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晴，城市雨》韦均

10、突围 他不能停下

　　天得山火场。
　　秦言与指挥部失去联系快11个小时了。他已经快一天没吃饭了，但并不感觉饿，只是身上很冷。逃生时出透了汗，此刻时至午夜，气温接近零度，他一直在打着哆嗦。这种冷是最难熬的，倒不像寒冬腊月，冷得干脆。它是一点一点地，像千百条小虫，慢慢地侵入你的骨髓，消磨你的意志，带走你的体力。有时情况就是这么奇怪，陷身火海，却寒冷彻骨，就像漂泊在大海中，却最盼望淡水一样。秦言感到一股困意袭来，他连忙拿出手机，设在定时提醒，他怕自己睡着了。在这种时候，睡着了是很危险的，一旦睡着，就很难醒来。秦言清楚地知道，他此刻不能轻举妄动，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是相对安全的，一定要等到天亮了，看清形势再说，他知道指挥部的人正在想尽一切办法营救他，“黎，相信我，等着我。”
　　整整一夜，秦言都在想念与等待的煎熬中度过。天亮时，他发现，四周都是浓烟，他完全被火场包围，他所在的位置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孤岛。随着气温的回升，饥渴一阵阵袭来。秦言选择了一处向阳背风的地方坐下，他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保存体力，除了固守待援，没有更好的办法。
　　临近中午，风又大了。秦言能看到远处跳动的火苗。在这种气象条件下，直升机是不能冒险起飞的，即便是冒险强行起飞，在这浓烟滚滚的火场中，搜寻到他的机会也几近于零，秦言暗暗心焦。秦言心焦还有一个原因，他感觉体力正在一点一点地离他而去，他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张黎心里一直在祈祷。从昨天下午到现在，除了彭丹强逼着她喝进去的一袋牛奶，她水米未进。彭丹望着张黎，心中不由得涌起一丝酸楚，她有点儿嫉妒起张黎了。她和秦言的爱情是那么纯洁，他们之间的牵挂是那么痛苦而甜蜜。她是多么羡慕他们。彭丹向往这种爱情，哪怕一刻也好，哪怕拥有一分钟，立即让她死去，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投入这种爱情。然而命运对她就是这么残忍，她没有，从来没有过。
　　是张黎的祈祷感动了上苍吗？下雨了。“下雨了，电视上说火场下雨了。”彭丹喊叫着说这句话时，一点儿也没感觉到自己泪花在飞。张黎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电视，她当然知道火场下雨了。“来吧，快点来吧，雨，亲爱的雨，浇灭这场大火，救出我的爱人！”
　　秦言当然比张黎她们更先感觉到了雨点儿。他的精神一下子振作起来，两天了，尽管已经极度疲惫，他还是强迫自己保持着清醒。他要等待时机冲出去，现在，时机来了。山火正在减弱，是冲出去的好时机。他知道，直接冲出火场是不明智的，眼下，四周的形势根本不清楚，无法判断向哪个方向突围。最明智的举动是找到一个有信号源的地方，把自己的方位报告出去。他知道，西北方是天得山的最高峰，神女峰，海拔1042米，在沿海地区，这绝对是一览众山小，那里一定有信号。他与神女峰之间只隔着一道山谷，大火把山谷点燃了，现在还在冒烟，只要冲过山谷就有希望。秦言现在已经感觉不到雨滴的寒冷了，他希望雨大些，再大些。
　　不能再等了，现在山谷里虽然还有余烟，但已经看不到明火。关键是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再有两个小时天就会黑下来，那时，即使大火全灭了，他也不敢走进山谷，那无异于自寻死路，行动吧。
　　秦言脱下上衣，掩住口鼻，钻进了还冒着余烟的山谷，艰难地跋涉。在冒烟的山谷里，根本辨不清方向，秦言只能凭着直觉前行。他的判断没错，当他从山谷里钻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雨早就停了，一弯残月孤寂地挂在天空，指示着方向。还好，通往神女峰的路没有山火。秦言越发地感觉冷了。他早已步履蹒跚，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可能再也起不来。他默念着张黎的名字，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向神女峰攀登。这场景他感觉有些熟悉，应该是在梦中，梦中，他不断地爬山，爬山，爬过一座又一座山峰。现在力量正在他身上一点一滴地失去，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他多想躺下来，他太累了。朦胧中，好像有个声音在呼唤，他顺着呼唤他的方向走啊，走啊，忽然间感觉脚下没路了，他已经爬到了山顶。他颤抖着摸出手机，有信号！他拨通了指挥部的电话：“我是秦言，我在神女峰。”他终于沉沉睡去。