如今唯一能够说得上话的朋友。”一边说着,慕幽兰的眼神之中多了许多落寞。
萧玄芝听得心头发紧,蓦觉难受。她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好,我往后一定常来。”
慕幽兰略一思忖,向她祈愿:“那……我是否可以再拜托你帮我带几本书?所费银钱,我愿意与你加倍支付。”
萧玄芝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们方才看着的那本书。
她此前所了解到的闺阁女子,一向只看《女德》、《女训》,再多也不过是看看百家姓,背背千字文,约莫多识得几个字,而眼前这人看得,却是一本兵书,其中详细说明了排兵布阵,还举例了许多古往今来的战争纪实。
“好,你想看什么书,我都给你买!”
“兵书战策,天文地理,农林牧渔,市井小说——随便什么书都好,除了女德女训,我不爱看那个。”
“哎,巧了么这不是,我也不爱看那玩意儿。”
“啊?你还看过女德女训啊?”慕幽兰莫名有些好笑地看向萧玄芝。
萧玄芝头皮一麻痧,连忙脑筋飞转,找补起来:“呃……我、我就胡乱看看的。——我妹妹屋里头有那玩意儿,我曾经好奇翻来,噫!写得都是些什么狗屁倒灶的祸东西,什么婆婆老得没了牙吃不得饭,媳妇儿为着尽孝,每隔两年,便受孕生一个孩儿用来下奶,好拿自己的奶水喂她,嘶——你说说,这什么玩意儿??!得亏那些闺阁女子们看得下去……脑子坏了么这不是?你说她费恁大劲干什么?买只羊回来不行么?教我看啊,纯是有病!做这事情的有病,把它写进书里的更是有病!”
慕幽兰听闻此言,不禁愕然看她。
萧玄芝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胡话——
她现在可是女扮男装着呢,竟在这里当着一名女子的面,张口受孕、闭口下奶的,简直岂有此理……
“呃……不是、我……我不是……”
一念及此,萧玄芝腾地一下臊红了脸,当即以袖遮面,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死在里面算完。
却见慕幽兰噗嗤一笑。她撑着栏杆笑弯了腰,丝毫不顾念形象地直冲着萧玄芝将手点指:“你呀,还真是个有意思的怪胎。”
“我我我……我家去睡觉了——”萧玄芝臊得没脸,心道是此地不宜久留,连忙手脚并用地顺着栏杆翻了出去,落荒而逃。
“哎,你慢着些——”慕幽兰一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扶着栏杆向外张望。
只见得萧玄芝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两圈,跟着爬哧起来,噔噔噔地向着西北角的院墙跑去,终已不顾。
*
目送着萧玄芝的身影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慕幽兰这才回转过来,倚靠着栏杆,清浅笑道:“云逍遥……真有意思。”
此番她已是再也无心阅读,抬眼天色已晚,她便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大氅,推门回屋去睡下了。
此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