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将热烈》瑧玥

2、姐姐 晚自习下课

　　晚自习下课后伊兰回家打开门，果然看到伊甜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笑的不亦乐乎，粉红色的芭比书包被扔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
　　伊兰家位于市中心一个老校区，住的大多是刚赶上拆迁那一批人，平时一帮大爷大妈在楼下下棋唠嗑吵架，原本种树绿化的地方被占地种韭菜大葱了，而且由于年限太久，楼房看起来很破旧，小区的物业设施什么都不太完善。但伊兰家的装修还过得去，勉强能算半个精装修，木地板，家电设施一应俱全。
　　还好当时买这个书包时挑了个比较低调的芭比公主，现在伊甜背着去上学也不会显得太幼稚。不过伊甜注意不到这些，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觉得芭比公主有什么丢脸的。
　　电视上在放某个方言版本的猫和老鼠，她嘴里一边重复着一个词一遍笑倒在沙发上，对伊兰开门回家了丝毫没有察觉。而伊林坐在沙发的一角，沉浸在他最近一直在看的一本推理小说中，听到声响，他转头看了伊兰一眼，又向伊甜那边一抬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伊兰决定待会再和他隔岸观火的弟弟计较，站在门口，鞋都没换，就这么看着依旧傻乐不停伊甜。
　　“好笑吗？”伊兰把书包放到鞋柜上，把鞋脱了放了进去。
　　听到她的声音，伊甜顿时感觉过了一身的电，身子一疆迅速地坐了起来，噤若寒蝉地定在了原地。
　　“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一点十分，你的作业写了吗？”伊兰冷着声音问。她不用猜就知道她不成器的妹妹怎么可能写完作业再玩，她一向是玩了继续玩。而伊林不一样，他这个弟弟是个典型的天赋型学霸，在他面前，伊兰就算不服，也只能承认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所以她的管教，不会也没有必要去覆盖到伊林。
　　两相对比，伊兰就有点蹿火。
　　电视上的猫和老鼠依旧在用搞笑的口音咿咿呀呀的叫着，伊甜却没有动。
　　伊兰走过去把电视关了，然后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看着伊甜，“怎么了？”
　　平时伊甜看电视被她姐逮着通常就认错、保证、陪笑、卖萌、装可爱一气呵成，然后立马该干嘛干嘛去，除了装可怜一招不管用之外——她姐最不吃装可怜这一套，这不仅不会激起她任何同情心，小心还要挨顿“你怎么那么怂！”的说教，当然，她更不敢和她对着干，以她的学渣的总结能力，在千万次教训中也没总结出她姐“吃软不吃硬”的本质，她只知道一件事，面对她姐，她永远只有顺从的命。
　　今天伊甜却胆大包天的有点反常，伊兰正打算要是她继续这么不吭声就要采取点措施。
　　等了一会儿，伊甜依旧没反应。
　　伊兰为数不多的耐心终于告罄，“你——”
　　“我后天要开家长会。”伊甜怯生生地打断了她，抬起头望着她。
　　伊兰愣住了。
　　她沉默了一会，说：“那让崔阿姨去。”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哦，崔阿姨前天就出差去了。
　　崔阿姨是老妈的闺蜜，一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三四十了也没成个家，可能是因为也没有个自己的孩子，她虽然很上心要多照顾伊兰他们一点，但除了有时候打电话说注意安全问题就是给他们买各种各样的东西，不管用得上用不上——伊兰刚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天崔阿姨来家里，习惯性地买了很多零食玩具，结果没想到还有惊喜，只见她在他们全家的注视下，大剌剌地拎了一大包卫生巾出来。
　　“……”当时除了伊甜在兴高采烈拆封芭比娃娃之外，伊兰和在场的两个大男人伊林和老爸面面相觑，气氛诡异极了。
　　偏偏崔阿姨浑然不觉，并开始了她身为大律师逻辑清晰的青春期生理健康讲堂。
　　伊兰一直觉得她所谓的独身主义只是她找不到对象的借口。
　　不过崔阿姨虽然有时候不着调，大方向还是靠谱的，老爸在的时候她就会帮着去开家长会，老爸走了之后更是这样。即使她有时真的忙得脚不着地，但只要伊兰他们有需要，她二话不说也要帮忙。
　　对于这个老妈的姐妹，伊兰一边感激的同时又尽量不愿意给她添麻烦。
　　伊甜立马说：“崔阿姨出差了。”
　　伊兰有点无话可说，伊甜的家长会基本上都是崔阿姨帮着去开。
　　“你们老师怎么没事就开个家长会？二年级有这么多事要开会解决吗？”伊兰皱着眉。
　　“姐——”伊甜叫了她一声。
　　伊兰很烦躁。
　　“怎么办啊？”伊甜几乎有了点哭腔。看得出她是真的很急，之前班上有个男生的家长没去开家长会，还被罗老师点名批评了，罗老师还特意警告了那个同学。罗老师是她的班主任，平时乐于打各种报告，班上的同学们明面上怕她暗地里都骂她。
　　伊甜是个严重偏科体质，关键是她好的科目也就那样，勉勉强强混个中等，坏的科目就直接飞流直下了。
　　更糟心的就是罗老师就是她飞流直下那科的任课老师。
　　“你现在知道急了，之前不是笑得挺欢的吗？先去把作业做了。”伊兰说。
　　伊甜一开始还这么和她僵持着，伊兰瞪了她一眼，她就不情不愿地去把书包从地上捡了起来。
　　“再让我看见你这么把书包扔地上以后你的书包就自己洗！”伊兰甩了她一句话就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伊兰把头埋进被子里，脑子里一团乱絮。
　　她今天那么心烦不是没原因的。
　　今天班主任找她谈话聊了一下晚自习的事，让她最好是参加最后那两节晚自习，说是自愿去就去，但班上除了有几个混日子的基本上的学生都去参加了。
　　伊兰最后以家离得太远委婉的拒绝了。其实并不是家离得远，也不是她不想在教室多坐那一会儿，其实她很想去上最后那两堂晚自习，虽然会有老师偶尔过来答疑，但她在意的不止是这个，她更在意的是自己和别人不同，她一方面尽量把自己淹没在人群里，做一个透明人，让所有人都注意不到她，一方面她又希望自己是耀眼的，优秀的，与众不同的。所以她其实对学习并不热爱，但依旧学得刻苦，不愿意放弃一切机会，更不愿意落于人后。
　　她想去上那两节晚自习，因为大家都去了，她虽然名列前茅可依旧有危机感。
　　大家都去了，她不想和别人显得不同，更不想和那几个混社会但差生归为一类。
　　可家里还有两个小孩要顾，她对弟弟妹妹虽然强势，偏偏不想把那些琐碎的家务事分给他们，以至于占用他们学习的时间，她本能地觉得他们都还小，如果她能顾得过来就尽量让他们和其他孩子一样吧，只需要忧心成绩和家庭作业。这意味着她回家会有一大堆事情，洗漱，洗衣服，准备第二天的饭菜……
　　因为她是姐姐，因为姐姐有妹妹和弟弟，这一点就够了。
　　难道她不会觉得不公平吗，她不会抱怨吗，事实是老师和她说那些的时候她心里也有一瞬间的酸涩，但每次伊兰和伊林对她撒娇，求着她说姐姐今天吃宫保鸡丁蒸肉包子吧。
　　她就给他们一人一脚，说滚去学习，然后习惯性地去和面剁肉馅。
　　她那些对自我心理的探讨出的杂七杂八在这些面前都不值一提。
　　理由很充分，可她心里就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这感觉让她觉得眼睛有点酸涩。
　　门被敲响了，应该是伊甜，敲得小心翼翼的。
　　伊兰就这倒在床上，没出声。
　　“姐——”伊甜喊。
　　很小声，但她听得见。
　　沉默了一会儿，伊甜又在门外面喊：“姐——家长会。”这次甚至带了点哭腔。
　　伊兰很烦躁，一方面是她很讨厌伊甜这么动不动就哭，准确说她讨厌有人这么动不动就哭。
　　她把枕头狠狠往床上一砸，发出很低的沉沉的声音。
　　“姐——”伊甜又在外面喊。
　　有一瞬间暴躁就要冲破伊兰的胸腔爆发出来。
　　“什么家长会？谁来给我开家长会！”
　　但这句话最终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在心里噼里啪啦的炸开，然后余烬簌簌落下铺在了心底。
　　这也算是一种发泄，属于伊兰独特的发泄方式。
　　门外的伊甜在哭，她哭得很克制，但哭声还是穿进了伊兰耳朵里。
　　门被打开了，伊甜眼泪汪汪的抬头看着她。
　　“你哭什么？”伊兰不耐烦。伊甜低着头，沉默地用手抹着眼泪。她做错了事总是眼泪汪汪的看着老师，虽然她很少做错事，这样老师就会摸摸她的头，用手指替她擦去眼泪，不仅不会受到严厉的责骂，还会得到温柔的安慰和鼓励。但这样的方式对姐姐是不管用的，刚才她太伤心了，以至于忘了这点。
　　姐姐很讨厌她哭，她哭了姐姐就会变得更加生气。
　　她没胆子继续沉默，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只好更加伤心，没忍住抽泣了起来。
　　伊兰很想推她一把，说你哭什么哭，我还没哭呢，又很想把正在努力克制哭声的伊甜抱住，擦干她的眼泪，但这很平常的一件事对于她来说是不可能发生的。
　　她看着刚刚到她腰的伊甜，她的头发被她这么一通毫无形象地一通抹弄得很乱，有几根头发丝糊到了脸上，黑黑的发丝和她嫩白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长长的眼睫毛也被泪水沾到了一起，这么往下看去显得楚楚可怜。
　　可伊兰没什么同情心，她的同情心都被自己封起来了，她讨厌同情心这种东西。
　　“好了！你别哭了。要是实在没有办法我就去帮你开家长会。”伊兰很烦躁地喊，然后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