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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父亲的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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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父亲的烟
月常常想,人活着,是不是一定要有精神支撑?尤其当面临困境时,他心中是不是一定要有寄托的精神或物质的东西?
月是有的。月的支撑是:这世界是公平的,我现在过得不好,以后就过得好了。我一定要考上大学。
月不会找爱抽烟爱喝酒的人共度一生。
但月接受父亲抽烟喝酒。
月出生以前,以及自打月生下来那天起,父亲都是抽烟的,也是喝酒的。
月接受父亲喝酒,也接受了他的抽烟。
月也劝说过父亲,让其少抽烟,少喝酒,都无果。
香烟和酒在父亲心里有多么重要?
举例来说:
月读研究生时,一天,后妈打来电话,月得知,父亲被家里的狗咬了。
妈和姐姐让父亲去打狂犬疫苗。
结果父亲到了诊所,又回家去了。他不打疫苗。
医生说:打了疫苗要一个月不喝酒哈。
他一听这句话,扭头就回家了。
这就是月倔强的父亲。
父亲的倔强还不止这些。
也正是父亲的倔强,让月能够在不缺乏父爱的环境长大。即使母亲不管月和妹妹,父亲依然坚持一人抚养月和妹妹,而且供他们上学。而没有要求他们早早地工作,早早嫁人。
父亲的倔强还体现在:坚持隔一天吃一顿肉。
父亲有他的理论,父亲说:“我小的时候吃的不好,营业跟不上,脑袋反应慢。我不想让你们也步我的后尘。”
这样,在那艰难的岁月里,父亲依然坚持,隔一天要让月和妹妹吃点肉,月和妹妹也没有因为条件艰苦而精瘦。脸也还肉的。
10岁以前,月的父亲是抽五牛牌香烟的。2.5元一包,父亲一天好像是2包。随着条件表差,变得贫困后,五牛牌香烟也渐渐不见了。
月的父亲开始抽叶子烟了。
那时父亲才36岁多吧,比月现在的年龄大几岁。
而叶子烟通常是60多岁70岁的老年人才抽的。那个叶子烟便宜,一把才几块钱。
叶子烟就是烟叶子,叶子上有梗的,抽烟的老年人买了来,自己制作。
制作的过程是这样的:
先撕下一篇较大的叶子,作为里面细小烟叶的包裹,接着剥取烟丝,要很细,一根一根一根一根,置于那片大烟叶上,就这样重复下去。一支叶子烟通常要剥取40根50根烟丝才够量,剥取完毕,将外层烟叶裹起来,裹的时候力度要合适,太紧吸起来费劲,太松吸起来有松散,口感不对。制作完成后,烟屁股那里要拧起来,收紧,形成一个烟嘴。烟头那里要放在一个平坦的地方怼击几次,目的是让烟叶平整,最后用剪刀把把烟头剪平。
如上这样,一根叶子烟制作完成。
月见父亲裹过几次。10几年过去了,那裹烟叶的场景,月还能回忆起来,但当时父亲的年轻模样,月已经没有印象了。
抽一支叶子烟,费时。就这样,叶子烟伴随父亲度过了那些艰难的时光。
叶子烟费时在于:前期制作时间;抽的劲大,费力费时;烟丝燃烧时间长。烟叶长度大于普通香烟。
月好像还记得,父亲有一根烟嘴,用于抽叶子烟的。
拿上烟嘴抽叶子烟,30多岁的父亲就真像一个老人了。抽烟的动作,脸上的苍茫,内心的故事,肩上的担子,未知的未来。都和60多岁老年人一样。
月记得年少时劝说过父亲戒烟,那时多么无知啊。
身上担子这么重的父亲,烟和酒就是他的支撑。那时月不懂。
月后来知道,劝说父亲戒烟戒酒是不可能的事,也作罢了。
月只说:
老汉儿,你少抽点烟,少喝点酒。
父亲只答:
嗯。
如今,父亲也是快60的人了。
他还抽烟,也还喝酒。
月没再说过让父亲戒烟戒酒的话。
后妈提起来,说父亲最近喝的酒多了,月说我知道了。
月也只会给父亲说:
爸爸,你稍微少喝一点点儿吧。
父亲也只答:
嗯。
现在父亲年纪大了,虽说是57岁的人,由于中年的操劳和沧桑,已然让他像个65岁的老头儿了。
父亲的身体也不再像几年前那样。
父亲体检时,说有酒精肝。后妈有想过让父亲戒酒。可后妈又说,都喝酒几十年了,你让他现在戒酒,就怕身体突然垮掉啊。之前有老人就是这样的,不戒酒身体还好好的,酒一戒,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垮了。后妈也没再说让父亲戒酒的话。
月也没提起过。
父亲的眼睛视力不太好,是有原因的。
那些年艰难的岁月里,为了改善生活条件,凡是能挣钱的,自己能做,只要不犯法,他都会去做。
比如,下河捕鱼,下条理捉泥鳅黄鳝,大过年的接替人看管材料的活。
还有一样,直接导致父亲的眼睛视力下降了。
刻章。父亲只刻人名。私章他决不刻,出多少钱他都不刻。这是父亲的底线,也是父亲的气节。
那年,遇上改革,好像是农村荒地承包,许多农民加入承包队伍,但好像要签订合同,因此,农民好多要找人刻印章。父亲的毛笔字写的还可以,刻章应该是可以做的。加上父亲修表的仪器里有放大镜,那个放大镜是专门戴在眼睛上的,用上眼睑和下眼睑夹住放大镜,就能使用了。父亲买了刻刀,在自己的钟表摊上贴上毛笔字写的刻章。
这样,生意就上门了。
一个刻章5元钱。
由于改革时间很紧凑,刻章的人要的急促,月的父亲除了修理钟表外,剩下的时间就拿来刻章了,往往一坐就是一上午,一坐就是一下午。
就这样,赚了200多元。
但,
父亲的眼睛从此视力就不行了。
集中刻章那几天,父亲总说眼睛好累,好涩。
但一坐到修理钟表的桌子前,他一坐就是一上午,一坐就是一下午。
中间也没休息。
父亲的周围也通常围着等着拿印章的顾客。
这样围着,父亲也没法休息的。
大哥大、BB机、传呼机越来越普及,石英表也普及起来。
石英表不贵,通常一坏就是换机芯,而换一个机芯还不如重新买一个新的石英表。
找父亲修理钟表的人越来越少,生意越来越差了。
加之父亲培养出来的那个徒弟也在月所在的镇上做修理钟表的生意,有人觉得他修理的钟表管的时间长,也去他那里了。
父亲的钟表生意也慢慢淘汰了。
那个时代下,父亲入的行好像也淘汰了。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好像这句话就是说的月的父亲和母亲。
周围的人都慢慢富起来了,而月的生活却越过越穷。
这是什么道理啊?
生活条件好了,做零售副食的店赚钱了,生意好,顾客多。
父亲和母亲当时也想着做零售副食生意。
月记得,家里进了一些货,刚开业,买的人也还多。
慢慢的半个月以后,也没啥人买了。
进回来的货,也只有月自己家里消化了。
有些消化不掉,天气潮湿都变质了。
而同样是做零售副食生意的查木匠,他家生意依然还是火。
父亲可能怎么也想不通,同样都是卖零售副食,卖的东西都一样。查木匠家就是顾客多,自己家顾客越来越少,后面基本都没人买了。这是为什么?
月当时也想不通这个道理?为什么自己家里没生意?
月往往是眼睁睁得看着顾客往查木匠家里去,看着顾客拎着东西从查木匠家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我家不比他家还干净些?
查木匠家,外面做零售副食生意,里面就是做家具的,油漆味,木头渣,灰尘,碎渣渣。。。。。。
他家这样为什么还那么多人去买?
月后来才明白,做生意是将人气的,做生意也是讲人缘的。
查木匠不仅做零售副食,他还做家具啊。做家具的人和他们是有黏度的啊。查木匠家和睦,夫妻二人和和睦睦的,没见过吵架,3个女儿也听话,查木匠的老婆但凡见到都是笑嘻嘻的,还有,你感觉得到查木匠家里是一心扑在生意上的。你去买他家东西时,你和他就是在一个磁场里的,这个就凝聚了顾客。月现在想来,这就是为什么他家顾客多啊。
看看月的家里,妈妈上午化妆下午打麻将,顾客买东西时也没笑脸,也没客套的话聊,别人买东西她就是卖东西,没有黏度。再者,父亲和母亲也是经常吵架,镇上的人也知道的。你这里不“和”,谁还愿意来?
买东西时,当然要开心了,也要舒心啊。
到你这里买东西,感觉到压抑,谁还来?
这些,是月现在明白的。
做零售副食生意做不下去,父亲又改行了。
父亲给查木匠当助手去为了。
外出务工的人挣钱了,回家也是骄傲的,他们个个穿的洋气,时髦。
收入多了,家家户户也开始改造家当了。过去那些老古董,在他们眼里太不时髦了。
以前每家每户标准配置的四方桌,高高的,配四条长条凳的那种,随着进入千禧年,人们开始追求时髦,看不上土里土气的老家当了。
那时,都兴起做现在流行的矮矮的茶几。一般做的长方形的,不像现在有圆的。东西也绝对是100%实木家具。
家里还将老式立柜给改了,改成时髦的新立柜。这些,都集中到查木匠家里了。
月常常听到电锯锯木头的声音,听见锤头砸钉子的声音,闻见新家具上漆后的油漆味。
月也常常看见查木匠老婆打扫木头渣,木头削、帮助刷油漆的身影。
月还看见查木匠的3个女儿收拾摊子的身影。
月的父亲下午晚上去查木匠家帮工,父亲用木头豹子豹木头,木头豹子从这头推到那头,一条薄薄的木条丝就从缝里钻出来,有的自己掉到地上,有的要人工扯下来。
月也看见父亲用锤头钉钉子,一榔头一榔头的砸,钉子就一点一点的进到木头里,两个木头就连接起来了,当然,父亲刚开始也钉歪了,后来掌握技巧后,第一榔头钉子就进入1厘米那么多了,每一下也能进入更厚的深度。
月也见父亲刷油漆,父亲拿起油漆刷,从这头刷到那一头,但父亲从不戴口罩,查木匠也从不戴口罩。
这是父亲好像还是会停下来抽烟的。
查木匠不抽烟。
父亲就一个人自己抽。
而母亲,这个时候通常是在麻将桌上。
父亲下午帮工回来,家里的饭还得做。
因为,母亲通常是在麻将桌上,还没下桌。
上午摆的摊子,通常是月和妹妹收拾,月和妹妹将货架上的东西装进袋子,两人拖加拽,挪到一边。有时轻的能直接放进屋里。
最后是一米宽,3米长的摊子,竹子编制而成,月和妹妹合力将摊子先放倒,然后再蚂蚁搬家似得挪到摊子的制定位置,接着把摊子下面的3条长条凳叠起来,放家里。
母亲打完麻将就回家吃饭。
月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不骂母亲?自己下午不做事还不做饭。月不知道。
也许,做饭洗衣这些事,都是父亲的工作吧。
再后来,父亲改做卖包子。
月家里店面旁边是一外地夫妻,他们卖包子,生意很火。月常常看见,这对夫妻上午忙碌的卖包子的身影,下午,就见这对父亲的衣服晾晒在前面,包括他们的内裤。镇上的人也买他们家包子,他家包子不同于传统做法。包子馒头松软香,好吃。
这对外地夫妻打算离开时,把技术传给了父亲,3000元手艺费,是父亲学做包子的代价。
从此,父亲本不伟岸的身躯,就更累了。他又为自己找了一门工作。
父亲早上3点多起来发面,和面是个体力活,一直忙到早上9点多,包子馒头都出笼了,买的人也少了。
父亲还熬粥,一碗粥3毛钱,送泡菜。
一个包子馒头5毛钱。
算命的用月的生辰八字定好了时刻,说父亲和妹妹的生辰八字都不如月的,用月的生辰八字好。
开业当天,月站在包子摊前,有顾客来买包子,月就用塑料袋一翻开,然后隔着袋子将包子或馒头装进袋子里,然后顺手整理好递给顾客。
这天,月的初中同学,住校同学刚好出来,看见了月,4个人5个人买了好多包子馒头,这天生意特别火。卖了许多钱。至于多少,月不记得了。
而后,初中同班同学住校的就拖月帮忙带包子,学校食堂的包子不好吃。他们都找月订包子。
这样,坚持了一段时间。
月记得,每天早上上学去以后,热乎乎的包子背在背上,到了教室就按照口味分给同学们,往往周围围上几十个人。
慢慢地,找月订包子的人少了。月不知道原因。
一个耿直的妹子笑嘻嘻地说了一句话,班长,他们传说你家包子里加了卫生纸,所以这么白。
也许,这就是同学不找月订包子的原因啊。
人心叵测。
月说,我们买的面粉都是2.8元一斤的,不像别人家买的是1块多一斤的,我们的做法也不是普通的做法,我家包子馒头我自己也吃啊。但这些辩解都没能挽回同学不找月订包子的局面。
慢慢地,镇上的人买月家的包子的人也少了。以前那对夫妻在时,镇上的人还经常买的。
这是什么原因啊?
月后来才知道,可能是卫生。
父亲早上做包子,下午去田里捉泥鳅黄鳝,有时去河里捕鱼。父亲还抽烟。
也许,还有人心和人缘。
这些,都是原因吧。
谣传我家包子馒头里面放卫生纸,这是同班同学告诉我的,还有多少谣传,也是不知道的呢?
月如今想起这些,只能感叹:人心啊,人性呐。
无论发生什么,有一点没有改变。
母亲虽然离开了。
但父亲的烟从未离开。
月成家以后,一般每月给父亲几百块钱,让其打工时吃好点,改善伙食。
但从未给父亲买过烟。
酒倒是给父亲买过。
但烟从未买过。
今儿,月将家里的4包好烟打包,定做了一个纯银印章,65克,还亲手做了一个15毫米直径大的朱砂链,准备寄给父亲。
月和妹妹都在外地生活了。
而父亲的烟。
是一直陪伴他的。
父亲的烟。
陪伴父亲度过了快乐、悲桑、煎熬、痛苦、难过、气愤、无奈、孤独。。。。。。还有月不知道的父亲为了抚养月和妹妹长大所经历的那些好与不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