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将热烈》瑧玥

3、怨愤 “你跑来干

　　伊甜猛的抬起了头，没有继续流眼泪，但是还有点抽噎的惯性，她呛得连咳几声。
　　她的眼里除了惊愕和不可置信，还有一丝茫然，一丝恐惧。
　　伊兰听到伊甜又来敲了敲门。
　　“姐，爸爸呢？”伊甜在外面说，她说得很大声，没有了之前的小心，她就是要让姐姐听到。
　　“姐，爸爸呢！爸爸去哪了，我要爸爸来给我开家长会。”她边哭边喊，很大声，就像在发泄什么。
　　她的意思再明了不过，伊兰不由感到有些心寒。
　　伊兰在这一瞬间很愤怒，很想要大吼出来，可她最终没有。她狠狠地瞪着门板，就像在瞪着门板后面的伊甜。
　　她感到喉咙猛地一紧，疼的厉害，两滴眼泪从通红的眼眶里滚了出来，她猛地闭紧了眼睛，狠狠在脸上抹了两把。
　　凭什么呢！你凭什么可以嫌弃我？她在心里喊。
　　凭什么爸爸要走，凭什么妈妈要死，凭什么要把一切甩给她！
　　凭什么她不可以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只需要好好学习就够了。
　　凭什么她是姐姐。
　　凭什么她有一块丑陋的胎记！
　　无数的想法这么炸开，她原来是个怨愤又纠结的疯子！
　　这时她才发现她有这么多怨恨，她不无私，不伟大，甚至不像她所以为的那样强大。
　　她不能像电视剧里的主角一样游刃有余地学习，她必须很认真很刻苦，还要担心随时会被人赶超。
　　她不能好好处理妹妹家长会的事情，因为她是个丑陋的人，会被嘲笑，会让妹妹丢脸。
　　她甚至不能做到心平气和……
　　她觉得很累。
　　门开了，伊兰说：“我才不会帮你去开家长会，你成绩这么差，我去被老师骂吗？”
　　伊甜看着她。
　　伊兰没好气地说：“去把你的鼻涕擦了。我明天找别人去帮你开家长会。”
　　伊甜立刻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不好意思地薅了薅头发，说：“谢谢姐姐。”
　　她从来不会怀疑姐姐说出的话。
　　伊兰看着她的笑，觉得这样天真的笑是如此残忍。
　　她也想扯扯嘴角，但是没有成功。

　　这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是梦，又像是回忆。
　　她回到了伊甜还在上一年级的时候，那个时候她初一。
　　是爸爸还在的时候，可能那是他就已经想走了吧，伊兰一直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像个傻子，直到后来不经意回忆起当时那些事，他的行为，他说的话其实都是他要走的迹象。
　　不过她像个傻子一样被这样的离去弄得措不及防。
　　画面是她拿着一支钢笔站在伊甜的教室门口，让她的同学叫她一下。
　　其实一年级的小学生都是在用钢笔写字，但是伊甜就是吵着要，说老师说这有助于培养良好的书写习惯。
　　她站在教室外面，心情很好，因为她不久前在这里刚刚以全校第一的成绩升入了初中部。
　　很多人都祝贺她，老爸，老师，崔阿姨都以她为骄傲，甚至从没注意过她的人，对她不屑一顾的人，再者仅仅因为她的相貌而鄙视她的人，在那一刻，那些人中，有人对她投来崇拜，羡慕的目光，甚至主动和她说话，于是她就忽视了依旧存在的鄙夷，滤去了会刺痛心脏的杂音，而只是专注地沉浸在荣誉带来的喜悦之中。
　　她的名字现在还贴在荣誉榜上。
　　那是一堂时间很长的大课间，所以伊兰才从初中部跑过来。
　　教室里很吵闹。
　　有小孩子在说：
　　“伊甜，那是你姐姐吗？哈哈哈。”
　　“你姐姐脸上那是什么啊？”
　　“好可怕！”
　　“我去，小爷开眼了，第一次见着活的怪物！”
　　“这就是你的学霸姐姐啊？”
　　“这是你亲生姐姐吗？”
　　伊兰站在外面，脑子里在想象一会妹妹见到她的兴奋和骄傲，而且她还给她带来了一个惊喜——一支英雄钢笔。
　　其实教室里的声音传出来了，不过伊兰想象得太沉浸了所以没有听到。
　　那时她十三岁，发育得晚，个子矮，看着和个四五年级的小学生没多大区别，就这么站在小学部的走廊上也没多大违和感。
　　等了一会，伊甜走了出来。
　　“哎！”她笑着招呼了伊甜一声，迫不及待地拿出钢笔，举到伊甜面前，“钢笔！”
　　“你猜这是什么牌——”
　　她还没说完，伊甜突然过来狠狠推了她一把，没想到个子那么瘦小的伊甜也能把她推得猛一踉跄。
　　可能是太猝不及防了。
　　“你跑来干什么！滚！你滚！你这个丑八怪！”伊甜对着她喊，本来细细的嗓音喊得有点破音。
　　伊兰愣住了。
　　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前所未有地酸涩，她有一种恼羞成怒的羞耻感，就像满身籁疮的人在众目睽睽的大街上被人猝不及防地扯掉了衣服，露出了不堪入目的狰狞皮肤。
　　她很愤怒，她的眼眶涨红。
　　要掉下眼泪了……
　　要掉下眼泪了！
　　不行，不可以，太丢脸了。
　　于是她努力把眼睛瞪大，她瞪着伊甜，伊甜也瞪着她。
　　她也想去狠狠推伊甜一把，作为报复。
　　她猛地把钢笔往旁边的地上砸过去，想对着伊甜大吼。
　　“谁要来给你送钢笔！”
　　但这句话只在她胸腔中激烈地咆哮了一下，却没能冲破咽喉，反而将她的喉咙冲撞得生涩发痛。
　　钢笔砸地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伊兰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迅速就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她朝着初中部飞快地走，越走越快，走着走着终于滚下了眼泪。
　　她那时的控制力远不如现在，眼泪滚下来止都止不住。她不用手去擦，她走得飞快，这样就没有人能看清她在哭。
　　她想控制住眼泪，但是脑子一直在重复刚才的画面，重复伊甜那几声“滚！”
　　她越想越气，觉得心在绞痛，越想眼泪就越流，越想觉得伊甜不是可爱的妹妹而是最恶毒最可恶的东西。

　　她的拳头握得打结，拇指都被挤压得变了形，她在不停想象用这样的方式把伊甜捻成碎末。
　　或者用机关枪，用火箭，用电视剧里的鹤顶红……
　　她甚至后悔刚才没把钢笔对着伊甜砸过去，而是挑了个不会对她造成伤害的角度。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来，一股巨大的罪恶感就涌了上来，仿佛她真的用了那支钢笔去砸了伊甜。
　　那么伊甜可能会被她砸伤，万一正好砸到了眼睛，或者脸……
　　她的脸留下疤痕，她的眼睛瞎掉，或者她因此死掉？
　　她不敢想了……
　　她居然曾经真冒出过那样的想法，她要拿钢笔去砸伊甜!
　　可怕的，危险的，罪恶的!
　　她的心中竟长出了一个恶魔!
　　而这仅仅因为伊甜说了一个事实。
　　可她根本无法承受那可怕的后果啊!

　　她为自己内心竟如此恶毒而无比羞愧，可她却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悲伤。

　　还是应该砸在她的脚边，把她吓得哇哇大哭才好。

作者有话说

　　突然有点虚，现在家里来了两个男性安装师傅，而我一个人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