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爱》涂一凌

20、Fly away（上） 10月3号

　　10月3号这天，林展是被脸上清清凉凉的湿润感沁醒的。他坐在轮椅上，腿上盖了一床灰色格子毛毯，耳边有节奏的响起凉风卷着细浪的声音。墨黑的天空中挂着闪烁的星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水草味和甜甜的烤红薯香味。他的脸很凉，是浪花濡湿了他的脸颊，背后却很暖和，好像有一团不灭的火光。
　　最近醒来总是接不上上一次的记忆，隐隐的不安感令他想要快点找到颜文星，可是虚弱枯萎的身体最后也只能让他坐在轮椅上低声呢喃着：“颜颜，颜颜...”
　　他身后的那人听见了，白色帆布鞋踩在沙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从背后伸出双臂抱着他的肩膀亲昵了一会儿，又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才委屈的说：“你又睡了好久哦，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三天了。今天我们来露营，你答应过我的毕业礼物现在才收到。”
　　他的眼皮很重，好像要千斤顶才能撑起来，他眯着眼睛笑了：“对不起，迟到了好多年。”
　　颜文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又松开了他，一下子张开双臂迎着风向前奔跑起来，甚至还快乐的大声欢呼。她身上穿着九年前那条青绿色的连衣长裙，迎着晚风，薄纱长裙一层一层的向她身后飞舞，那一刻，她如同一只翩然起舞的蝴蝶一样自在又美丽。
　　悠悠然的她又停在了江滩中央，转过身来望着他笑，衣袂飘飘的一如九年前那个灵动中带着些许忧郁的少女。忽然间她身上的那条细纱腰带松开了，顺着风的方向飞入了江面。她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并不在意，又回过头来望着他笑，林展看着她终于忍不住落泪。
　　“你看，天上有好多星星，明天的日出一定特别美。”颜文星指着他看不见的天空，一颗一颗的数给他听，最后她手指的方向停在了一颗最亮的星星上，她说：“还有我的守护星。”
　　林展朝着她的方向颤颤巍巍的抬起手臂，她看见了，他竟然像个求抱抱的小孩一样憋着嘴。颜文星一蹦一跳的走到他的面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又蹲下来把脸放在他的腿上，问他：“你开心吗？”她的声音听起来真的无比快乐。
　　林展抚弄着她的长发，温柔的回答：“看见你开心，我就开心。”
　　她仰起头来冲他眨眨眼，又开始调皮起来：“切，这句话听起来好老套哦！”
　　他这下子也很开心的笑了：“那来句不老套的，因为是你开心所以我才开心。”
　　她又一下子站起来，扶着轮椅的把手转了个方向，一边推着他一边说：“好了，我们不讨论哲学家的话题了，我准备了好多好吃的，还有...好看的。”
　　原来，身后真的有火光。那是一根根拼接拢起成圆的松木棍，空气一股一股的从空隙中穿过，助燃了那一圈圈带着橙红色的篝火，烤的脸上也暖烘烘的。靠近时，还能闻见木头散发出来的淡淡松香味。但是更香的是用锡纸包裹的烤红薯，一个个胖嘟嘟圆滚滚的家伙，一看就知道是颜文星挑的，她总觉得吃的东西分量要越足越好。铁盘上还有很多新鲜的贝类和鱼，都已经熟了，她好像真的等了很久。
　　风渐渐凉了起来，林展的身体微微打了个寒颤。颜文星在篝火旁支起了一顶双人帐篷，四周点上了暖黄色的小灯串，从远处望过来，整条幽暗的浔江江滩上独这一隅亮着暖暖的光。
　　她把林展扶下来坐在帐篷里面的垫子上，篷顶开着天窗，躺下来就可以看见漫天的星光。颜文星转身出去了，一会儿又捧着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进来和他一起面对面坐下。
　　刚烤出来的红薯很烫，她嘴里嘟囔着好几次“烫死我了，烫死我了...”才把一个烤红薯的皮剥干净，又在嘴边鼓着气吹了吹才送进林展的嘴里。
　　她挑着眉毛，期待的问：“好吃吗？”
　　林展那双灰墨色的眼睛只是盯着她看，没有说话，这样近的距离，看得颜文星脸上发热。她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找话说：“应该是还可以的吧，没有烤糊，也没有...”
　　还没有等她说完，一双略带微凉的大手捧起她的脸，令她心头微颤。他细腻的手指滑入她耳后的长发里，很温柔的贴近她的脸，一低头又吻上了她的唇。他用舌尖分开她的唇瓣，他的唇和舌还沾着浓郁的甜软滑腻的烤红薯，他吻的很轻又很深。
　　她总是这样的无法抗拒他的吻，不知不觉间他舌尖传递而来的香甜绵密的滋味融化在了彼此的吻里。他松开她，含笑回答：“很甜，和你一样。”
　　颜文星的脸红透了，比烤红薯还要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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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好像停了，帐篷外静悄悄的。两个人并肩躺在帐篷里，仰望着夜空的星光。夜越来越深，江边秋意更甚寒凉。颜文星转头一看林展的身子蜷缩着，瑟瑟发抖起来。她的车子就停在十几米远的岸上，她出去添了柴火，又从车上拿了厚外套和林展的药下来。
　　林展睡了那么久那么沉还是觉得很累，人时而轻飘飘的时而又昏沉沉的。他能感觉得到那是一种站在生和死的边缘上的矛盾，是身体和灵魂在做斗争。
　　每一个即将病逝的人或许都会说一句话：“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是的，他们都知道，世界上任何先进的医术和药物对他们已经无用，等待着他们的是生的另一端，一个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触摸，没有爱的地方。
　　不会是星星，不会是月亮，也不会是一个叫天堂的地方。那它到底叫什么呢？林展也不知道。此刻他的触摸和爱还在，他想花光了再去，那个地方叫什么无所谓，在哪也不重要。
　　林展的脸色苍白，嘴唇上泛着由深处逼近的紫色，他身体里的血液似乎在慢慢的停止流转，浑身散发出沉凝的寒意。
　　颜文星在他的毯子上又盖了一层厚羊绒外套，她跪坐在他的身旁抱起他的头把药送到嘴边，担心的问：“今晚我们就住在这里，你可以吗？”
　　他顺势躺在她的怀里，没有接过药，只是淡淡的笑：“颜颜，我不想吃药了，你抱抱我好吗？”
　　颜文星没有再坚持喂他吃药，她把他抱在怀里，嘴角却露出僵硬的苦笑，她说：“你别睡着了，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他微睁着眼睛，声音轻的像一缕烟尘：“好，我不睡。”
　　颜文星花了十分钟讲了一个三分钟就能讲完的童话故事，因为她时不时的会问：“林展，你睡了吗？”
　　听见他耐心地回答：“没有，我在听你的故事。”她才又继续把故事讲下去。
　　一晚上，颜文星如此反复的把从小到大听过的童话故事都讲了一遍。林展安静的躺在她怀里，听着所有的王子和公主都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早已经不相信童话的他无声的流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