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爱》涂一凌

12、你快乐吗？ “我说我比

　　再过了一会儿，屋内又静了下来。
　　林展却没了笑意，他的声音在黑夜中更显得暗沉：“为什么会回来？”
　　说好了不问的，怎么还是忍不住问了？无论是19岁还是28岁，林展不是不知道她对自己的深情。她那样聪明的一个人，摊到他林展身上就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他实在不配得到这么好的她。
　　回想这么多年，其实是他比颜文星更需要这份温情。如若不是那三年她曾给予的爱，恐怕他这辈子都无法体会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年少青涩的他，处在冰冷又算计的官场上，经历过无数个崩溃又令人绝望的瞬间。可只要想起她的天真和善良，他又觉得自己是活着的，那逐渐麻木冰冷的心还会有一丝甜。支撑着他往前走了一段又一段路的人，依然是颜颜。
　　她呼吸一滞，愣了愣，没有说话。
　　林展不惧这样的沉默，因为她就在触手可碰的地方。
　　他低低的喃喃自问：“我让你伤心了，是吗？”
　　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的手攀得更紧了。
　　他也搂紧她的腰，在她光洁的脖颈处深深一吻：“以后不会了，颜颜，以后不要再为林展伤心了，他的心都在你这里。”
　　“好。”她往他怀里钻了钻，嗫糯的声音说：“那现在换我问你了。”
　　他稍稍松开了她，宠溺一笑：“好，随便问。”
　　“这六年你开心吗？”果然是颜文星，第一个问题，就让林展不知道如何开口。
　　尽管很难形容，但林展没有隐瞒：“准确的说，这六年没有情绪，开不开心，不重要。”
　　“那值得吗？”
　　她是站在林展的角度认真的思考过这个问题的，“开不开心”、“值不值得”仿佛是人之所以为人，穷极一生所追求的人生价值。当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走在茫茫人生路上只顾着活下去，而忽略自身的喜怒哀乐时，那活着的意义好像就没有了。
　　换作二十二岁的颜文星，一定会说，如果不开心，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可是二十八岁的颜文星知道，人只是人而不是神，人生没有那么多有意义的事情。那林展呢？二十八岁的林展，走在人生边缘的林展，回顾他当年的那个选择，他会觉得值得吗？
　　他把颜文星埋在自己肩头的脸捧到面前，侧身靠近，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她的额头，直到就着一点淡淡的月光他看清了她漆黑沉亮的眼睛，他才说：“颜颜，其实我没有选择权。”
　　林展的这句话不是借口，像他这种出身于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既要守护住父辈积累下来的财富，又背负着跻身上流阶层的期盼。往前一步艰难，退后一步损伤万千，所以他们走的每一步都极其慎重，不能出错。
　　正如林展所说，看似自由，其实并没有选择权。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甚至是娶什么样的老婆，都带着中产阶级的标准。
　　她说：“嗯，我知道。“其实她真的理解，也并不觉得惊讶。
　　当年林展一直以为她只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女孩，他可以陪着她闹陪着她笑，却注定不能陪她到老。年纪尚小的时候，林展不愿意承认也不愿多想，直到二十二岁，他才恍然发觉自己的人生其实早已经成为了定局。
　　可是颜文星还有很多的可能性，他希望，至少在这个世界上，颜颜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不必为了他林展而影响自己的人生选择，哪怕从此他再也见不到她。
　　只是林展不知道，他的这些苦心和不得已，当年那个二十二岁的颜文星就已经懂了。
　　她伸出有些发烫的手指轻抚着林展的脸庞，她淡淡一笑，问：“林展，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
　　“我说我比你想象的聪明，这句话你一直没有放在心上。以后记住了，我很聪明的，比你想象的还要聪明。”
　　林展心头微痛，双目一热，又在她鼻尖上吻了一下，哑着嗓子说：“好，我记住了。”
　　颜文星把手从他的脸色移开，又转了个身，平躺着，和他隔着一小段空隙，少了肌肤相贴。
　　她望着头顶光秃秃的天花板，胸口短暂而急促的强烈起伏后，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问：“你的女朋友呢？”问完，颜文星自己先笑了。
　　林展没有想到这个话题会是在这样的情景下出现，已经发生的事情他不会隐瞒她分毫，更不想她为此困扰。
　　林展固执的牵起她的手放在胸口，他说：“分了，得知我生病之后就分手了。本就不是相爱的两个人，没必要临死前还纠缠在一起，她父母把她带走了，我买的房子也给了她。”
　　沉默片刻，她说：“做得很好“她又补充道“这一次也做得很好。”
　　如果林展没有生病，他会和那个她继续生活下去。他们或许会白头到老或许又不会，总之，他们会走到实在走不下去为止。
　　但是现在他快死了，就不想了。
　　人在死之将至的时候好像会变得简单，只想回归到最干净的状态，会毫无顾忌的抛离所有，任何勉强的事情都不愿再做了。
　　活人可以麻木自己，但是死人不会；活人亦有很多无奈，死人没有。
　　颜文星把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她瘦削的身影隐没在黑夜里，沉默而安静，可林展却无法忽视。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一触惊心，她的面颊流满了湿热的眼泪，这令他心头又惊又痛。林展倔强的将一只手从她的身下穿过把她捞进怀里，不再让她挣开，另一只大手覆在她的眼睛上，她的眼泪就淌在他的手心里，也不再克制。
　　所有的委屈只在今夜，以后不会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