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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

  •   60 愤怒
      萧玄芝与云雪棠并肩偕行。
      云雪棠一路走着,一路时不时地去偷眼观瞧身旁的这位“云公子”。
      眼前的萧玄芝,剑眉星目,风清月朗,就好像是从画卷中走出来的一样。“他”看上去是那样的远如星辰,高不可攀,不成想,却又是这样的儒雅随和,平易近人。
      这位“云公子”的确人如其名,随性洒脱——片刻之前,“他”还是大道理一箩筐,让人听得云山雾罩,似懂非懂,片刻之后,“他”竟又能峰回路转,一门心思地去考虑接下来吃什么。
      “他”还真是一个怪胎。
      一个有魅力的怪胎。
      云雪棠一时间,竟是看得有些发痴。
      *
      “那里有坨屎!!!”·
      忽然,萧玄芝变作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指着云雪棠的脚下大声说。
      云雪棠唬了一跳,登时平地蹦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萧玄芝见状,不加收敛地笑得前仰后合。
      云雪棠自觉出丑,脸皮子登时涨的通红。
      萧玄芝越笑越起劲:“你刚才一蹦三尺高的模样可真像个兔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见萧玄芝笑得毫不留情,半天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云雪棠顿一顿足,到底还是壮着胆子气呼呼地说:“不……不想云公子竟然喜欢戏耍别人……”
      一向逆来顺受的她,这还是第一次发怒。
      虽然这怒火有些底气不足。
      萧玄芝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伸手去揉自己的肚子:“让你走路不看路,不是该的么?我脸上有花还是有蜜蜂蝴蝶啊,引得你老是偷看?你若实在想看,不妨光明正大的看,我不怕看,反正被你看两眼又不会害我嫁不出去——”
      话音未落,萧玄芝的心里就已经开始毛了。
      怪她脑子不及嘴快,等她意识到自己嘴里说得是什么胡话的时候,一句话已经这般被她给说完了。
      她只得不动声色地在心里斟酌如何把这句话给圆回来。
      却见云雪棠那方才还因着羞愤交加而紧锁起来的眉头立时舒展开来,她想笑却似乎又不太敢笑:“罢了,我不与说胡话的疯子一般见识。”
      萧玄芝见她未有怀疑,当即话锋一转:“哎,雪棠,我瞅见你方才生气的模样差点意思,你是不是以前都没跟人生过气?”
      云雪棠愣了一下,跟着摇了摇头,摊手做无可奈何状:“我哪里敢跟人生气,我以往天天谨小慎微逆来顺受着,冷不防都会被他们借故揍一顿,我若敢翻嘴,如今只怕是坟头草都要有一丈高了。”
      “噢……”萧玄芝抄起手来若有所思,“那你该多生点儿气——岂不闻圣人云,‘多生气,少遭罪’么?”
      萧玄芝摇头晃脑,煞有介事。
      云雪棠颇有些难以置信:“啊?还有圣人说过这种话?”
      云雪棠虽然没读过书,但好歹也知道圣人讲究的是个仁义道德。
      “对啊,我说的啊。”萧玄芝挺直身板,拍拍胸脯,一副理所当然,“圣人一个鼻子两只眼,我也一个鼻子两只眼,圣人饿了要吃饭,我饿了也要吃饭,圣人会拉屎,我也会拉屎,是以我同圣人别无二致。”
      云雪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了萧玄芝半晌才道:“你还真是个疯子。”
      “多谢夸奖。”萧玄芝抱拳行礼。
      云雪棠仿佛被噎住了似的:“你……你简直好没道理。我虽然没读过书,但也知道‘疯子’绝对不是什么好词儿,你……你怎竟跟个二皮脸似的……”
      “你敢指责我。”
      萧玄芝当即板起了脸,“你莫非竟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你不敢跟你爹妈说的话,你竟然敢跟我说了?我是不是二皮脸,轮得到我姑姑和我姑父说,也轮得到我爹我娘说,但轮到谁说,也总归轮不到你说。”
      云雪棠被唬住了,当即面色煞白,神情仓惶地就要跪扑到地上。
      她的确忘了自己的身份。
      眼前的这位云公子,再怎么平易近人,身份也终究是高贵之人,而自己,只不过是“他”买回来的一个丫鬟奴婢。
      跟主子这般说话,她的确僭越了。
      想及此处,云雪棠双膝一软,抖抖索索地向地上倒去:“我……我……奴婢……”
      “你看看你,窝囊成什么样子,怎恁不经吓唬的?”萧玄芝眼疾手快地托住了云雪棠的手肘。
      云雪棠惨白着面色看向萧玄芝,眼泪直不住地在眼眶子里打转,她已经被吓得半懵,脑子都转不动了:“啊……我……奴……”
      萧玄芝屈起食指敲了一下云雪棠的脑门:“奴什么奴?我方才的意思难道不明白么?我把你买回来,是给我当姊妹亲故的,不是当奴才使的。你倒好了,还敢给我下跪,你再敢动不动就给我下跪,仔细我去寻一双夹板回来,把你腿弯给你夹起来。”
      云雪棠压抑着喘息,惊魂未定地看着萧玄芝,不敢轻易言语。
      萧玄芝神色郑重地看着云雪棠:“看来,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为首的要紧之事,就是学会愤怒。——雪棠,你得会跟人愤怒,也得敢跟人愤怒。我见过太多人不会愤怒,更不敢跟人愤怒的。正因如此,这世上才会有昏君、昏官、昏爹妈出来为非作歹——
      究其根本,就是因为在他们之下的人不敢整治他们。好比说你那个昏爹,他都不顾你的死活,要把你卖给老棺材瓤子当媵妾了,你还抖抖索索跟个缩头夹颈的鹌鹑似的,逆来顺受,毫不反抗。他若得逞将你给卖了,你岂不是就要被那老棺材瓤子给带回去极尽折磨?——你甘心么?”
      云雪棠眼眸低垂:“我……我不甘心……可我那时,别无选择……”
      “是真的别无选择么?——若你愤怒,并因这愤怒而治死他呢?这难道不是你的选择么?”萧玄芝的语声云淡风轻。
      云雪棠闻言,如遭雷击。她的心登时跳到了嗓子眼儿,扑通扑通的,连带着她的耳膜,都跟着一起震动。
      一时间,万籁俱寂,只有她自己那擂鼓似的心跳,在她的耳朵里听得分明。
      若你愤怒,并因这愤怒而治死他呢?
      因这愤怒而治死他……
      治死他。
      这是一个云雪棠未曾想过,也不敢想象的可能。
      萧玄芝接着云淡风轻地说:“你力气较小,的确没本事与他正面抗衡,但他不吃饭么?不睡觉么?不喝酒么?他若吃饭,你大可以弄点药老鼠的砒霜拌到他的饭碗里头,他若睡觉,你又可以趁他熟睡之时去厨房里寻一把菜刀抹了他的脖子,他若喝酒,那更好办了,你去墙根儿底下抓几个癞结疤子扔到他酒缸里泡着,两口下去,保证穿肠烂肚而死——
      能治死他的手段多了去了,你不是不能,而是不敢。你之所以不敢,归根结底,便是你不曾愤怒。你越不懂愤怒,你就越畏缩,你越畏缩,就越不敢愤怒,你越不敢愤怒,就越来越畏缩,时间长了,旁人想要拿捏你,岂不是易如反掌?”
      云雪棠似被点醒一般,深以为然地点头。
      萧玄芝接着说:“从今往后,你得学会愤怒。牛羊温驯,结局便是任人宰割。你再看狼熊虎豹呢?便算是人不去惹逗它,它还要吃人呢,试问哪个人听见虎啸,他敢不绕道走的?叫你你敢么?”
      云雪棠忙不迭地摇头。
      萧玄芝笑言:“这不就得了。——那你从今往后,还当小绵羊么?”
      云雪棠坚定地摇头:“不当了。”
      萧玄芝又问:“那还下跪么?”
      云雪棠继续摇头:“不跪了。”
      萧玄芝再问:“那我再使坏吓唬你,你还抖抖索索的么?”
      云雪棠还是摇头。她的身板子已然不像方才那般佝偻,而是渐渐舒展开来:“不抖了。”
      萧玄芝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如今终于像个人了。”

      61 青皮
      两人在街上各吃了一大碗云吞面,跟着萧玄芝便陪着云雪棠一道在集市上找起了铺子。
      盘桓半日,两人终于定下来了一间靠近南城门大街的门面。
      这家门面原是一对老夫妻经营着,日常卖些包子馒头面条豆腐脑之类的,挣得都是起早贪黑的辛苦钱,奈何他们唯一的儿子不学好,染上了赌瘾,几乎是天天在赌坊里头住着,只有身上没钱的时候才会回来跟他爹妈要钱。虽是要钱,却也没个好要,动辄踢打辱骂,老两口不胜其苦。
      半月前,那赔钱儿子在外头借的一笔高利贷到期,债主带着一大帮子人追上门来讨要,扬言月底之前若是还不上,就把他们那赔钱儿子的两条腿给打断。
      可怜那赔钱儿子年方弱冠,连房媳妇都没讨上,若是被打断了腿,那么老两口便更是没了指望。因是他们只得含泪将这间门市给出兑出去,好换些钱来赶紧与债主平账。
      萧玄芝怜其遭遇,本来老两口只与她要了六两银子便可连工具带家什一道转让,萧玄芝硬是给他们凑了个整,给了老两口整整十两。
      那对老夫妻见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萧玄芝拜了又拜,萧玄芝和云雪棠两个搀扶了半天才把那对老夫妻给搀扶起来,他们抖抖索索地接过钱来,千恩万谢地互相搀扶着出了门去。
      *
      倚门送走了那两位老人家,萧玄芝回转过来,掂着下去了有一半分量的钱袋子,对云雪棠说:“阿棠,你今日可是花了我不少钱啊,说吧,怎么谢我?”
      云雪棠被她给问得愣住了,一时间僵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回答。
      她心的话说,这位秉性古怪的“云公子”既是这般问了,那么便不会想要听到自己说出那些“以身相许”之类的落于俗套的回答。
      并且经过这大半日的相处下来,云雪棠也是大致摸清楚了这位云公子的秉性,眼前这个“非常之人”,似乎并不喜欢那些“合乎常理”的报答。
      思忖半晌,云雪棠几乎是绞尽了脑汁,终是想到了一个自以为不错的回答:“云公子,我往后定会好生经营这间门面,首先立足,其次壮大,若有余力,我会再去救助更多的像我一样陷于困苦的女儿家,像你帮助我这般,帮助她们立一份业,往后也好凭手艺来养活自己,而不是像个物件似的,被爹娘和丈夫们搬来弄去。”
      萧玄芝认真听完,脸上却是不动声色,难辨喜恶:“这个回答,倒是挺让我意外的。”
      云雪棠头皮一硬,忍不住回溯起了自己方才的言语,生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甚周全,使“他”讨厌。
      却见萧玄芝抚掌笑言:“我原还以为,你会回答说你要以身相许呢,想不到,你还挺聪明的,竟然猜到了我所期许的是什么。——不错,这个回答,我很满意,万望你能够照做。”
      云雪棠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嗯,我会照做。”跟着,便话锋一转,与萧玄芝打趣:“云公子,你还真是一个让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过的怪胎。你怀着这般不求回报,只求普度众生的心,实不像个凡人,却竟似个神仙。”
      萧玄芝忍俊不禁,故意与云雪棠端着道:“直甚么胡话?你若循着你方才的发愿,将这间门面给经营好了,及至将来,总也会有人唤你作神仙娘娘。”
      云雪棠被她给逗笑了,撑着桌子打趣道:“是么?那便是为了过一把当神仙娘娘的瘾,我也须得千万将这间铺子给经营好了。”
      *
      两人一边互相打趣,一边各自规整着门市。
      没大一会儿,打门口进来一人。
      云雪棠胡乱向围裙上抹了一把手上沾着的面粉,冲着门口招呼道:“客官吃点儿什么?云吞面条,包子馒头,店里都有——”
      那人撮着牙花子,不怀好意道:“小娘子可看着面生啊。”
      云雪棠未作他想,只又抹了抹手,迎上前去道了声万福:“不瞒客官,这店是我们刚盘下来的,还没归置好,客官是小店的头一个客人,请看墙上写的菜名儿,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置办,今日匆忙,招待不周,客官随意给多少钱的都行。”
      那人又撮了一下牙花子:“噢——原是新盘下来的,怪道不认得你庆大爷。”
      那人跟着挺了挺门板一样的身子,晃了晃膀大腰阔的膀子,又嘭嘭拍了两下胸脯子:“我,高大庆,是这片儿地头上的管事,逢人有个邻里纠纷,打架斗殴,吃饭不给钱的,都归你庆大爷管。”
      “——我当是客人呢,原是个勒索买卖铺户的青皮。你请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萧玄芝听见动静,掀开门帘从后堂出来。
      她方才正在堂屋里头打扫着,她没学过做饭,也不晓得做买卖的生意人应当如何迎来送往的待客,在前面忙活没甚大用,便心道去后院先帮衬着云雪棠早些把住人的地方给拾掇出来。
      高大庆掀了掀眼皮子,轻蔑地扫了一眼萧玄芝,冷声道:“哟,这还有个白净面皮儿的小姘头呢。念你们小两口儿的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庆大爷且教你们一教——凡是在街上开门做买卖的,都有个地保照护着,自要是店里头有人吃饭不给钱了,喝多了黄汤子撒酒疯了,也或是调戏个小媳妇儿了——”
      说着,他竟还手脚不干净地伸出一只手向着云雪棠的脸上摸去。
      云雪棠唬了一跳,连忙踉跄倒退两步躲避。
      高大庆咳嗽两声权作掩饰尴尬:“——咳咳,都有我们这些地头上的管事来出面调停。这前后三趟街,二十七间铺面,都是你庆大爷我保的。”
      萧玄芝冷声叱道:“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若是有人犯法,自有衙门处置,哪里轮到你们这些青皮无赖出来扎煞?滚出去!”
      此时躲在门口看热闹的一位老者见势不妙,赶忙颤颤巍巍地进了门来。
      他先是对着高大庆打了个长躬,恭敬道:“庆大爷息怒,且让老朽上前劝劝。”
      高大庆用鼻孔眼儿哼了一声:“还是你这老东西懂事,去吧。”
      “哎——”那老者似乎是挺惧怕那高大庆的,说完话又向着他打了个长躬,这才紧走几步上前,压低声音与萧玄芝咬起了耳朵:“小相公,看你们也是初来乍到做生意的,不晓得这地上的规矩,实不相瞒,他们这些收保护费的地保都是与官家老爷有所勾结的,你若是老老实实地把保护费交给他们,便可过安生日子,你若是不交,那可毁了,他们这些地保之间都互相认识,总能找到许多人来一天烦你十二个时辰,好教你做不成生意——这一年五两银子的保护费,说少不少,说多却是也多不到哪里去,你犯不着触这个霉头,抬这个杠的,你说是也不是?”
      萧玄芝出来之前,总想不到江湖险恶至此,天子脚下,竟也能够看见这等欺行霸市之人,欺男霸女之事。
      她略一思忖,挺身道:“这地保,我不认。这保护费,我也不交——!”
      说罢,不及高大庆发作,萧玄芝便对外头的围观众人朗声说:“烦请外面哪个腿脚麻利的兄弟哥哥,速往萧将军府上走一趟,就说他大侄儿云逍遥在这里叫人给欺负了,教他使些家将过来,给他大侄儿撑腰。”

      62 杀威
      高大庆方才还要作势抬起他那蒲扇大的手去扇萧玄芝巴掌,闻言当即吓得一个哆嗦,连忙把手给收了回来。
      这可谓是踢石头踢到铁坨子了,不成想,这看似寻常的小幺儿后面竟有一尊常人惹怒不起的大佛。
      高大庆赶紧脚底抹油,意欲开溜。
      “摁住——!!”萧玄芝怒而出声。
      围观众人情知如今有了倚仗,便也不再惧怕,赶紧七手八脚地把高大庆给摁下了。
      萧玄芝悠然上前,笑道:“跑?跑什么跑?庆大爷诶,方才让您走您不走,如今想走啊,却是不能了。”
      高大庆崩溃神色,不住告饶:“别别别——小相公!小公子!小爷爷诶——您是我的小祖宗——不不不!老祖宗诶——您是我的老祖宗——”
      说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梆梆梆地磕起响头:“是小的——不不不!是奴才有眼不识泰山,无意冲撞了您,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把奴才给当个屁一样的放了吧——祖宗诶——我的老祖宗——”
      “放了?”萧玄芝笑得一副狐狸模样。
      高大庆连忙点头:“是是是!放了!放了……万望老祖宗您能够高抬贵手——”
      萧玄芝一脸无辜地摇头:“那不成。——我胆子可小了,我怕你呀,回去以后告诉你的兄弟们,让你的兄弟们过来找我寻仇。我此间只有两个人,可你那里却有大几十号人,光是想想就教人怪害怕的。”
      高大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直哭:“不敢不敢不敢!就算是天王老子借给奴才一百八十个胆子,奴才也不敢——”
      萧玄芝好整以暇地抹了抹手:“不信。书上说了,青皮无赖,最是不讲信用,他们嘴里的话呀,一个偏旁部首都不能信。”
      说罢,便兀自坐下喝茶,不再理会他。
      *
      时候不大,萧将军府上来的三十名家将就阵列两行,人手各持了一丈八长的杀威大棍,站在了这间铺户门口。
      带队的是萧忠国拜把子的好兄弟,他昔年在火沙原大战中身负重伤,是萧忠国从死人堆里把他给背出来的,承此再生之恩,他便随了老萧家的姓,将名字改做了萧俊峰。
      虽然名字好听,但他这人却是长得五大三粗,络腮胡子,毛脸雷公嘴的,素日里最是嫉恶如仇。
      萧忠国虽未与他言明云逍遥是萧玄芝假扮的,但一早时候便已与他告知,家里要有个夫人云彩月那边的侄儿过来投靠,有事让他须多帮衬。
      “哪位是云少爷。”萧俊峰声音洪亮地抱拳行礼。
      两列穿青挂皂的彪形大汉往门口这么一站,极是威严。
      素日里那些本分做事的小生意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片刻之前还在那里叽叽喳喳地聊天说话,此刻瞬息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萧玄芝从屋里走出来,方要回礼,定睛一看,为首的竟是她俊峰叔叔,一时间没忍住笑,幸而此情此景之下,并不觉得有甚突兀。
      萧玄芝端正神色,抱拳行礼:“是我。”
      萧俊峰朗声道:“末将萧俊峰,有礼——将军方才听人家来传信说,云少爷在外头吃了亏,便着令末将带人过来察看察看,瞧瞧哪里有甚须要帮衬的。”
      萧玄芝回道:“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在这里盘了一间铺子,有个膀大腰圆的青皮无赖过来找我要保护费,我不乐意给,但是我又打不过他,就教我怪害怕的,我就寻思着狐假虎威一下,找你们过来帮我吓唬吓唬他。”
      萧俊峰闻言,怒而瞪眼,厉声道:“什么?!还有青皮无赖要保护费的?!作死带冒烟儿的,真真是反了!爷爷们苦征在外,拼着性命镇守边疆,为的就是让百姓们安居乐业,过上安生日子,不想竟有青皮无赖胆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欺行霸市了!——小子们!给爷爷叉出来,照死里打——!!”
      “得令!!”排头的两名家将抱拳应声,跟着上前分开人群,用杀威大棍一左一右地把高大庆给叉了出来,掼在地上。
      不等他扑腾两下,两条杀威大棍便左右交叉,卷着风声捣在地上,死死地叉住高大庆的后脖颈子。
      萧俊峰怒声下令:“打!!”跟着转面看向周围街坊,“望请街坊邻居作证,如今本将打死这青皮,便是为民除害!”
      “饶命啊——军爷饶命啊——”
      高大庆见萧俊峰不是吓唬他而是来真的,当即吓得屁滚尿流,被叉在地上不住蛄蛹:“求军爷饶命啊——奴才家里还有个快六十岁了的老娘,重病在身,天天吃药啊——求求军爷了——奴才是实属无奈,才做的这地保啊——奴才不敢了——求求军爷了——”
      可那边厢的萧俊峰却是全然不做理会。
      只见他大手一挥,便上来另外两个家将,高高地扬起了手中的杀威大棍,棍带风声,照定高大庆的后脊梁就要狠狠砸下。
      这一棍下去,怕是不死也要给打残废了。
      “叔叔请慢动手。”萧玄芝见此情状,连忙出声制止。
      她的本意便是找人吓他一下,没想着闹出人命来的,见他萧俊峰此番竟是真要把人往死里打,萧玄芝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娘啊——娘啊——娘——救命啊——”被叉在那里的高大庆已是神智错乱,口里直不住地喊娘。
      萧玄芝走到近前,示意左右家将收了杀威大棍,居高临下地看着高大庆:“你说你家里有个快六十岁的老妈妈?”
      高大庆嘶哑着嗓音赶紧回话,生怕晚点就要被打死了:“老祖宗明鉴,千真万确——奴才的娘再过三年就六十了——”
      萧俊峰冷哼一声:“听他放屁!这种青皮我以往见多了,信口胡诌,嘴里没有半句实话!还等什么?!打——!!”
      左右家将得令,又高高地举起了杀威大棍。
      高大庆眼见无望,又撕心裂肺的哀嚎起来了:“娘啊——娘啊——”
      “叔叔且听我说——”萧玄芝伸手挡住杀威大棍,转面对萧俊峰说,“我倒是有个想法。这般你看如何,你着人押他回家看看,若是真有个卧病在床的老娘,就给他十两银子。若是没有,你们再将他打死不迟。”
      跟着她转面看向地上的高大庆,“——我如今给你活命的机会了,你道如何呢?”
      说着,萧玄芝示意左右家将松开叉着高大庆的两条杀威大棍,又把他给扶了起来,“若是你家里头真有个卧病在床的老娘,你拿了十两银子别瞎花,尽快给她请个好点儿的郎中看看,给她把病伺候好了,你便拾掇拾掇去往萧家将里听候差遣,若是你编瞎话诓我们的,根本没有那么个卧病在床的老娘,他们再要将你叉住打死,我决不阻拦。——街坊们瞧着,可也合情理?”
      萧玄芝说完,抬眼将视线在围观的街坊中逡巡了一遭,对左右街坊众人抱拳行了个礼。
      “确乎合理!”
      “合理合理!云公子此言极为合理!”
      ……
      众家街坊七嘴八舌地赞叹起来。
      高大庆从杀威大棍底下连滚带爬地爬哧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直不住给萧玄芝磕响头:“多谢老祖宗不杀之恩——多谢老祖宗不杀之恩……”
      “你呀,白长这么个大高个子了。若是用在正途,许还能够冲锋陷阵,杀敌建功,当个父老乡亲们嘴里眼里的大英雄,这不比你在此地仗势欺人,鱼肉乡里好太多了么?你瞧瞧你,五大三粗的,九尺开外,这一身本事,不朝着闯入国门的敌人贼寇使劲,却朝着家里这些老弱妇孺卖弄武功,算什么英雄好汉?”
      “是是是——老祖宗教训的是——”高大庆仍旧在那里不住地磕着响头。
      “别磕了,晃得我头晕——起来吧。”萧玄芝踢了高大庆的屁股一脚,转面又去对一旁的萧俊峰做了个礼说道,“如此这般,便劳烦叔叔前去走一趟了。”
      “小事。”萧俊峰大手一挥,豪迈说道,“云公子放心,都包在末将身上!”跟着他转头恶狠狠瞪了高大庆一眼,怒声道:“混账东西,你家里最好是有个快病死的老娘!”
      高大庆吓得直不住与萧俊峰打着长躬:“不敢欺瞒爷爷,是有的,是有的……”
      萧俊峰冷哼一声,照定高大庆的后丘狠狠卷了一脚:“头前带路!”
      *
      送走了萧俊峰众人,萧玄芝见围观的邻里乡亲仍旧未有散去,其中不乏有周围许多买卖铺户的生意人,萧玄芝略一思忖,向众人抱拳行礼道:“哪位是做文墨生意的老板,借笔墨一用。”
      时间不大,一个小老头带着他的儿子挤开人群,把笔墨纸砚递上。
      萧玄芝饱蘸浓墨,当场悬臂作画。
      不多时,纸上便跃然现出了一枝盛放的梅花。
      萧玄芝又请老者帮忙装裱起来,挂在云雪棠店内的墙上。
      将画扶正,萧玄芝抹了抹手,回转过来,对众人抱拳一礼,朗声说道:“烦请众位街坊互相知会,从今往后,这片地面,都有我云逍遥保了。凡有闹事的,买东西不给钱的,欺男霸女、欺行霸市的,只管来找家里挂着这幅梅花图的掌柜,让她去萧家找我,我来帮你们弹压!”
      跟着便听见人群中有人带头鼓掌:“好!!!往后咱们的保护费都交给云公子!交给云公子,咱们心悦诚服!”
      “对!心悦诚服——”
      围观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在那里拍手起哄,吓得萧玄芝连忙喊停。
      “等一等!”萧玄芝抬手示意众人噤声,“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哭笑不得地挠了挠头,“我是青皮无赖,还是差钱怎地?我收你们保护费做什么……你们若是有心,往后多来照顾照顾我家妹妹的生意,让她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便是再好不过了。”
      听闻此言,众人更是无不拍手叫好。
      *
      喧嚣散去,各归自家。
      萧玄芝回到店里,坐在桌边悠闲喝茶。
      她方才扯着嗓子说了不少话,现下嗓子是有些哑。
      云雪棠扫完地,来到桌边,与萧玄芝对面坐下。
      她难掩钦佩地看向萧玄芝,赞叹道:“云公子,你真有本事!”
      “有本事的是我么?”萧玄芝闲闲饮下一口茶,两个手指将茶碗抵在唇边轻轻搓捻着,似笑非笑,“方才可是真吓死我了。”
      云雪棠不解道:“吓死你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萧玄芝扫她一眼,嗤笑道:“你若都能看出来了,那高大庆岂非也能看出来?”
      云雪棠想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着点头称是。
      萧玄芝放下茶碗,放空视线,轻声道:“有本事的不是我,而是我的身后之人。——你试想,我若不是云逍遥,而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你我如今可还能够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喝茶么?”
      云雪棠抖索一下,瞪圆了眼睛:“不能。”
      萧玄芝点头道:“这不就是了么。——换作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他们只能够老老实实地交保护费给他,此后也是夹着尾巴做生意,哪怕是高大庆带着他的狐朋狗友们过来连吃带拿,他们也不敢说一个不字,甚至还要赔着小心问他们吃饱了没有,要不要再添点。因着没人给他们撑腰,他们便只能够忍气吞声。但我却是不然,我有的是人给我撑腰。我虽然没爹没妈,但我姑父却是统率千军的将军,我姑母也是诰命夫人,我姑父的手底下,还有皇帝陛下恩准由他亲自统领的八千萧家将,我不高兴,就是他们不高兴,是以莫说是来一个青皮了,便算是来十个,来一百个,我都能找人把他们给拾掇服帖了,这就是我敢跟他叫板的底气。
      你瞧那高大庆膀大腰阔的,便算是两个我都不一定打得过他。若是我身后无人,他却有衙门里头的人罩着,只怕是他一拳捣死我都不用赔命的,你道是不是呢?”
      云雪棠这才心有余悸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不住点头:“是。”
      萧玄芝抬起手臂,握了握拳头,盯着看了一会儿,复又转眼看向云雪棠:“这就是权柄。——能用权柄解决的事情,就用不到拳头。反之,一个无权之人的拳头再硬,都硬不过一个有权之人的权柄。”
      云雪棠微微皱起了眉头,迟疑道:“我……不太懂。”
      萧玄芝颇有耐心地说道:“换言之,平头老百姓敌不过青皮,青皮敌不过衙役,衙役敌不过县令,县令敌不过将军,将军敌不过皇帝——仔细想来,皇帝不过也只是俩眼一个鼻子的人,为何无人胆敢挑衅?还不是因着皇帝的手上有着滔天的权柄?”
      云雪棠想了想,这才深以为然地点头。
      “你瞧,权柄是这样好的东西,我自己也想有。”萧玄芝忽然说了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云雪棠不解:“啊?”
      萧玄芝不与她作答,只撑着桌沿潇洒起身,把茶碗墩在桌上:“好了,茶喝完了,店收拾好了,我还有旁的事,也该走了——改天再来找你喝茶。”
      说罢,不待云雪棠作何反应,萧玄芝便扑棱扑棱衣摆,大步出门去了。
      倒真是逍遥恣意,来去如风。
      云雪棠反应过来,连忙起身相送。
      只见她噔噔噔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门口,猛然间萧玄芝顿住了脚步,半回过了身子。
      云雪棠险险刹住脚步,钉在地上,惊噱噱地看向萧玄芝,一颗心脏几乎快要顺着嗓子眼儿跳出腔子。
      再晚上片刻须臾的,她便要直挺挺地撞到萧玄芝怀里去了。
      那边厢的萧玄芝却是毫无所觉,只对云雪棠笑言:“阿棠,你今天可是花了我不少钱,你须得给我连本带利地都挣回来。”
      “好。”云雪棠笑得莞尔。

      63 琴声
      从云雪棠店里出来,萧玄芝便走到哪算哪似的,一路晃悠一路走,漫无目的。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典故——
      “穷途之哭?有意思。瞧这一路繁华,满目盛景的,便算是走到路的尽头了,为何却要大哭而归呢?想来那位古人忒也矫情,他难道没有看遍那一路风景么?既是看遍了,便是值当的。既是值当的,又有什么好哭的呢?真是蠢东西。更何况,此路不通,大不了你换一条路走便是了。在我看来,苍天之下,条条大路,所谓穷途,何处之有?”
      萧玄芝一路走着,一路自言自语地念念有词。
      走不多会儿,竟还真教她给走到了一条路的尽头。
      眼前是一目深宅大院。
      高耸的院墙,一直绵延到那极目的远处,蔚为壮观,煞是气派。
      “哟!好漂亮的大宅!”
      萧玄芝打晃儿感慨了一下,又自言自语道:“你瞧瞧,我如今造了口业了这不是?说什么,就来什么。才将嘲笑过人家的穷途之哭,自己如今竟也没路走了。只怕是老天奶奶听见我胡诌八咧的不高兴了,此番借机耍笑我来了。”
      萧玄芝站在院墙下面停顿片刻,忽然眼角含笑。她悠哉悠哉地抹了抹手,又自言自语道:“老天奶奶啊,但我却总不能够教你如愿了。既是眼前无路,那我自己开辟一条出来,岂不就有了新路?”
      这般想着,萧玄芝照着手心哈了一口气,对着搓了搓,跟着像个猴儿攀援似的,展身形灵巧地翻过了院墙。
      *
      轻手轻脚地落在院中,萧玄芝仔细隐匿行迹,一路上,尽贴着人迹罕至的地方走。
      转过一条回廊,她便听到了绵延而至,若有若无的飘渺琴声。
      循着声音的来处,萧玄芝潜行至一座偏院。
      隔着围墙仔细听了一会儿,萧玄芝这才会心一笑,了然道:“噢……原是名曲《凤求凰》啊。——咦?不对……这怎听着跟‘凤囚凰’似的?雄鸟殷勤献媚,可那雌鸟却仿佛老大的不情愿似的。也不知是哪家的大小姐这般有趣。”
      “谁在那里——??!!”
      恰在此时,有家丁巡逻至此。
      听见了细细索索的响动,他们低声怒斥。
      萧玄芝唬了一跳,赶忙捏着鼻子学猫叫:“喵嗷呜~~~~”
      跟着便听见那边厢的家丁哼了一下,冷声道:“啧,原是猫子叫春了。不如打死的清净!”
      与他一道巡逻的另一名家丁连忙轻斥:“嘘——!!这话可不兴在大小姐的院门外说啊!仔细她听见生气,好扣你月银!”
      两个家丁一边说话,脚步声一边远去,不一会儿,便再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萧玄芝被他们两个这么一打岔,登时也觉得败了兴致,刚巧又觉得眼皮子有些打架,伸了个懒腰,便循着原路,从院墙翻出,家去睡了。
      *
      是夜清朗,月明星稀。
      萧玄芝恢复精神,醒转过来。
      推门望去,夜还未深,却已是万籁俱静,众人皆已安睡的时辰。
      萧玄芝静坐了一会儿,颇觉得百无聊赖,便索性翻墙出院,到街上去玩。
      夜间的大街上却不比白天。
      买卖铺户全数打烊,各家门口为了防贼,都挡上了门板。
      一路萧索沉寂,只闻得偶有老鼠过街的细索之声,老树之上的乌鸦低鸣,以及不时传来的更声,和衙役们结队巡街的脚步声,此外再无其他响动。
      萧玄芝下意识地走到了云雪棠的店门口,抬眼便看见窗户纸里隐有烛光,她想必是还没睡下。
      萧玄芝刚想绕到后院翻墙进去找她聊天,五根指头甫一搭上墙垣,便冷静下来,心道是自己如今在云雪棠面前是作男子扮相,这大半夜的翻墙进去找她,只恐将她给吓点毛病出来,如此只得作罢。
      在街上盘桓多时,萧玄芝仍旧是无处可去。
      更甚至期间她还曾两次险些撞上夜巡的衙役。
      若是被衙役撞上,她这月黑风高的在外头晃荡,便算是浑身是嘴,也确乎是说不明白的,若是被拿住了,少不得教他们叉在地上,脱去裤子,乒乓叮咣地揍顿板子,若是因此暴露女儿家的身份,属实得不偿失。
      一念及此,萧玄芝终是打消了在外头闲逛的心。
      *
      一路过街串巷,沿着原路返回。
      转过一道街角,萧玄芝远远望见有个巡街的衙役在树根底下撒尿。
      她生怕与之撞个照面,无奈只得又返身退了回去,打算换条路走。
      偏生不巧,萧玄芝挨了两头堵——
      远处又有一队夜巡的衙役,打着火把向萧玄芝的方向走来。
      萧玄芝心道不好,赶忙闪身躲进窄巷,朝着不闻人声的地方走去。
      *
      一路小心穿梭。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座气派宏伟的大宅院。
      萧玄芝又愁眼前无路,却是无暇细思。
      还有半口气没喘明白,抬眼便看见不远处的大路上又有一队通明的火把鱼贯而来。
      萧玄芝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脑瓜子,无奈只得硬着头皮,翻过院墙,遁入那座豪华气派的大宅院。
      却不成想,宅院之中,亦是有几路家丁巡逻。
      萧玄芝从墙根儿上顺下来的时候,宅院里一路巡逻的家丁才将走过去不到一箭的距离,甚至连家丁的脚步声在萧玄芝的耳朵里都听得分明。
      骇得她心脏几乎快要脱出腔子。
      好容易喘息定当,萧玄芝便趁着月色,顺着墙根儿摸索前行。
      走着走着,她竟是觉得这条路愈发熟悉。
      稍事回忆,她恍然大悟。
      这里不正是她早些时候故意淘气,翻进来的那座大宅子么!
      萧玄芝略稳了稳心神,道是反正来都来了,左右也是无聊,便索性循着记忆,往早些时候听到琴声的那座宅院走去。
      *
      来到切近,萧玄芝抬头估摸了一下院墙的高度。
      因是内院,院墙只有不到两人的高度。
      萧玄芝甩了甩膀子,不费吹灰之力地就翻了过去。
      *
      甫一落下,入眼便是一个小水池。
      水池子里养的许多金鱼都静在那里,不爱动弹,想是已经睡过去了。
      再往前走,便是一座造景的假山。
      假山旁边还有一个小凉亭,与假山池水相映成趣,也好留着暑热时候纳凉使用。
      绕过假山,跟着便看见一座二层高的女子闺阁。
      栏杆处,正有一名年轻女子在那里倚靠着,借着月光,低头看书。
      *
      方见到那女子时,萧玄芝先是唬了一跳,连忙转到假山后面,只敢露出小半边身子和一只眼睛,趴在那里偷眼观瞧。
      久之,见那名女子仍旧是沉浸于书中世界,萧玄芝的胆子便也愈发大了起来。
      她甚至起心想要对那女子小施捉弄。
      一念及此,萧玄芝便蹑手蹑脚地来到闺阁旁边,攀着青砖碧瓦尽头的院墙和栏杆,爬上了房顶。
      萧玄芝攀在房顶上小心腾挪,极力压抑着声响,来到那名女子头顶上的房檐处。
      她的胆子愈发大了。
      大到甚至都敢抻着脖颈子向那女子的书上看去。
      只是树影斑驳,使她难以看清。
      *
      月下看书的那名女子仍旧是沉浸其中,心无旁骛,对萧玄芝的存在丝毫未有察觉。
      萧玄芝放弃看书,转而看向那名看书的年轻女子。
      萧玄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仍旧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不禁轻笑出声,心的话说,这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书呆子,却也不知她看得是哪门子闲书,竟能教她这般投入。
      *
      “不若我也下去看看呢?”
      萧玄芝小声念咕一声,跟着轻手轻脚地翻了下去,落在那名女子身边,“什么好书,也拿给我看看——”
      说着话,她竟是飞速抽走了那名女子手中的书。
      “别是大姑娘家家的不学好,大半夜趁着月色偷看春宫图来的吧?”
      萧玄芝的嘴上故意说着些膈应人的讨厌话。

      64 痴子
      “还给我——!!”
      却不料,那名女子理都不带理她的,竟直接从萧玄芝的手中夺过了书,跟着又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萧玄芝都被她这冷不防的一下子给震住了。
      她方才已是做了充足的预料,她料想那名女子定会惊呼出声,甚至连用来捂她嘴的手也抬到了半空,不成想,她竟是这般干脆利落地把书给抢了回去,看了起来。
      这个人……
      怕不是个痴子……
      *
      “哟呵?我倒要看看你这痴子看得是什么好东西!”
      萧玄芝索性凑到那名年轻女子的身边,鬓发几乎贴上了她的耳畔,也借着月光,沿着她的视线,慢悠悠地看了起来。
      *
      半晌过去。
      那名年轻女子看罢最后一句,正待翻页,冷不防一只大手巴掌凭空盖了下来——
      “慢着点儿,我还没看完呢——……嘶——!!”
      几乎是与萧玄芝同时,那名年轻女子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仓惶抬眼,正好对上了萧玄芝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珠子。
      而萧玄芝的眼中,仓惶更甚。
      那名年轻女子这才堪堪回过神来,瞪圆了眼睛就要失声惊呼——
      深更半夜,月黑风高的,闺阁里头突然多出来个人已是恐怖,更不用说多出来的还是一个素未谋面过的年轻男子。
      恐怖尤甚!
      萧玄芝当机立断,双手合十做顶礼状,扑通一声双膝砸地,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口中不住压低声音念念有词:“仙女姐姐饶我一命——!!小、小生无意冒犯……实是夜游至此,误闯仙境,但求仙女姐姐饶我一命!仙女姐姐若是饶我一命,我愿死后变做个王八,到你坟上给你驮碑去!”
      那名年轻女子闻言,先是愣了一会儿,忍不住噗嗤一笑。跟着她情知失态,连忙微侧过身子,权且一避,抬起手背遮住了口唇。
      萧玄芝心下好笑,眼前这痴子竟还知道假模假式地避避人呢,看着倒像是个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
      那名女子放下手臂,抬眼与萧玄芝对望:“坟上驮碑的不是王八——那是神龙的九子之一,赑屃。”
      萧玄芝皱住了眉,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
      “鼻涕?什么鼻涕?噢——那王八为逝者而哭,是该流点儿鼻涕。”
      她方如今读书较少,还不认识坟上驮碑的那玩意儿,只道是它脖颈子抻抻着,形似素日里常吃的王八,便觉得那就是王八。
      “赑。屃。”那名年轻女子形似强忍着笑,又一字一顿地为萧玄芝重复了一遍,并解释道,“龙生九子,分别是赑屃、螭吻、蒲牢、狴犴、饕餮、蚣蝮、睚眦、狻猊、椒图。”
      萧玄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只觉得自己跟听天书似的,眼前这人说的一长串名字,除了常听闻的狴犴和饕餮,她一概都不认识,脑子里也更是连半个偏旁部首都对不上。
      见她这副心焦木乱的模样,那名年轻女子先前还是害怕的,如今所有的恐惧已然是全数消散,甚至还生起了些许逗弄她的心思。
      只见那年轻女子狡黠道:“少年郎,你方才说你夜游至此?”
      萧玄芝这才堪堪回过神来。
      她情知眼前这痴子怕是要与她算账了,便只得硬起头皮来故作沉着应对:“是。”
      那年轻女子又问道:“那你可知此乃何处?”
      萧玄芝摇了摇头:“不知。”
      那年轻女子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实在是忍俊不禁:“那你总也该知道,院墙是用来阻挡外人的吧?”
      萧玄芝木讷讷地点头:“嗯,知道。”
      那年轻女子故意逗她:“那你莫非有着捏起法诀,便可以穿墙过院的本事?”
      萧玄芝又木讷讷地摇头:“没有。”
      那年轻女子挺了挺身子,好整以暇地背负起了双手,像个教书先生训导顽劣学童似的,悠悠说道:“那你便不是夜游至此,而是——擅。闯。民。宅。”
      萧玄芝脸皮子一麻痧,只觉得无言以对。她可不是擅闯民宅是怎地……
      那年轻女子负手而立,眉眼之中暗含捉弄,接着说道:“依照大元律例,擅闯民宅者,屋主人一旦叉住,打死不论。”
      萧玄芝晓得原是自己没理,便只得硬着头皮,赔着小心,与那年轻女子拱了拱手,讨饶道:“仙女姐姐,你是体面人,又是大家闺秀,怎好动不动就把个‘死’字挂在嘴边,多不合适?”
      那年轻女子立起手掌,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你且打住。我可不是什么仙女姐姐。——我叫‘慕云雁’,不慕荣利的慕,闲云野鹤的云,大雁南飞的雁。——慕。云。雁。”
      萧玄芝连忙拱手做礼:“是是是,晓得晓得。——小生幸会慕姐姐。”
      慕云雁笑得眉眼弯弯:“这就完了?”
      萧玄芝僵硬地点了点头:“嗯,完了。”
      慕云雁伸出手指,向着萧玄芝的眉心轻戳了一指头:“你这小贼,忒也不识礼数。”
      萧玄芝虽然没有被她戳疼,但还是伸手去揉了揉眉心,借以掩饰尴尬:“啊?什么礼数?我这不是挺有礼的么……难不成,你还要我给你跪下来再磕一个?”
      慕云雁轻摆了一下手:“磕头倒是不用。——你如今已然知晓了我的名字,我也总该知晓知晓你的名字,你说是也不是?”
      萧玄芝这才松了一囗气:“云逍遥。——闲云野鹤的云,逍遥自在的逍遥,表字长风,便是‘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长风。”
      慕云雁闻言,一下子憋不住笑,忍不住揶揄她道:“哟,不成想,你这小贼还有表字。”
      萧玄芝被她揶揄,少年心性使然,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梗了脖子与她分辩道:“哎,我说你这小书呆子看不起谁啊?我可也是大门大户的体面人呢!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说得正是我本人!”
      如今已然放下戒备的慕云雁,嘴上根本不饶人,直恨不得将言语化作利刃,刀刀扎心:“体面人半夜出来做贼?还好意思自称谦谦君子?我瞧你是君子不假,但梁上君子是真。”
      “你——?!”萧玄芝恼羞成怒,气得炸毛,伸手指着慕云雁的鼻子就要发作。
      “我?我怎地?难道我说得有错?”慕云雁好整以暇,不避锋芒地与萧玄芝对视,“如今这黑灯瞎火出来做贼的可是你,而不是我。”
      萧玄芝与她避开视线,抖了袖子,收了手,却还是小声嘴硬:“哼!——你得理不饶人……”
      慕云雁双眼雪亮,像逗弄猫儿似的与她揶揄:“哈,你无理搅三分。”
      她竟似在这里与萧玄芝玩起了哼哈二将。
      萧玄芝手上的拳头紧了又松,人也给她气得直似个风箱,直在那里呼哧呼哧的抽气。
      慕云雁见状十分满意,这才收起了逗弄萧玄芝的坏心,端正神色问她:“好了,不逗你了。——说说吧,你缘何深夜来此?”
      萧玄芝如蒙大赦,连忙抹了一把额头上急出来的冷汗,看着慕云雁说:“下午时候,那曲《凤求凰》,是你弹的么?”

      65 知音
      “是我弹的不假……”
      慕云雁有些吃惊,“但这深宅大院与外界遥遥相隔,你是如何听到的?”
      萧玄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此事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你最好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若不然,我便让家人将你给叉住打死!”慕云雁倏然板起面孔,冷声道。
      萧玄芝吓了一跳,连忙双手合十,压低声音告饶,生怕眼前这痴子闹出点大动静来,惊动府上家人:“好姐姐,你请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听我细细与你说来——”
      慕云雁横起眉眼:“快说!”
      “好好好!我说我说——……”
      *
      这般萧玄芝便硬着头皮,把早些时候如何想到穷途之哭的典故,如何漫无目的地随处乱走,跟着又如何故意淘气地翻墙入院,一五一十地向慕云雁细细道来。
      “——后来么,我就顺着琴声溜达到你院门外头了。——不敢欺瞒姐姐,事情的全部经过,便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但有半句虚言,便教我天打五雷轰!”
      讲完故事,又发完毒誓,萧玄芝跟着长出了一口气,变作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望向慕云雁:“好姐姐,求您明鉴,我只是淘气而已,真不是什么坏蛋……”
      慕云雁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量你也没有做坏事的熊心豹子胆。”
      萧玄芝连忙点头称是,立掌向天:“是是是!天地为证,日月可鉴,小生绝无半分歹念。”
      慕云雁忍俊不禁,话锋一转:“你方才说,你觉得那曲《凤求凰》听来颇为奇怪——你且与我说说,到底是哪里奇怪?”
      萧玄芝连忙毕恭毕敬地将话接过:“我方听着琴声里面,那雄鸟确乎是在真挚热烈地追求雌鸟,但那雌鸟却似乎隐有退避之意。一些本该是缠绵和弦的地方,总是被你潦草地一带而过。
      及至后来,再有弹到雄鸟向雌鸟表达爱意之时,你拨弦的力道便愈发加重,就仿佛,那雄鸟追求不得,便要对那雌鸟霸王硬上弓。再到后来,那雌鸟逃着逃着,逃到最后渐渐便没了动静,也不知是逃掉了,还是被囚禁住了。”
      “……你觉得,那雌鸟是哪般的结局呢?”慕云雁抬眼看她,不辨喜怒。
      萧玄芝微垂下了眼眸,略一思量,又抬眼道:“许是……被囚禁住了吧。”
      慕云雁追问:“是为何呢?”
      萧玄芝说:“只因她逃不过父母之命,逃不过媒妁之言,逃不过三从四德,也逃不过礼教束缚。天地悠悠,她却无处可去,自然无处可逃。”
      慕云雁闻言欣慰浅笑:“少年郎,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是我的知音。——旁人都道是我琴艺高绝,为我冠以‘赛伯牙’的美名,凡是听过这首曲子的,无一例外也都交口称赞我这曲子弹得好听——唯独是你,听懂了我的曲中之意。”
      “赛伯牙……”萧玄芝忍不住小声念咕。
      跟着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紧紧盯着慕云雁的眼睛:“慕云雁,不是你的本名。”
      萧玄芝家里有位玉棋姑姑消息最是灵通,京城里的大事小情,总也逃不过她的耳朵和眼睛,毫无疑问,“赛伯牙”这个名字,萧玄芝自然也曾在她玉棋姑姑的口中听闻过。
      那“赛伯牙”具体是叫做什么名字,她确然是过了耳朵没过脑子,但总归不是个叫做“云雁”的。
      好似是什么君子兰,还是什么兰的……
      也好似有一个很厉害的爹……
      萧玄芝忍不住极力在脑海中追忆。
      *
      慕云雁只兀自笑道:“想不到,你这小贼,消息还挺灵通的。”
      “我不是小贼,我是云逍遥。”
      “好好好,云公子——”
      “这还差不多……但我却觉得‘少年郎’听着更为顺耳些,‘云公子’听着竟不像个好东西,像个纨绔子弟。——你等会儿,先别搅我脑子,让我想想……我好似是听说过你的名字……”
      “慕幽兰。”
      “什么?”
      “‘幽兰生前庭,含熏待清风。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慕幽兰,我的名字,小字含熏。”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慕幽兰。——你还有一个位居当朝文丞相的爹,慕仁礼——噫!!!”
      说到这里,萧玄芝几乎是惊呼失声。
      跟着她像见鬼了似的,惊噱噱地瞪圆了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面前那人。
      却见慕幽兰云淡风轻地点头笑言:“正是。”
      萧玄芝大惊失色:“我的亲——老天奶奶!!我怎跑这儿来了??!!……早先没教你家人给叉住打死,还真是我福大命大造化大……我的娘诶……”
      “可不是么。——我方才也已然说过了,量你也没有做坏事的熊心豹子胆。这里总也不是宵小鼠辈胆敢前来冒犯的地方。”
      “所以你方才初见我时,才敢那般淡然处之,甚至还与我耍笑。”
      “是啊,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弄了半天,还真是个‘夜游至此,误闯仙境’的。”
      “你……”萧玄芝委实无言以对。
      眼前这人她哪是个痴子?
      她分明精得很!
      *
      慕幽兰与她错开视线,兀自屈膝拾起掉落在地上的书,顺手向远处一指:“西北角的院墙后面是堆柴垛子的地方,过去拱门,是个小院子,那里有几棵我前些年栽下的梅花树,是我最宝贝的地方,我从不让人往那里走动,下次再来时,你可以从那边走。”
      听闻此言,萧玄芝大为震惊:“你……你这小书呆子怕不是读书读成个痴子了?!”
      “怎么?”慕幽兰好笑地看着她。
      萧玄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慕幽兰:“我,男的,不速之客,心怀叵测。你,女的,大家闺秀,如花似玉。”
      “是啊。”慕幽兰笑得眉眼弯弯。
      萧玄芝哭笑不得甚至都翻起了白眼:“你……你脑子是假好用还是真坏了??!你撞见个不速之客,不与之好生周旋,赶紧想方设法地把他给送走,万望与他此生不复相见——你甚至还、还给我指了条明路,盼望我改天再来??!”
      “是啊。”慕幽兰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你个痴子……你怕不是疯了??!”萧玄芝气得浑身哆嗦。
      她如今已然快要忘记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了,只想着好生教训教训眼前这人,恨不得怒骂几句这痴子怎能对生人毫无半点防备之心。
      若不是担心蹦跶几下把那些丫鬟婆子都给吵醒招来,她都要蹦起来了!
      那边厢的慕幽兰好笑地觑着萧玄芝,不紧不慢地说:“少年郎,你是个有意思的人,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你我君子之交,光明磊落。我问心无愧,你也问心无愧,如此,我防备你做什么?”
      “那……来得若是旁的不速之客呢?”
      “方才我有无数机会大声呼救。丫鬟婆子和家丁小厮就睡在东南边的外院,一招即至。若是旁的不速之客,我绝不会放任他在我面前说完一句整话。”
      “可我却已说了这许多话了。”
      “所以啊,你是个例外。——迄今为止,唯一的例外。”
      “算你还有点脑子……”萧玄芝听闻此言,这才放下心来。
      “少年郎,你多大了?”
      “十三。——我是泰昌二年,春天生的。”
      “那你确是合该唤我一声姐姐了。我是天和三十三年秋天生的,比你大四岁。——距离我的出阁之日,想来也是没有多久了。我只盼着你能够常来与我说说话。我周遭之人皆属愚钝,你是我如今唯一能够说得上话的朋友。”一边说着,慕幽兰的眼神之中多了许多落寞。
      萧玄芝听得心头发紧,蓦觉难受。她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好,我往后一定常来。”
      慕幽兰略一思忖,向她祈愿:“那……我是否可以再拜托你帮我带几本书?所费银钱,我愿意与你加倍支付。”
      萧玄芝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们方才看着的那本书。
      她此前所了解到的闺阁女子,一向只看《女德》、《女训》,再多也不过是看看百家姓,背背千字文,约莫多识得几个字,而眼前这人看得,却是一本兵书,其中详细说明了排兵布阵,还举例了许多古往今来的战争纪实。
      “好,你想看什么书,我都给你买!”
      “兵书战策,天文地理,农林牧渔,市井小说——随便什么书都好,除了女德女训,我不爱看那个。”
      “哎,巧了么这不是,我也不爱看那玩意儿。”
      “啊?你还看过女德女训啊?”慕幽兰莫名有些好笑地看向萧玄芝。
      萧玄芝头皮一麻痧,连忙脑筋飞转,找补起来:“呃……我、我就胡乱看看的。——我妹妹屋里头有那玩意儿,我曾经好奇翻来,噫!写得都是些什么狗屁倒灶的祸东西,什么婆婆老得没了牙吃不得饭,媳妇儿为着尽孝,每隔两年,便受孕生一个孩儿用来下奶,好拿自己的奶水喂她,嘶——你说说,这什么玩意儿??!得亏那些闺阁女子们看得下去……脑子坏了么这不是?你说她费恁大劲干什么?买只羊回来不行么?教我看啊,纯是有病!做这事情的有病,把它写进书里的更是有病!”
      慕幽兰听闻此言,不禁愕然看她。
      萧玄芝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胡话——
      她现在可是女扮男装着呢,竟在这里当着一名女子的面,张口受孕、闭口下奶的,简直岂有此理……
      “呃……不是、我……我不是……”
      一念及此,萧玄芝腾地一下臊红了脸,当即以袖遮面,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死在里面算完。
      却见慕幽兰噗嗤一笑。她撑着栏杆笑弯了腰,丝毫不顾念形象地直冲着萧玄芝将手点指:“你呀,还真是个有意思的怪胎。”
      “我我我……我家去睡觉了——”萧玄芝臊得没脸,心道是此地不宜久留,连忙手脚并用地顺着栏杆翻了出去,落荒而逃。
      “哎,你慢着些——”慕幽兰一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扶着栏杆向外张望。
      只见得萧玄芝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两圈,跟着爬哧起来,噔噔噔地向着西北角的院墙跑去,终已不顾。
      *
      目送着萧玄芝的身影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慕幽兰这才回转过来,倚靠着栏杆,清浅笑道:“云逍遥……真有意思。”
      此番她已是再也无心阅读,抬眼天色已晚,她便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大氅,推门回屋去睡下了。
      此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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